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砺锋
接下来的两天,柳林镇像一锅被文火慢炖的水,表面平静,内里却翻滚着越来越浓烈的焦灼和肃杀。
围墙上的夯土和木桩又加厚了一层,虽然依旧谈不上坚固,但至少看起来更有威慑力。壕沟被挖得更深更宽,沟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。围墙上堆满了从附近山上采来的、大小不一的石块,还有几口大锅里熬煮着黑乎乎、气味刺鼻的“金汁”(滚烫的粪水混合毒草汁液)。
徐二和老三几乎将手下能拿得动兵器的人操练到了极限。白天练守墙,如何用长矛捅刺攀爬的敌人,如何协作投掷滚木礌石,如何躲避箭矢。夜里练巷战,如何在房屋废墟间穿梭、伏击、配合。新兵们脸上的恐惧渐渐被一种麻木的坚毅取代,动作虽然依旧笨拙,但至少知道该往哪里捅矛,该往哪里躲了。
王贵的马队分成了三班,日夜不停地在镇子外围二十里范围内游弋警戒。他们带回的消息一次比一次令人不安:西北方向的官道上,尘土始终没有完全散去。有樵夫在更远的山里,隐约听到大队人马行进的声响。定远方向,依旧没有滁州援军到来的确切消息。
所有人的心都悬着,等待那柄悬在头顶的利剑落下。
林峰在偏厢里静养。吴医官的药很有效,加上他自身真气的不间断滋养和远超常人的体质,肩头的箭伤以惊人的速度愈合着,第三天时已经拆了布条,只留下一道颜色略深的痂痕,活动基本无碍。只是大量失血和心神损耗带来的虚弱感,还需要时间恢复。
他没有闲着。大部分时间盘膝调息,引导真气在体内做更加精细的运转,尝试冲击那些感知中依旧滞涩的细微经脉。修复进度依旧顽固地停在17.1%,但真气的总量和精纯度,却在缓慢而坚定地提升。那层阻碍突破的“膜”,在真气持续不断的冲刷下,似乎变得越来越薄,越来越透明。
更多的时间,他沉浸在脑海中那份关于“枪势”的感悟里。没有实际的枪让他演练,他就在意念中,一遍遍模拟那“刺”的动作。力量如何从脚下升起,经腰胯扭转,传递至肩臂,最终凝聚于枪尖一点。如何配合呼吸,如何把握时机,如何在最短的距离、最快的速度下,爆发出最强的穿透力。
八极拳的“擤气发力”、“贴身靠打”,五虎断门刀的“力贯刃尖”、“诡变角度”,与这杆意念中的长枪渐渐水乳交融。他甚至开始尝试,将真气的爆发性灌注与这种“枪势”结合,推演那将会是何等威力。
偶尔,李癞子会溜进来,带来外面的消息,也带来一些关于潜行、机关、追踪的零碎经验。林峰听得很仔细,有些东西与他前世的特种作战经验相互印证,有些则提供了新的思路。他也向李癞子详细询问了那夜潜入敌营时看到的营地布局、守卫换岗规律、以及那些火药箱可能存放的位置细节。
两人就在这狭小的偏厢里,低声推演着各种可能的情况和应对方案。李癞子虽然对林峰的计划感到头皮发麻,但也不得不承认,这或许是唯一有机会给敌军致命一击的办法。
第三天下午,朱重八来了。他带来了一杆新的长枪。
枪杆不再是普通的白蜡杆,而是一种颜色深紫、入手沉重、木质异常细密坚韧的硬木,朱重八说这叫“铁力木”,是以前剿匪时从一个寨主库里搜出来的,一直没舍得用。枪头也换了,不再是普通的扁锥形,而是一种略带弧度的三棱透甲锥,寒光内敛,血槽深邃,一看就是杀人利器。
“试试称不称手。”朱重八将长枪递给林峰。
林峰接过,入手微微一沉,约莫有二十来斤。他随手一抖,枪身震颤,发出低沉的嗡鸣,韧性极佳。三棱枪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冷光。
“好枪。”林峰赞道。这杆枪无论是材质、重量还是重心,都比之前那杆顺手太多,与他意念中推演的“枪势”隐隐契合。
“能用就好。”朱重八在他对面坐下,脸色比前几天更加疲惫,眼窝深陷,但眼神依旧锐利,“王贵的人刚刚传回消息,西北方向,距离咱们大约四十里的鹰嘴隘,发现了敌军大队扎营的痕迹,规模不小,至少有两三千人。”
两三千!比林峰他们之前估计的还要多!看来白莲教和那“狼主”是下了血本,不仅要打定远,还要确保万无一失地拔掉柳林镇这颗钉子。
“他们分兵了?”林峰问。
“应该是。”朱重八点头,“主力可能还在定远西北方向对峙或准备攻城,分出了一支偏师,来对付咱们。看扎营的痕迹,估计最迟明天,前锋就能到咱们眼皮子底下。”
明天……林峰握紧了手中的枪杆。冰冷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迅速平静下来。
“镇子里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他问。
