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野狼沟(下)
林峰维持着俯身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
洞口的骚臭味混合着土腥,丝丝缕缕地往上冒。洞里一片漆黑,深不见底,刚才那一声短促的金属拖曳声过后,再无动静。
但他能感觉到。
不是看见,不是听见,而是一种经过强化后的、近乎本能的“感觉”。洞里深处,有活物,而且带着一种冰冷的、警惕的、甚至……敌意的气息。
他缓缓直起身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同时用手势示意不远处的朱重八。
朱重八立刻看到了他的手势,眼神一凛,对正在另一边搜索的李癞子和刘三棍做了个“噤声、戒备”的手势。两人立刻停下动作,握紧兵器,悄然向林峰这边靠拢。
朱重八猫着腰,无声无息地移动到林峰身边,目光落在那黑黢黢的洞口上。
林峰用手势比划了一下“洞”、“深”、“有人”。
朱重八点点头,眼神锐利如鹰。他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,轻轻丢进洞里。
石子滚动碰撞洞壁的声音,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,一路向下,声音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。
洞里依然没有任何回应。
朱重八皱了皱眉,又捡起一块稍大的石头,这次用力砸向洞壁。
“咚!”一声闷响。
几乎是同时,洞里深处传来一声压抑的、短促的惊呼,随即是金属碰撞石壁的脆响,还有一阵慌乱的、像是身体摩擦洞壁的窸窣声。
果然有人!
朱重八和林峰对视一眼。对方藏在这么隐蔽的洞里,显然不是偶然。是逃兵?是藏匿的土匪?还是……老鸦口那边派来的人?
“里面的人,出来!”朱重八沉声喝道,声音在沟壑间回荡,“再不出来,我们就填土封洞了!”
洞里安静了一瞬,随即传来一个带着哭腔、嘶哑颤抖的声音:“别……别封洞!我出来!我这就出来!”
声音很年轻,甚至有些稚嫩,充满了恐惧。
片刻之后,洞口传来了艰难的攀爬声。一个瘦小的身影,手脚并用地从洞里钻了出来。
是个半大少年,顶多十五六岁年纪,头发乱得像鸡窝,脸上黑一道灰一道,满是污垢和泪痕。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,勉强蔽体,光着脚,脚上全是血口子和泥。他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生锈的、缺口卷刃的柴刀,正是之前王贵发现又放回原处的那一把。
少年爬出洞口,看到外面四个手持兵器、面色冷峻的汉子,吓得浑身筛糠,手里的柴刀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,整个人扑通跪倒,连连磕头:“好汉饶命!好汉饶命!我……我就是个逃难的,没干坏事!饶命啊!”
朱重八没有立刻靠近,目光在少年身上扫视。瘦骨嶙峋,眼神惊恐,不像作伪。他使了个眼色,刘三棍立刻上前,用棍子拨开少年身边的碎石和那柄柴刀,防止有诈。李癞子则绕到侧面,警惕地守着洞口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哪儿的人?为什么藏在这洞里?”朱重八沉声问道。
少年抬起脏兮兮的脸,涕泪横流:“我……我叫陈三儿,定……定远陈家坳的。元兵……元兵洗了村子,爹娘都死了,我跟着流民跑,跑散了……没吃的,走到这儿,实在走不动了,看见这洞,就……就躲了进来……”
定远陈家坳?朱重八眼神微动。定远离此可不近,一个半大孩子,是怎么独自跑到野狼沟来的?
“躲了多久了?”林峰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。
陈三儿似乎被林峰冷峻的语气吓到,瑟缩了一下:“记……记不清了,好……好些天了。洞里阴冷,白天偶尔爬出来找点草根虫子……晚上不敢出来。”他指了指地上的柴刀,“这……这刀是我在沟里捡的,防身用……”
“洞里就你一个人?”朱重八追问。
“就……就我一个。”陈三儿连忙道,“洞里不大,就一个拐弯,再往里就窄得进不去了。”
朱重八看向林峰。林峰微微摇头,刚才那种强烈的、带着敌意的感觉,在这个少年身上感觉不到。少年只有纯粹的恐惧和虚弱。
难道刚才洞里还有别人?或者,那种感觉是错觉?
“李癞子,看看洞里。”朱重八道。
李癞子应了一声,捡起一根枯枝,用火折子点燃,小心翼翼地探身进入洞口。火光摇曳,照亮了洞壁。洞确实不深,往里走了几步就是一个直角拐弯。李癞子举着火枝照了照拐弯后,很快退了出来。
“八哥,里面没人了。就一个小凹坑,铺了点干草,是这孩子睡觉的地方。再往里是死路,缝隙太窄,人过不去。”李癞子汇报道,“地上有些碎骨头和果核,像是他吃剩的。没别的东西。”
朱重八点点头,目光重新落回陈三儿身上。少年依旧跪在地上发抖,眼神惊惶地偷瞄着他们。
“你说你是定远陈家坳的,”朱重八放缓了语气,“陈家坳的里正叫什么?村口有棵什么树?”
