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贵是午后回来的。

　　他带去的两个人留在镇子外面继续盯着，自己一个人牵着马，风尘仆仆地进了祠堂。朱重八、徐二、老三都在，林峰也被叫了过来。

　　“怎么样？”朱重八问得直接。

　　王贵脸色有些古怪，先抓起桌上的凉茶壶，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，这才抹了把嘴，开口道：“八哥，老鸦口那边……看着不太对劲。”

　　“不对劲？”徐二性子急，“是增兵了？还是撤了？”

　　“都不是。”王贵摇头，组织着语言，“人还在，窝棚、矮墙都在。但……营地里走动的人，少了很多。我趴在东南边那个土坡上，看了差不多一个时辰，明面上能看到的，不到三十人。而且大多懒洋洋的，靠在墙根晒太阳，或者聚在窝棚口赌钱，练把式的一个没见着。”

　　“不到三十？”朱重八眉头一皱，“之前不是说至少七八十？”

　　“所以才说不对劲。”王贵道，“营地规模没变小，窝棚没拆，但人就是少了。哨位也少了，只有两个，还都无精打采的。要不是营地中央还冒着几缕炊烟，我都以为那是个空营。”

　　祠堂里一时安静。众人都在消化这个信息。

　　“难道……”老三沉吟道，“分兵了？一部分人跟着那个眉疤走了？”

　　“有可能。”朱重八点头，手指轻敲桌面，“眉疤昨天半夜独自离开，往西北去。今天营地里就少了人。是去接应？还是去执行别的任务？或者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干脆就是带着一部分核心人手撤了，只留下些杂鱼虚张声势？”

　　“他们留下这些人干嘛？”徐二不解，“既然要撤，干嘛不全撤？留几十个杂鱼，不是等着被咱们端了？”

　　“或许，留这些人，就是为了让咱们以为他们还在。”林峰忽然开口，“让咱们继续盯着老鸦口，放松对其他方向的警惕。”

　　朱重八眼神一凝：“你是说，他们真正的目标，可能不是柳林镇？留下空营做幌子，主力已经绕到别处去了？”

　　林峰没有肯定，只是道：“也有可能，他们是在等什么。等补给，等命令，或者……等柳林镇自己出问题。”

　　朱重八站起身，走到地图前，目光在柳林镇周围几个方向来回扫视。

　　东边是滁州方向，有郭子兴的大军，相对安全，但也意味着监视。南边是来路，暂时无虞。北边有元兵残部活动的传闻，但近期没有确切消息。西边是老鸦口，现在看起来像个空壳。

　　如果老鸦口的人真在玩金蝉脱壳，那么他们脱壳之后，会去哪里？会做什么？

　　“王贵，”朱重八转过身，“你手下那两个弟兄，还在外面盯着？”

　　“在。”王贵点头，“我让他们盯到天黑，看有没有人回营，或者营地有没有其他动静。”

　　“好。天黑之后，让他们撤回来。”朱重八道，“徐二，老三。”

　　“在。”

　　“训练照旧，但把夜间的岗哨再收紧一圈。尤其注意北面和东面。”朱重八眼神冷峻，“如果老鸦口真是幌子，那刀子就可能从咱们想不到的方向捅过来。”

　　“是！”两人齐声应道。

　　“林峰，”朱重八最后看向他，“你今天别出去了，留在镇里养神。晚上……恐怕还得辛苦你。”

　　林峰点点头，没问晚上要做什么。

　　王贵下去安排，徐二和老三也离开去调整防务。祠堂里又只剩下朱重八和林峰。

　　“你怎么想？”朱重八问林峰，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犹疑。面对明刀明枪的敌人，他不怕。但这种雾里看花、虚实难辨的局面，最耗心神。

　　“等。”林峰道，“等王贵的人晚上带回新消息，等郭大帅那边可能有的反应，也等……他们下一步的动作。”

　　“等……”朱重八咀嚼着这个字，脸上露出一抹苦笑，“就怕等来的，不是咱们想要的结果。”

　　他走到窗边，望着外面空地上正在列队的新兵。经过这些天的操练，队列勉强有了点样子，但离“精兵”还差得远。更重要的是，那股心气还没完全拧过来。张四被赶走起到了震慑作用，但也让新兵和老兵之间的那道无形隔阂更深了。

　　“人心不齐，是咱们最大的软肋。”朱重八低声道，像是在说给林峰听，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，“黑石寨来的那些，终究是外来的。柳林镇原先的兄弟，经了这些事，也难免各有心思。我这个‘八哥’，说到底，也就是比他们多打了两年仗，多杀了几个元兵，运气好活到现在。”