“该准备的都准备了。”朱重八苦笑,“粮食省着点吃,能撑一个月。箭矢滚木够打两三场硬仗。人心……还算稳。徐二和老三把该说的、不该说的都说了,现在大伙儿都知道,守不住就是死路一条,没退路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林峰:“你的伤……”
“无碍了。”林峰活动了一下左肩,“可以一战。”
朱重八沉默了片刻,低声道:“按照之前的推演,如果敌军真的全力攻城,火药很可能会被运到前沿,用于炸墙或者制造突破口。那时候,是你唯一可能接近并破坏它们的机会。但同样,那时候也是城防最危险、最混乱的时候。你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峰打断他,“机会只有一次。我会把握。”
朱重八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平静无波的脸,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。他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。有敬佩,有愧疚,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仿佛在托付生死般的沉重。
“李癞子会带着赵大、钱二、孙三,在围墙东北角的暗门附近接应你。”朱重八最终只是说道,“那个位置相对偏僻,敌军注意力大多集中在正面。如果……如果你得手,或者失手需要撤退,就从那里出来。王贵的马队会在镇子东面五里外的野枣林接应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这个。”朱重八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竹筒,“里面是柳林镇附近最详细的地形图和几条隐秘的小路标记。万一……我是说万一,你们被打散了,或者柳林镇守不住了,想办法活下去,把这个,还有你们知道的一切,想办法送到汤大哥或者徐大哥手里。”
林峰接过竹筒,入手很轻,却仿佛有千钧之重。这不仅仅是地图,更是朱重八,乃至整个柳林镇最后的希望和托付。
他将竹筒小心地贴身收好,与那枚“洪武通宝”铜钱和朱家铁牌放在一起。
“放心。”他依旧只说了两个字。
朱重八站起身,用力拍了拍林峰的肩膀,没再说什么,转身大步离开了偏厢。
门关上,偏厢里重新陷入昏暗。
林峰握着那杆冰冷的铁力木长枪,缓缓走到窗边。推开一条缝隙,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和尘土的气息吹进来。
镇子里很安静,反常的安静。只有巡逻队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,在土墙和屋舍间回荡。
他知道,这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。
明天,或许就是决战之日。
他将长枪轻轻靠在墙边,重新盘膝坐下,闭上眼睛。
体内真气开始加速流转,不再是平日的温养修复,而是带着一种锋锐的、蓄势待发的“意”。脑海中,那关于“枪势”的感悟愈发清晰,与手中这杆新枪的气息隐隐共鸣。
修复进度那层“膜”,在真气如此剧烈而专注的冲击下,仿佛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。
他没有刻意去冲击,只是将全部心神沉浸在对“力量”、“速度”、“时机”、“穿透”这些概念最本质的理解和融合中。
枪,是手臂的延伸。
势,是意志的凝聚。
他要将这条命,将所有的力量、所有的感悟、所有的决绝,都灌注于接下来的那一“刺”之中。
不求生,不畏死。
只求在雷霆落下之前,化作最耀眼的那道逆闪,刺破这沉沉夜幕。
夜色,渐渐浓了。
远处,似乎传来了隐约的、闷雷般的声响。
不是雷。
是成千上万只脚,踏在大地上,由远及近,汇聚成的死亡鼓点。
林峰缓缓睁开眼。
眸子里,没有恐惧,没有激动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属于猎手的冰冷与专注。
他伸出手,握住了那杆靠在墙边的铁力木长枪。
枪身微颤,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、兴奋的低鸣。
砺锋,已毕。
只待,饮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