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拔寨
寅时三刻,天还黑着。
柳林镇西侧的空地上,人影幢幢,却异常安静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压抑的呼吸声,兵器偶尔碰撞的轻响,还有马匹不安地喷着鼻息、踏动蹄子的声音。
徐二点起的火把插在四周土墙上,火光跳动,照亮了一张张或紧张、或兴奋、或麻木的脸。五十多人,大部分是新兵,加上徐二手下二十来个还算能战的老兵,这就是此次出征的全部人马。
朱重八站在队伍前,没穿甲——柳林镇也凑不出几副像样的甲胄。他只是一身利落的灰布短打,腰佩腰刀,背着一张猎弓,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。
“话,昨晚都说过了。”朱重八开口,声音不高,但在这寂静的黎明前格外清晰,“二道沟那伙人,是匪。他们劫掠过路的,杀过无辜的。咱们柳林镇的粮,有一口是一口,都是弟兄们拿命换来的,容不得外人惦记。今天去打他们,一是替天行道,二是给咱们自己挣条活路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转厉:“这一仗,只许胜,不许败!赢了,粮食牲口,人人有份!输了,柳林镇的后路就断了!你们家里的老娘、婆姨、娃娃,都得跟着饿死!”
这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,戳进每个人心里。新兵们脸上的迷茫和畏惧退去了一些,多了点狠劲。
“出发!”朱重八不再多言,转身当先而行。
队伍无声地开拔。林峰跟在朱重八侧后方,背着弓,箭壶在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徐二带着老兵押后,负责殿后和约束新兵队伍。
他们没走大路,专挑荒僻的小径和田埂。天色微明时,已经离开柳林镇十几里。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,晨雾在林间和洼地弥漫,湿冷的露水打湿了裤腿。
朱重八走得很快,步伐稳健。他不时停下,观察一下地形,或者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。林峰跟在他身边,同样保持着高度的警觉。体内的暖流缓缓运转,驱散着清晨的寒意,也让他的感官保持在一种敏锐的状态。他能听到远处早起的鸟鸣,能闻到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,也能察觉到身后队伍里某些人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咳嗽。
约莫走了两个时辰,日头升高,雾气渐渐散去。前方出现了一道起伏的土岭,岭后隐约有炊烟升起。
朱重八抬手,示意队伍停下。他带着林峰和徐二,小心翼翼地爬上土岭,伏在岭顶的草丛后,向下望去。
下方是一片狭长的山沟,这就是二道沟。沟底有一条细细的溪流,两侧山坡上,杂乱地搭建着几十个窝棚,大多是用树枝、茅草和破布胡乱搭成。窝棚周围,散乱地堆着些杂物,还有几辆破车。
此刻,沟里已经有了人迹。一些衣衫褴褛的人影在窝棚间走动,有人在溪边打水,有人在生火,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聚在沟口一块空地上,似乎在争吵什么,声音隐约传上来。
“人比预想的少。”徐二压低声音,“看得到的,也就三十来个能拿刀枪的。其他都是老弱妇孺。”
朱重八点点头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沟里的地形。窝棚主要集中在沟底和南坡,北坡较陡,植被稀疏。沟口最宽,但也最容易被攻击。土匪显然没做多少防御工事,只在沟口用树枝和石头胡乱垒了一道半人高的矮墙,墙后有两个抱着长矛、缩着脖子打哈欠的哨兵。
“一群乌合之众。”徐二有些不屑。
“别大意。”朱重八沉声道,“狗急了还跳墙。咱们人也不多,新兵没见过血,一打起来,什么情况都可能出。”
他观察了片刻,指向北坡:“徐二,你带一半老兵,加上所有新兵,从正面沟口压过去。动静弄大点,把人都吸引到沟口。”
徐二点头:“明白。”
“林峰,你跟我。”朱重八看向林峰,“咱们从北坡摸下去。北坡陡,他们想不到。咱们下去后,直插他们窝棚中间,搅乱他们。等他们乱起来,徐二再从正面压上。”
这是一个简单的分进合击,打的是出其不意和中心开花的战术。关键在于林峰和朱重八能否顺利从北坡潜入,以及徐二能否在正面制造足够的压力。
“都听清楚了?”朱重八看向徐二和林峰。
“清楚!”
“好。徐二,给你一刻钟准备。一刻钟后,准时从沟口发起佯攻,声势要大,但别真往上冲,等我们信号。”
徐二领命,悄悄退下山岭,去安排人手。
朱重八和林峰则沿着山脊,向北坡的方向迂回过去。北坡确实陡峭,岩石裸露,灌木稀疏。两人手脚并用,小心翼翼地向下攀爬。朱重八身手矫健,显然常年摸爬滚打惯了。林峰则凭借着内息带来的对身体精准的控制力和远超常人的耐力,攀爬得更加轻松。
不到一刻钟,两人已经下到半山腰,藏身在一块凸起的巨石后面。从这里能清晰看到下方沟底的情形。窝棚区离他们不到百步,能听到人声,甚至能闻到劣质烟草和食物混杂的气味。
沟口方向,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呐喊声和金属敲击声——徐二按时发动了佯攻。
沟底瞬间炸了锅。原本散漫的土匪们像被惊了的马蜂,乱哄哄地涌向沟口。那个半人高的矮墙后,哨兵惊恐地大叫起来,更多的土匪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,挤到墙后,紧张地望向沟外。
窝棚区一下子空了不少,只剩下少数老弱妇孺惊慌地躲在窝棚里,还有几个似乎是小头目的汉子,站在窝棚区中央的空地上,大声呼喝着,试图组织人手。
机会!
