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天还没亮透。

　　祠堂后院，四个人影聚在井台边。

　　朱重八、林峰，外加两个王贵手下的老兵，一个叫李癞子，头皮上有块疤不长头发，眼神活泛；另一个叫刘三棍，人如其名，使一手好棍棒，话不多，但手脚麻利。

　　“东西都带齐了？”朱重八低声问。

　　李癞子拍了拍腰间：“八哥放心，干粮、水囊、绳子、钩子，都备着呢。响箭也带了。”

　　刘三棍默默点头，手里拎着一根缠了布条、不起眼的齐眉棍。

　　朱重八看向林峰。林峰依旧是那身黑衣，弓在背上，箭壶在腰，短刃别着，靴筒里藏着匕首。他点了点头，表示准备好了。

　　“走。”朱重八不再废话，当先翻过后院低矮的土墙。

　　四人没有走西头，而是从北面出了镇子，借着晨雾和田野的掩护，绕了一个大圈，迂回着朝西北方向的野狼沟摸去。

　　这次是轻装简行，速度比昨日大部队快了许多。朱重八显然对附近地形极熟，专挑隐蔽难行的小路，有时甚至直接从荒草丛生的坡地穿过去。林峰紧跟其后，步伐轻盈，呼吸平稳。李癞子和刘三棍落在后面一点，也都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计，虽然有些气喘，但脚步不乱。

　　日头升高，雾气散尽时，他们已经离开柳林镇二十多里。前方地势开始起伏，出现了连绵的土丘和沟壑，植被也变得稀疏，多是低矮的灌木和耐旱的蒿草。

　　野狼沟快到了。

　　朱重八示意众人停下，伏在一道土梁后面。他探出头，仔细观察前方。

　　野狼沟其实不是一条单一的沟，而是一片由雨水冲刷形成的、错综复杂的沟壑区域。沟不深，但纵横交错，地形复杂，到处是风化裸露的岩石和丛生的荆棘。

　　“上次发现记号和柴刀的地方，在前面第三条岔沟的入口。”王贵低声道，他之前详细描述过位置，“那地方背阴，有块大青石。”

　　朱重八点点头，看向林峰和李癞子：“我和林峰从左边摸过去。李癞子、刘三棍，你们从右边绕，注意高处和沟顶，看看有没有人盯着。两刻钟后，不管有没有发现，都在第三条岔沟入口那块大青石后面汇合。”

　　“明白。”李癞子应道，和刘三棍对了个眼色，两人猫着腰，迅速消失在右侧的沟壑阴影里。

　　朱重八和林峰则沿着土梁向左移动，找了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，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沟底。

　　沟底很干燥，满是砂砾和碎石，偶尔能看到动物的粪便和爪印。空气里有股尘土和枯草的味道。两人一前一后，贴着沟壁阴影快速移动，眼睛和耳朵都保持着高度警戒。

　　很快，他们找到了第三条岔沟。入口处果然有一块半人高的青黑色石头，石面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。

　　朱重八没有立刻靠近大青石，而是和林峰分散开来，在岔沟入口周围仔细搜索。地上的碎石有被翻动过的痕迹，一些低矮的荆棘也有新鲜的折断。

　　“有人来过，而且不止一次。”朱重八蹲下身，捻起一点碎石缝里的浮土，在指尖搓了搓，“土是松的，这两天没下过雨。”

　　林峰的目光则落在远处沟壁的一丛荆棘上。那里有几根荆棘的刺尖上，挂着几缕极细的、深色的纤维，像是从粗布衣服上刮下来的。

　　“这边。”林峰低声道，示意朱重八。

　　两人小心地靠近那丛荆棘。除了布丝，荆棘根部还有几个模糊的脚印，鞋底纹路很杂乱，看不出来路。

　　“不是咱们的人。”朱重八判断道，“咱们的鞋底没这种纹。”

　　继续往前，在距离大青石大约三十步的一处岩缝下，他们有了新的发现。

　　岩缝很窄，被一块松动的片岩半遮着。朱重八轻轻挪开片岩，里面空间不大，但很干燥。

　　岩缝底部，散落着几颗旱烟渣子，和上次王贵“栽赃”的那些很像，但似乎更碎些。旁边，还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，像是石灰，又像是某种骨粉。

　　林峰用匕首尖挑了一点粉末，凑到鼻尖闻了闻，有股淡淡的腥气，还有一丝极微弱的、类似草药的味道。

　　“不是石灰。”林峰低声道。

　　朱重八也闻了闻，眉头紧锁：“像是……兽骨磨的粉？混了东西。”