陈三儿愣了一下,似乎努力回想,结结巴巴道:“里正……里正叫陈老栓。村口……村口有棵大槐树,三个人都抱不过来……树上有个老鸦窝,很大……”
朱重八眼神微微一闪。定远他熟悉,汤和、徐达都是定远人,他也去过几次。陈家坳确实有棵大槐树,也有个很大的老鸦窝。这少年说得没错。
但这并不能完全洗清嫌疑。定远流民众多,知道这些不稀奇。
“这些天,除了我们,你还见过其他人来过野狼沟吗?”林峰换了个方向问。
陈三儿身体又是一颤,眼神里露出更深的恐惧,下意识地朝西北方向看了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:“见……见过……”
“什么人?什么时候?有多少?”朱重八立刻追问。
“前……前天半夜,我……我饿得睡不着,爬出来想找点吃的,听到沟里有动静,就……就躲回洞里。”陈三儿声音发颤,“是……是几个人,提着灯笼,说话声音很低,听不清。他们在……在那边……”他指了指“狼头岩”的方向,“好像在挖东西,又好像在埋东西。弄了好久。我……我怕极了,不敢出声。后来他们走了,往……往西北边去了。”
前天半夜?那正是林峰夜探老鸦口、眉疤独自离开之后的时间。
“几个人?长什么样?看清了吗?”朱重八紧盯着他。
“没……没看清脸,太黑了。”陈三儿摇头,“灯笼光很暗。好像……好像有四五个人。其中一个……走路有点瘸,右腿拖着。他们……他们身上有股味,像是……像是药味,还有股腥气。”
瘸腿!药味!腥气!
这和之前林峰夜探时发现的线索,以及王贵白天观察到的老鸦口营地烧东西、有瘸腿人活动的情况,完全对得上!
“他们埋了或者挖了什么东西?”林峰问。
“不……不知道。他们走后,我……我不敢去看。”陈三儿瑟缩道,“昨天白天,倒是又来过两个人,在那边转了一圈,好像在找什么,没找到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也是往西北边。”
信息越来越多,也越来越乱。前天半夜有人活动,昨天白天又有人来。都是往西北方向。他们在野狼沟干什么?交接?藏匿?还是转移?
朱重八沉思片刻,对陈三儿道:“你起来。”
陈三儿战战兢兢地爬起来,腿还在发软。
“想活命吗?”朱重八问。
陈三儿拼命点头。
“跟我们回柳林镇。”朱重八道,“有饭吃,有地方住。但规矩要守,该干的活要干。愿意吗?”
陈三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噗通又跪下:“愿意!我愿意!谢好汉!谢好汉收留!”他磕头如捣蒜。
“李癞子,带上他。”朱重八吩咐道,又看了一眼那黑黢黢的洞口,“这地方,不宜久留。刘三棍,把洞口用石头堵上,做隐蔽些。”
“是!”
刘三棍立刻动手,和李癞子一起,搬来附近的大小石块,将那个碗口大的洞口层层堵死、遮掩,最后撒上浮土和枯草,看起来和周围乱石堆无异。
做完这些,朱重八不再耽搁:“撤!”
五人带着惊魂未定的陈三儿,迅速离开了这条岔沟,按照原路返回。
回去的路上,气氛比来时更加凝重。陈三儿提供的消息,虽然零碎,却将老鸦口、野狼沟、西北方向串联了起来,勾勒出一条模糊却危险的线索。
有人在暗中活动,目的不明。野狼沟是他们的一个节点。柳林镇,很可能就在他们活动的路径或者目标范围之内。
林峰走在队伍中间,目光偶尔扫过那个被李癞子半搀半扶着的瘦弱少年。陈三儿的恐惧不似作伪,但一个半大孩子,能在危机四伏的野狼沟独自存活“好些天”,还能恰好看到关键的一幕,本身也有点巧合。
是棋子?还是无意被卷入的浮萍?
他无从判断。只能将疑虑压在心底。
体内,那股暖流在经历了刚才的紧张和搜寻后,依旧平稳地流淌着,修复进度那个数字顽固地停在15.8%,仿佛一道无形的枷锁。但他能感觉到,暖流本身比之前更加凝练、更加“听话”。刚才俯身探查洞口时那种超常的感知和瞬间的肌肉爆发准备,都依赖于此。
身体在适应,在变强,只是以一种缓慢而隐晦的方式。
这或许是系统修复的另一种形式?不追求数字的快速增长,而是更注重根基的夯实和潜力的挖掘?
林峰不得而知。他只知道,在这危机四伏的乱世,任何一点力量的提升,都是活下去的资本。
日头偏西时,他们终于看到了柳林镇那低矮的土围墙。
出去时四人,回来时五人。还带回了可能至关重要的信息,和一个来历不明、却又似乎知晓些内情的少年。
镇子的轮廓在夕阳下显得有些模糊,墙头的旗帜无精打采地垂着。
但林峰知道,这看似平静的土围子里,正在酝酿着新的风暴。
而他们带回来的消息,或许就是点燃风暴的那颗火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