朱重八和林峰对视一眼,同时从巨石后闪出,如同两道利箭,直扑窝棚区!
“什么人?!”
“有奸细!”
两人速度极快,眨眼间就冲进了窝棚区边缘。一个刚从窝棚里探出头来的土匪,还没来得及看清,就被朱重八一记凶狠的肘击砸在面门,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。
林峰没有用箭,弓已背在身后。他拔出腰间短刃,身形如鬼魅般掠过两个试图拦截的土匪。刀光一闪,一人手腕中刀,惨叫着丢掉了手里的柴刀;另一人被他一脚踹中胸口,倒飞出去,撞塌了半个窝棚。
“杀——!”朱重八已经夺过一把腰刀,怒吼着冲向窝棚区中央那几个小头目。刀光霍霍,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狠辣,瞬间就将一个试图抵抗的头目砍翻。
林峰紧随其后,短刃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,每一次挥击都精准而致命,不求花哨,只求最快地瓦解对方的抵抗能力。他留意着朱重八的侧翼,用身体和短刃格挡开侧面袭来的攻击,配合默契。
窝棚区大乱!妇孺的尖叫、伤者的惨嚎、头目气急败坏的吼叫混成一片。土匪们被这来自背后的突袭打懵了,原本涌向沟口的人开始慌乱地往回跑,阵型彻底散乱。
就在这时,沟口方向,徐二看到窝棚区升起的烟尘和混乱,知道朱重八和林峰得手了,立刻将佯攻转为真正的猛攻!
“弟兄们!八哥杀进去了!跟我冲啊——!”徐二挥舞着大刀,一马当先,越过那道矮墙。他身后的老兵和新兵们,被眼前的胜利和徐二的勇猛感染,也发出野兽般的嚎叫,潮水般涌进了沟口。
腹背受敌!土匪们彻底崩溃了。有人丢下武器跪地求饶,有人试图往沟深处逃跑,还有几个悍勇的还在负隅顽抗,但很快就被淹没在人数和气势都占了上风的柳林镇队伍中。
战斗结束得比预想的还快。
不到半个时辰,沟里的抵抗就基本平息了。地上躺了十几具尸体,大多是土匪的,也有三四个柳林镇的新兵在混战中受了伤,但都不致命。三十多个土匪成了俘虏,被用绳索捆了,蹲在溪边,瑟瑟发抖。老弱妇孺则被集中到一处空地,惊恐地看着这些突然杀进来的陌生人。
徐二带着人开始清点缴获。粮食不多,大概二三十石杂粮,还有些风干的肉条和咸菜。牲口倒是有几头瘦驴和十几只羊。兵器五花八门,质量低劣,但聊胜于无。还搜出了一些散碎的铜钱和几件不值钱的银首饰。
朱重八没有参与清点。他提着刀,站在沟中央的空地上,刀尖还在往下滴血。他脸上溅了几点血污,眼神冷硬,扫视着俘虏和那些蹲在地上哭泣的妇孺。
林峰站在他身边,短刃已经归鞘,呼吸平稳,只是衣服上沾了些尘土和血迹。刚才的战斗对他来说强度不大,更多的是对反应和时机的把握。他留意到,朱重八在战斗中的表现,远比平时看起来更加凶狠和果决,那是一种在生死边缘淬炼出来的本能。
“八哥,怎么处置?”徐二走过来,指着那些俘虏。
朱重八沉默了片刻,目光在一个个面黄肌瘦、眼神惶恐的俘虏脸上扫过。
“愿意跟咱们走的,带上。不愿意的,放他们自生自灭。”朱重八最终道,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粮食牲口,全部带走。破烂兵器,能拿的也拿着。动作快点,天黑前必须赶回去。”
徐二应了一声,立刻去安排。
很快,俘虏里就有二十来人表示愿意跟着走——对他们来说,跟谁都是卖命,有饭吃就行。剩下的几个老弱和死硬分子,被解开绳索,赶进了山里。那些妇孺,朱重八没动,也没给她们留多少粮食,乱世里,妇孺的命运,往往比男人更悲惨,但此刻,他顾不上那么多。
缴获的粮食和少量财物被打包,用缴获的驴车和人力拖着。羊被拴成一串。队伍重新集结,比来时臃肿了许多,但也多了几分得胜后的躁动和兴奋。
新兵们脸上带着血污和汗水,眼神却亮了许多,彼此间低声交谈着刚才的战斗,语气里带着后怕,也带着一种初次见血后的、奇异的亢奋。那一层隔阂,似乎在共同流淌的鲜血和并肩的战斗中,被冲淡了些许。
朱重八看着这一切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眼神深处,似乎松动了一点点。
“撤!”他下令。
队伍拖着缴获,押着新降的俘虏,开始沿着来路返回。
林峰走在队伍中间,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被抛在身后的二道沟。沟口那矮墙边,还躺着几具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,乌鸦已经开始在上空盘旋。
一场小胜。
但柳林镇的危机,并未因此解除。西边老鸦口的谜团,北边元兵的阴影,郭子兴的猜忌,都还在。
这只是漫长黑夜中,勉强擦亮的一小簇火星。
能否燎原,还未可知。
他转过头,跟上队伍。
夕阳西下,将这支得胜归来的队伍和他们的影子,拉得很长,很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