第37章 回马枪
队伍拖着缴获,押着俘虏,回到柳林镇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围墙上火把通明,比平时多了不止一倍。老三和王贵早就得了信,带着留守的人迎了出来。看到队伍虽然疲惫,但人人带笑,还牵着牲口、推着粮食,留守的众人顿时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。
“八哥!徐二哥!林兄弟!”老三快步上前,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,“都回来了?没事吧?”
“没事!”徐二嗓门洪亮,用力拍了拍老三的肩膀,“一群土鸡瓦狗,还不够咱们塞牙缝的!痛快!”
朱重八摆摆手,压下众人的喧哗:“先把东西入库,俘虏单独看管。受伤的弟兄立刻送去吴医官那儿。徐二,你带人清点缴获,老三,加强警戒,尤其是西边和北边。”
“是!”两人领命,立刻忙碌起来。
朱重八这才看向王贵:“家里怎么样?”
王贵脸色却不太好看,压低声音道:“八哥,西边……有动静。”
朱重八眼神一凝:“进去说。”
祠堂里,油灯重新点亮。朱重八、林峰、王贵,加上刚安排完事情的徐二和老三,五人聚在供桌前。
“你们走后,我一直按八哥吩咐,只在西边林子外五里放了两个暗哨。”王贵语速很快,“晌午过后,暗哨回报,说林子里有人出来,不多,三五个,往老鸦口方向去了。动作很快,不像普通猎户。”
“看清楚是什么人了吗?”朱重八问。
“离得远,看不清脸。但暗哨说,其中一个走路有点瘸,右腿不太利索。”王贵顿了顿,“大概未时前后,老鸦口营地起了烟,不是炊烟,像是烧了什么东西,烟挺大,持续了小半个时辰。”
“烧东西?”徐二皱眉,“那些杂鱼搞什么鬼?”
“可能是销毁痕迹,也可能是信号。”老三闷声道。
朱重八手指敲着桌面,沉吟道:“我们打二道沟,来回用了差不多一整天。老鸦口那边白天有动静……他们知道我们主力出去了?”
“不好说。”王贵摇头,“但时机太巧了。我们前脚走,他们后脚就有人出来活动,还烧东西。”
林峰一直没说话,此刻忽然开口:“那个瘸子,会不会是昨晚受伤的人之一?”
祠堂里安静了一瞬。
昨晚夜袭,林峰射伤了至少一个。如果那人伤在腿上,今天行动不便,完全合理。这说明,昨夜参与摸营的人,今天回到了老鸦口营地,并且营地有销毁或撤离的迹象。
“眉疤还没回去?”朱重八问。
“暗哨没提到有类似眉疤特征的人出现。”王贵道,“而且,去老鸦口的那几个人,进去后就再没出来。后来营地也没见大规模人员进出,只有炊烟和那股烧东西的烟。”
情况越来越扑朔迷离。老鸦口营地白天异常,却又没见大股人员离开。眉疤不知所踪。他们在干什么?
“不管他们在搞什么鬼,”朱重八最终下了决断,“咱们打二道沟,动静不小,瞒不了多久。郭大帅那边,还有北边的元兵,西边的张士诚,很快都会知道。咱们必须趁这个时间,尽快把柳林镇这摊子事理顺。”
他看向徐二:“缴获清点得如何?”
“粮食三十一石,主要是豆子和黍米,还有些杂七杂八的干货。瘦驴三头,羊十四只。破烂兵器四十多件,能用的不多。铜钱大概五六贯,碎银子三两多。”徐二报得很快,“俘虏二十三人,都是青壮。”
“粮食入库,和之前的放在一起,由徐二统一掌管,按人头和功劳支取。牲口交给王贵,和马队分开养。俘虏……”朱重八略一思索,“打散,编入新兵队,让老三带着。规矩一样,立功有赏,犯错严惩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加重:“告诉所有弟兄,二道沟这一仗,只是开头。柳林镇想活下去,想活得更好,以后这样的仗少不了!想吃肉,想拿饷,就得把命别在裤腰带上,跟着我朱重八干!”
