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三儿在柳林镇住了下来。

　　吴婶似乎真把这可怜孩子当成了自家子侄，不仅给他收拾干净，找了身勉强合体的旧衣服，还让他暂时住在灶房旁边堆放杂物的耳房里，帮着做些劈柴烧火的杂活。

　　陈三儿很勤快，眼里有活，手脚也麻利。见了谁都怯生生地叫“大哥”、“大叔”，低眉顺眼。几天下来，镇子里的人对他那点最初的警惕和好奇，也渐渐淡了，只当是多了一张吃饭的嘴。

　　但朱重八、林峰几个知道内情的人，心里那根弦却没松。

　　王贵派去西边林子外盯着老鸦口的暗哨，每天传回的消息都差不多——营地依旧安静，人少，懒散，不见大规模调动，也不见眉疤回去。仿佛那七八十号人真就打算在那破驿站废墟里扎根养老了。

　　可越是平静，越让人不安。

　　朱重八让徐二和老三加快了新兵整训的步伐。二道沟一战后，新兵们见了血，虽然稚嫩，但总算有了点兵样子。朱重八开始将柳林镇原本的老兵和新兵打散混编，以老带新，操练简单的攻防配合和战场号令。训练强度有增无减，空地上从早到晚尘土飞扬，喝喊不断。

　　林峰除了偶尔去训练场边看看，大部分时间依旧独自练功、调息。修复进度那数字像生了根，牢牢停在15.8%。但内息的流转和对身体的掌控，日复一日地精进着。他开始尝试一些更具爆发力的动作组合，将前世掌握的格斗技巧与这具身体逐渐增强的力量、速度结合起来，反复锤炼，形成肌肉记忆。

　　他能感觉到，自己在变强。虽然缓慢，但坚实。

　　这天夜里，林峰照例在土屋中调息完毕，正准备和衣躺下歇息。刚闭上眼，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、不同于夜风的异响。

　　不是人声，不是脚步声。

　　像是……某种硬物快速摩擦空气的、极其短促的尖啸。

　　声音来自西边！

　　林峰瞬间睁眼，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，从床上一弹而起，抄起靠在墙边的弓和箭壶，几步冲出房门。

　　外面夜空晴朗，星斗稀疏。西头围墙方向，火光似乎比平时更亮一些，还夹杂着几声急促的呼喝！

　　林峰没有犹豫，脚下发力，身体轻盈地掠过几间屋舍的阴影，迅速朝西墙靠近。

　　刚跑出十几步，他就看到了火光来源——不是墙头的火把，而是墙外！

　　西边围墙外，靠近林子边缘的那片荒草丛，不知何时燃起了几处火头！火势不大，但借着夜风，正沿着干枯的草叶噼啪蔓延，橘红色的火焰在漆黑的夜色中格外刺眼！

　　围墙上，值夜的哨兵正在大喊：“走水了！西边林子外走水了！快来人！”

　　更多的脚步声从镇子里各处响起，徐二粗豪的嗓门在夜色中炸开：“别慌！老三，带一队人上墙戒备！其他人，拿桶拿盆，准备救火！王贵，带你的人，守住大门，别让人趁乱摸进来！”

　　反应很快，但火起得突然，而且是在围墙外的荒草丛。这火，怎么看都不像是意外。

　　林峰几个纵跃，已经来到西头围墙下。他没有上墙，而是贴着墙根阴影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火场和更远处黑沉沉的林子。

　　火是几处同时起的，间隔均匀，沿着林子边缘呈一条不连续的弧线。这显然是人为纵火！目的呢？烧毁柳林镇的围墙？不可能，距离太远，火势也烧不过来。制造混乱？吸引注意力？

　　围墙内，救火的人已经组织起来。水桶、脸盆传递着从镇内水井打上来的水，一队人冒险打开侧门，冲出去试图扑灭最近的火头。围墙上的弓箭手紧张地搭箭上弦，瞄准着火光映照不到的黑暗区域。