　　林峰沉默着。朱重八说的是实情。乱世里拉起一支队伍容易，但要让这支队伍真正跟你一条心，肯把命交给你，难。

　　“得打一仗。”朱重八忽然道，声音很低，但很清晰，“一场硬仗，一场能让所有人都明白，离开柳林镇活不了，只有跟着朱重八才能活下去的硬仗。”

　　他转过身，看着林峰：“不是守，是攻。得让大伙儿见见血，一起淌过去，这心才能绑到一块。”

　　林峰明白他的意思。困境中的死守能凝聚人心，但主动出击、获取胜利带来的归属感和狂热，是守城无法比拟的。问题是，打谁？怎么打？

　　老鸦口现在虚实不明，北边元兵残部行踪不定，东边是郭子兴的地盘，南边是来路。似乎没有合适的猎物。

　　朱重八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，走到地图前，手指点在一个地方：“这里。”

　　林峰看去。那位置在柳林镇西南方向，大约四十里，地图上标记着“二道沟”。

　　“二道沟？”林峰有些印象，似乎是个小型的流民聚集地，以前听王贵提过一嘴，好像有百十号人，但没什么组织，就是聚在一起找食。

　　“对。”朱重八眼神锐利，“王贵前些日子巡哨时探过，那里有一伙人，大概五六十个青壮，占着沟里的水源，靠着劫掠过路的零散流民和商队过活，不成气候。但他们手里，应该有些粮食和牲口。”

　　林峰立刻明白了朱重八的打算。二道沟这伙人，实力不强，但打下来有收获（粮食牲口），也能练手，更重要的是，他们是“匪”，打他们名正言顺，既不会触怒郭子兴，也能让新兵见血，凝聚队伍。

　　风险在于，柳林镇倾巢而出时，老家会不会被人偷了？西边老鸦口那几十个“杂鱼”会不会是诱饵？北边的元兵会不会趁机南下？

　　“家里得留够人。”林峰道。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朱重八点头，“徐二带一半老兵，加上所有新兵，跟我去打二道沟。老三带剩下的一半老兵，加上王贵的马队，守家。你……”他看着林峰，“跟我去。你的箭，用得着。”

　　林峰没有异议。他需要实战来验证和磨砺自己逐渐恢复的力量，也需要通过战斗进一步融入这个集体，获取朱重八更深的信任。

　　“什么时候动？”他问。

　　“明天一早。”朱重八道，“今天让大伙儿吃饱，早点歇着。明天天不亮就出发，争取晌午前赶到，速战速决，傍晚前回来。”

　　计划定下，朱重八立刻将徐二、老三、王贵又召集过来，详细部署。听说要主动出击打二道沟，徐二摩拳擦掌，老三沉稳点头，王贵则有些担心守家兵力不足。

　　“守家不在人多，在警觉。”朱重八对老三和王贵道，“西边的‘眼睛’撤回来，只留两个暗哨盯着西边林子。重点守好围墙，多备滚木礌石，夜里火把通明。只要你们守住一天，我们就能回来。”

　　老三和王贵领命。徐二则兴冲冲地去准备明日出征的干粮和武器。

　　消息很快在镇子里传开。听说要出去打二道沟的土匪，新兵们反应各异。有人兴奋，觉得终于有机会真刀真枪干一场，立功领赏；有人畏惧，生怕自己回不来；更多的人则是麻木，反正八哥让干啥就干啥。

　　但无论如何，整个柳林镇都因为即将到来的行动，蒙上了一层躁动不安又隐隐亢奋的色彩。

　　林峰回到自己屋里，开始仔细检查装备。箭壶里的雕翎箭和普通竹箭分开整理，弓弦重新调紧，短刃和匕首反复擦拭，确保出鞘顺畅。又将朱重八给的石灰粉和铁蒺藜皮囊检查一遍，确认绑扎牢固。

　　做完这些，他盘膝坐下，开始调息。明日之战，是对他这具身体和恢复力量的一次真正考验。他需要将状态调整到最佳。

　　内息在体内平稳流转，修复进度那个冰冷的数字依旧没变，但暖流奔腾时带来的充盈感和对肌肉骨骼的细微掌控，比昨日又清晰了一分。

　　窗外，天色渐晚。灶房那边飘来比往日浓郁些的食物香气——出征前的最后一餐，吴婶特意多放了些油盐和干菜。

　　镇子里，准备出征的人在默默检查刀枪，守家的人则在加固工事，搬运守城器械。

　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和躁动，笼罩着小小的柳林镇。

　　朱重八站在祠堂门口，看着忙碌的人群，又望了望西边天际最后一抹残红。

　　打二道沟，是步险棋，也是不得不走的棋。

　　赢了，柳林镇人心可聚，粮草可增，威望可立。

　　输了……或许就没有柳林镇了。

　　他深吸一口冰凉的夜风，转身回了祠堂。

　　灯，亮了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