“是!”徐二、老三、王贵齐声应道,眼神里都多了几分热切。二道沟的胜利虽小,却实实在在地带来了好处,也证明了朱重八的能力和魄力。
“都去忙吧。”朱重八挥挥手,“林峰留一下。”
徐二三人离开后,祠堂里只剩下朱重八和林峰。油灯的火苗跳跃着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“你觉得,老鸦口那边,到底在等什么?”朱重八问林峰,语气里带着探究。
林峰想了想,缓缓道:“等变数。”
“变数?”
“等柳林镇自己乱,等郭大帅对你下手,等北边元兵南下,或者……等张士诚主力北上的信号。”林峰分析道,“他们人不多,强攻柳林镇没把握。所以之前是试探,是骚扰。现在咱们主动出击打了二道沟,展示了一定的实力和攻击性,他们可能更需要等待。”
“等待时机,一击致命?”朱重八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或者,在等不到时机的时候,悄悄撤走。”林峰补充道,“毕竟,七八十人聚在老鸦口,吃喝拉撒不是小事。张士诚再有钱有粮,也不会白白养着一支长时间没有动作的闲棋。”
朱重八点点头,林峰的分析和他想的差不多。老鸦口就像一根刺,扎在柳林镇侧后,拔不掉,又时刻让人不舒服。
“明天,”朱重八道,“你和我,再带两个人,去一趟野狼沟。”
林峰抬眼看他。
“老鸦口虚实不明,咱们不能干等着。”朱重八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野狼沟,“眉疤在那边藏了东西,后来又有人去过。我想去看看,能不能找到点线索。另外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如果老鸦口的人真在准备撤,野狼沟作为缓冲地和可能的转运点,或许会有痕迹。”
“好。”林峰没有异议。探查敌情,本就是该做的事。
“今天你也累了,早点歇着。”朱重八道,“养足精神。”
林峰点点头,起身离开祠堂。
外面,镇子里依然忙碌。缴获的粮食被一袋袋扛进库房,牲口被牵到专门的角落拴好,俘虏们被老三带着,挤在几个临时腾出的窝棚里,等候明天的整编。空地上弥漫着血腥、汗臭和牲口气味混合的怪异味道,但也涌动着一股劫后余生、小有收获的躁动气息。
林峰回到自己的土屋。关上门,将外界的嘈杂隔绝。
他先检查了一遍装备。短刃和匕首上的血迹已经擦拭干净,但刃口在油灯下依旧泛着幽冷的寒光。弓弦有些松弛,他重新调紧,试了试力道。箭壶里的箭也清点了一遍,雕翎箭还剩十八支,普通竹箭用了三支,还有五支。
做完这些,他才盘膝坐下,开始调息。
白日一战,强度不大,更多的是对心志和反应的考验。但连续开弓、快速移动、近身格杀,对体力和内息的消耗依然存在。此刻静下心来,引导那股暖流在体内缓缓运行,肌肉的细微酸胀和精神的疲惫感逐渐消退。
内息的流转似乎比昨日又顺畅了一丝,暖流所过之处,筋骨酥麻,血气充盈。修复进度依旧没有变化,但他能感觉到,身体的“底子”在一点点夯实,就像干涸的土地被涓涓细流浸润,虽然表面看不出,内里却在发生缓慢而坚定的改变。
更让他在意的是,今日战斗中,那种对危机本能的预判和瞬间的爆发,似乎不仅仅是前世经验的残留,也与这逐渐强化的身体和凝实的内息有关。二者结合,让他这具原本孱弱的躯体,开始展现出超越常人的潜质。
调息了约莫一个时辰,状态恢复至最佳。林峰没有躺下睡觉,而是和衣靠在墙上,闭目养神,耳朵却依然留意着镇子里的动静。
夜渐深,喧嚣渐息。
只有巡夜人的脚步声和火把光影,在围墙上来回移动,更加警惕,也更加密集。
二道沟一战的胜利,给柳林镇注入了一针强心剂,但也将这个小地方,更深地推入了周围势力交织的棋局之中。
明天去野狼沟,是福是祸,犹未可知。
但路,只能往前走。
林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将思绪沉静下来。
窗外的梆子声,敲过了三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