　　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应对。

　　但林峰心头那股不安的感觉，却越来越强烈。

　　他的目光越过那片燃烧的荒草，死死盯着更远处那片仿佛凝固了的黑暗林子。内息不自觉地加速流转，灌注双耳，极力捕捉着风声中可能隐藏的杀机。

　　除了火焰燃烧的噼啪声、风声、救火人的呼喊声……还有一种声音。

　　很轻，很密集，像是……很多只脚，踩在松软落叶和泥土上的声音。从林子深处传来，正朝着柳林镇的方向移动！

　　速度不快，但坚定，而且人数绝对不少！

　　“敌袭——！”林峰猛地回头，朝着围墙上厉声大喝，“林子！林子里面有人！很多！”

　　他声音灌注了内息，穿透了嘈杂的救火声，清晰地传到围墙上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
　　几乎是同时，围墙上一个眼尖的哨兵也嘶声尖叫起来：“林子里有东西在动！黑影！好多人影！”

　　“关侧门！墙上的弓手准备！”徐二声嘶力竭的怒吼瞬间压过了一切嘈杂，“滚木礌石！快！”

　　刚刚冲出侧门救火的那队人慌忙往回撤，最后一人刚跨过门槛，沉重的侧门就被里面的人奋力推上，门栓落下。围墙上的弓箭手紧张地调转方向，箭镞指向那片漆黑的林子，但因为火光晃动和距离尚远，只能看到影影绰绰、不断晃动的模糊影子。

　　林峰已经翻身跃上墙头，在垛口后伏低身体，张弓搭箭。他没有瞄准那些模糊的影子，而是将箭矢指向了林子边缘、火光与黑暗交界处的一片区域。那里地势稍高，如果有人指挥，很可能在那里。

　　火光摇曳，将林子的边缘照得忽明忽暗。那些晃动的影子越来越清晰，已经能分辨出是人形，而且人数远超之前估计！他们不再隐藏行迹，开始加快速度，朝着柳林镇围墙涌来，沉默中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。

　　“放箭！”徐二看准距离，一声令下。

　　“嗖嗖嗖——！”

　　围墙上的二十几个弓手同时松弦，箭矢带着尖啸没入黑暗。林子里传来几声惨叫和闷哼，但涌出的黑影速度只是稍缓，随即以更快的速度扑来！他们似乎对箭矢有一定的防备，队形分散，而且冲锋时大多伏低身体，减少被射中的面积。

　　不是乌合之众！是经过一定训练、有备而来的敌人！

　　林峰屏住呼吸，眼神锐利如刀。手指扣紧弓弦，却引而不发。他在等，等一个更清晰的目标。

　　黑影已经冲出了林子边缘，进入了荒草燃烧的火光映照范围。大约七八十人，大多穿着深色或杂色的衣服，手持五花八门的兵器，刀、枪、矛、斧都有，甚至还有几张猎弓。他们脸上大多蒙着布，只露出眼睛，眼神凶狠。

　　为首一人，身材瘦削，动作迅捷，手里提着一把细长的、似刀非刀的兵器，在火光下泛着冷光。他没有蒙面，左眉骨上方，一道寸许长的疤痕，在跳跃的火光下格外显眼！

　　眉疤！他回来了！而且带来了老鸦口几乎全部的人马！

　　“是眉疤！”王贵也在围墙上，认出了那人，声音带着震惊，“他们倾巢出动了！”

　　“弓手！集中射那个带疤的！”徐二大吼。

　　箭矢再次攒射，但眉疤身法极其滑溜，在冲锋的人群中左右穿插，时而伏地翻滚，时而借同伴掩护，竟然将大部分箭矢都避开了！少数几支射到他近前的，也被他用手中那奇形兵器格挡开，发出叮当脆响。

　　就这么一耽搁，冲锋的人群已经逼近到围墙下五十步内！这个距离，弓箭的威胁大大降低，而对方阵营中那几张猎弓也开始零星还击，虽然准头欠佳，但流矢嗖嗖地从墙头飞过，也带来了不小的压力。