　　两人对视一眼，都意识到这东西出现在这里不太寻常。兽骨粉混草药？做标记？还是别的用途？

　　他们没有动这些粉末和烟渣，将片岩小心地恢复原状。

　　眼看约定的汇合时间快到了，两人退回到岔沟入口附近，但没有立刻去大青石后，而是先找了个隐蔽的凹坑藏好，观察着大青石周围。

　　很快，李癞子和刘三棍也从另一侧绕了过来，同样没有直接现身，而是先隐蔽观察。确认安全后，李癞子学了一声短促的鹧鸪叫。

　　朱重八回应了一声。四人这才在大青石后面汇合。

　　“八哥，沟顶上我们看了，没人。”李癞子汇报道，“不过往西北方向，大概两里外，好像有片林子，林子边上有烟，很淡，像是刚熄灭的篝火。”

　　“西北方向……”朱重八看向那个方向，那边已经出了野狼沟的范围，更靠近山区。

　　“还有，”刘三棍补充道，声音很轻，“我们在右边一条死沟里，发现了这个。”他伸出手，掌心躺着一样东西。

　　是一枚生了绿锈的铜钱，但不是常见的“至正通宝”或者前朝铜钱。铜钱很小，边缘磨损严重，字迹模糊，但隐约能看出不是汉字，像是……八思巴文？

　　“蒙古人的钱？”李癞子低呼。

　　朱重八接过铜钱，仔细看了看，脸色沉了下来。元廷发行的铜钱流入民间不稀奇，但出现在这荒僻的野狼沟，而且看样子被遗弃不久（绿锈不厚），就值得玩味了。

　　“这附近，有元兵活动？”李癞子声音有些发紧。

　　“不一定。”朱重八将铜钱攥在手心，“也可能是有人故意丢在这儿的，就像那把柴刀。”

　　栽赃，搅混水，似乎成了这一带心照不宣的把戏。

　　“先不管这个。”朱重八收起铜钱，“去上次发现柴刀和记号的地方看看。”

　　王贵描述的位置很准确。在岔沟深处，一块突兀的、风化成狼头状的岩石下，地面有明显的挖掘和掩盖痕迹。旁边几块石头的摆放，虽然被王贵改动过，但依旧能看出最初有人刻意垒砌的意图。

　　朱重八蹲在那“狼头岩”下，仔细观察地面。土被翻动过，又被人小心地踩实、撒上浮土和碎石遮掩。他用手轻轻扒开表层的浮土，往下挖了不到半尺，指尖就触到了硬物。

　　不是柴刀。是几块拳头大小的、边缘锋利的燧石，还有半截磨得尖锐的兽骨。

　　“陷阱？”林峰低声道。这些东西埋在这里，若有人不小心踩塌浮土，很容易割伤脚。

　　“更像是预警。”朱重八将东西重新埋好，“有人不想让别人靠近这一片，或者，想知道有没有人靠近。”

　　他站起身，环顾四周。这片岔沟并不大，但岩石嶙峋，拐角很多，是个藏东西或者埋伏的好地方。眉疤在这里藏过包袱，后来又有人来过，留下烟渣、骨粉、陷阱和一枚可疑的铜钱。

　　这里，肯定不只是个简单的记号点。

　　“分头找。”朱重八道，“仔细点，看看有没有暗洞、地穴，或者石壁上不自然的缝隙。小心陷阱。”

　　四人立刻分散，以“狼头岩”为中心，在方圆百步内仔细搜索起来。

　　林峰负责搜索东北侧一片乱石堆。石头大小不一，堆积得杂乱无章。他放慢速度，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检查，不放过任何可疑的缝隙或松动的痕迹。

　　当他挪开一块脸盆大小、边缘长着青苔的扁石时，动作忽然停住了。

　　石头下面，不是泥土，而是一个碗口大的、黑黢黢的洞口。洞口边缘很光滑，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摩擦过。

　　他伏下身，朝洞里望去。里面很深，看不到底，有一股淡淡的、混杂着土腥和某种动物巢穴的骚臭味涌上来。

　　不是蛇洞，蛇洞没这么大。也不像是狐狸或獾的洞，气味不太对。

　　林峰正想仔细分辨，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、从洞口深处传来的声响。

　　像是……金属轻轻拖过石壁的声音。

　　很轻，很短促，一响即没。

　　林峰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，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。他没有立刻后退，也没有发出声响，只是保持着俯身的姿势，凝神倾听。

　　洞深处恢复了寂静，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。

　　但他确信，刚才那绝不是错觉。

　　这洞里，有东西。

　　不是野兽。

　　是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