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袭被打退了，但柳林镇付出的代价不小。

　　墙头上，留下了五具尸体，都是守夜的老兵或训练较好的新兵。还有十几个人受了不同程度的伤，箭伤、刀伤、摔伤，此刻都集中在祠堂临时改成的伤兵处，吴医官带着两个略懂包扎的妇人忙得脚不沾地，血腥味和草药的苦涩味混杂在一起，弥漫开来。

　　围墙外，敌人丢下了二十多具尸体，大多是眉疤带来的人。徐二带着人，趁着天色未明，草草将这些尸体拖到远处挖坑埋了——既是防止疫病，也是避免刺激可能还在附近窥探的敌人。

　　空气中那股焦糊和血腥混合的气味，久久不散，提醒着每个人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生死搏杀。

　　朱重八没有受伤，但脸色比墙灰还难看。他站在祠堂门口，看着里面躺着的伤兵和忙碌的吴医官，又望了望西头围墙上那些被火焰燎黑、被兵刃砍出缺口的痕迹，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。

　　“查清楚了吗？火是怎么起来的？”他问身边的徐二，声音沙哑。

　　徐二脸上还带着烟熏火燎的黑灰，胳膊上缠着布条，是被流矢擦伤的。“八成是火箭。我让人在墙外找到几支烧剩下的箭杆，箭头裹了油布。是他们从林子里射出来的，趁着风势，点了那片荒草。”

　　“声东击西。”老三闷声道，“用火吸引咱们注意，调开人手，主力再趁机摸上来强攻。要不是林兄弟警觉得早，发现林子里的动静……”他没说完，但意思很清楚。如果不是林峰提前示警，等敌人摸到墙根底下再发现，损失恐怕远不止于此。

　　朱重八看向站在一旁的林峰。林峰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默默擦拭着手中的弓，检查弓弦和箭壶。昨夜那一箭重创眉疤，是扭转战局的关键，但此刻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
　　“你的箭，救了大伙儿。”朱重八道，语气很重，“我替柳林镇，谢你。”

　　林峰摇摇头：“分内事。”

　　朱重八没再多说感谢的话，有些事，记在心里比挂在嘴上更有分量。他转向王贵：“眉疤伤得怎么样？看清了吗？”

　　王贵脸色凝重：“看得真真的。林兄弟那一箭，从左肩胛下面一点穿进去了，透没透不知道，但出血很多，是被抬走的。就算不死，这条胳膊和半边身子，短期内是废了。”

　　废了眉疤，等于暂时废掉了老鸦口那伙人最锋利的爪牙。但这并不能让朱重八轻松多少。

　　“他们退得很干脆，像是早有准备。”朱重八分析道，“夜袭不成，立刻就走，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。这不像是泄愤或者试探，倒像是……必须完成的任务，失败了就立刻撤退，保存实力。”

　　“任务？”徐二不解，“什么任务？就为了烧把火，死几十个人？”

　　“可能任务不只是攻破柳林镇。”林峰忽然开口，收起擦拭弓弦的布，“眉疤撤退前，用手指了指西北。”

　　西北……又是西北。

　　野狼沟、眉疤的单独行动、陈三儿看到的西北方向、昨夜袭击……所有的线索，似乎都在隐隐指向那个方向。

　　“西北……”朱重八眉头紧锁，“过了老鸦口，再往西北……是定远，还是更远的山区？”

　　没人能回答。他们对西北方向的了解，仅限于地图上的几个模糊标记和王贵偶尔的远哨查探。

　　“不管他们的目标是什么，柳林镇这次是彻底和他们结下死仇了。”老三沉声道，“眉疤吃了这么大亏，绝不会善罢甘休。等他养好伤，或者他背后的人腾出手来，肯定会报复。”

　　这一点，所有人都清楚。昨夜一战，虽然打退了敌人，但也彻底撕破了脸。柳林镇从一颗可能被忽视的钉子，变成了必须拔除的眼中钉。

　　“加固围墙，修补缺口。哨探范围扩大到三十里，尤其是西边和西北边。”朱重八开始部署，“伤兵全力救治。阵亡的弟兄……好好安葬，家里有人的，抚恤加倍。徐二，你负责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徐二应下。

　　“老三，你带着还能动的人，把缴获的敌人兵器收集起来，能用的修一修，分发给新兵。王贵，你的马队，从今天起分成三班，日夜不停在镇子外围游弋，一有风吹草动，立刻回报。”

　　“明白！”

　　“林峰，”朱重八最后看向他，“你……多费心，盯着点镇子里。尤其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陈三儿。”

　　陈三儿？徐二、老三、王贵都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。昨夜那么大的动静，那孩子怎么样了？

　　“他没事。”林峰道，“吴婶把他护在灶房里，没出来。火灭之后，他还帮着给伤兵递水送布。”

　　听起来很正常。一个半大孩子，遇到夜袭，吓得躲起来，事后帮忙，合情合理。

　　但朱重八和林峰的疑心并未消除。太正常了，反而显得刻意。

　　“先看着吧。”朱重八摆摆手，“都去忙。抓紧时间，敌人不会给咱们太多喘息。”

　　众人散去，各自忙碌。祠堂前空地上，只剩下朱重八和林峰。

　　晨曦微露，天边泛起青白色。新的一天开始了，但柳林镇却笼罩在战后的疲惫、伤痛和更深的不安之中。

　　“你在想什么？”朱重八忽然问林峰。

　　林峰沉默了一下，道：“想眉疤最后那个手势。不像是单纯的威胁或警告。更像是指明一个方向，或者说……一个归宿。”

　　“归宿？”

　　“柳林镇可能不是他们的最终目标。”林峰缓缓道，“也许，我们挡了他们的路，或者，我们这里有他们必须得到或毁掉的东西。”

　　朱重八眼神锐利起来：“东西？柳林镇除了这点粮食和人，还有什么值得他们惦记的？”

　　林峰没有回答。这也是他想不明白的地方。柳林镇一穷二白，唯一特殊的，或许就是接连打退元兵和黑石寨、又刚刚击退老鸦口夜袭的这股“锐气”，以及……朱重八这个人。

　　乱世之中，有名望、有能力的头领，本身也是一种资源，会吸引人投靠，也会招来嫉恨和铲除。

　　“不管他们想要什么，”朱重八声音低沉，却带着一股狠劲，“柳林镇就在这里。想拿走，就得拿命来换。”

　　他说完，转身走向祠堂，去看望伤兵了。

　　林峰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祠堂门内。

　　体内，那股暖流不知疲倦地奔流着，修复着昨夜全力开弓带来的细微肌肉损伤和精神消耗。修复进度依然没有任何变化，但林峰能感觉到，经历昨夜那生死一瞬的爆发后，自己调动和运用这股力量，似乎更加得心应手了。就像一柄新磨的刀，用过一次，才知道哪里该加力，哪里该留锋。

　　他抬起头，望向西北方向的天空。

　　那里，晨曦尚未完全驱散夜色的残留，天际线一片朦胧。

　　但林峰知道，真正的风暴，或许正在那片朦胧之后，缓缓积聚。

　　而柳林镇，必须在这短暂而宝贵的喘息时间里，尽快舔舐伤口，磨砺爪牙，准备好迎接下一轮，可能更加猛烈的冲击。

　　他握了握拳，感受着掌心传来的、属于力量的温度。

　　然后，迈开脚步，走向西头围墙，那里，工匠和民夫已经开始修补昨夜留下的创伤。

　　新的一天，新的挑战，已经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