　　“滚木！礌石！”徐二的吼声都有些变调。

　　墙头上准备好的滚木礌石被奋力推下，带着沉闷的呼啸砸向墙根。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敌人躲闪不及，被砸得骨断筋折，惨叫着倒下。但这并没能阻止后面的人，反而激起了他们的凶性，嚎叫着继续前冲，有人已经开始抛出简陋的飞爪和绳索，试图攀墙！

　　短兵相接，就在眼前！

　　林峰的目光，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在人群中灵活穿梭的眉疤。五十步，正是他手中猎弓有效杀伤的极限距离，而且目标在高速移动，还有人群干扰。

　　他没有把握一箭致命。

　　但他必须出手。擒贼先擒王，打掉这个头领，敌人的攻势很可能受挫。

　　内息运转到极致，灌注双臂和双眼。周遭的喊杀声、火焰燃烧声、兵刃碰撞声似乎都远去，他的世界里，只剩下那个瘦削迅捷的身影，和那一道在火光下扭曲的疤痕。

　　就是现在！

　　眉疤为了躲避一根砸下的滚木，身形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滞，向左侧跃出半步，正好暴露在两根垛口的缝隙之间！

　　林峰的手指松开了弓弦。

　　“嘣——！”

　　箭矢离弦，没有尖锐的破空厉啸，只有弓弦震动的一声闷响。箭速极快，在火光映照下几乎拉成一道模糊的黑线，直射眉疤暴露出的左肩胛位置！

　　这一箭，不求立刻毙命，只求重创其行动能力！

　　眉疤在箭矢离弦的刹那，似乎心有所感，硬生生在半空中拧身！但林峰这一箭算计的正是他旧力已尽、新力未生的刹那！

　　“噗！”

　　箭镞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。眉疤身体剧震，闷哼一声，左肩后方爆出一团血花！细长的兵器脱手飞出，他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扑倒，被旁边两个手下死死扶住。

　　“头领中箭了！”敌人阵营中响起惊慌的呼喊。

　　攻势为之一滞！

　　“杀——！”徐二抓住机会，振臂高呼，“弟兄们！他们头领倒了！杀退他们！”

　　墙上的守军士气大振，更加卖力地向下投掷滚木礌石，弓手们也拼命开弓放箭。冲在最前面的敌人失去了统一指挥，又被当头猛击，顿时陷入混乱，开始向后退缩。

　　眉疤被手下搀扶着，挣扎着抬起头，染血的脸在火光下狰狞如鬼。他怨毒的目光，死死盯向了墙头上那个刚刚放下弓的黑衣身影。

　　林峰面无表情，迎着他的目光，缓缓抽出了第二支箭。

　　眉疤似乎想说什么，但一口鲜血涌上喉头，只能发出一串含糊的嘶吼。他猛地挥手，指向柳林镇，又指向西北方向，然后被手下强行拖着，向后撤去。

　　首领重伤撤退，敌人的士气彻底崩溃。剩下的人发一声喊，丢下十几具尸体和伤者，跟着眉疤狼狈不堪地退入了黑暗的林子，很快消失不见。

　　围墙外，只剩下燃烧将尽的荒草，满地狼藉，和浓郁的血腥味。

　　火，渐渐熄灭了。

　　夜风穿过残留的灰烬和烟尘，带来刺骨的寒意。

　　围墙内，劫后余生的守军们爆发出疲惫而庆幸的欢呼。徐二一边指挥人救治伤员、清理战场，一边让人加强警戒，提防敌人去而复返。

　　林峰依旧站在墙头，望着眉疤消失的方向，手中的弓弦还在微微震颤。

　　这一波袭击，被打退了。但眉疤最后那个手势——指向西北，是什么意思？

　　警告？威胁？还是……预示着更大的风暴，即将从那个方向，席卷而来？

　　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微微发麻的右手虎口。刚才那一箭，灌注了他目前能调动的几乎全部内息和力量，才在五十步外、移动中、有干扰的情况下，精准命中目标。效果显著，但对身体的负担也不小。

　　修复进度，依然没有变化。

　　但战斗，远未结束。

　　他收起弓，转身，跃下墙头。

　　身影融入墙内的黑暗和忙碌的人群中，像一滴水，汇入了柳林镇这艘在惊涛骇浪中，艰难前行的小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