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家中的饭
萧靖远摘下陆军元帅肩章那天,云京下着毛毛雨。他把那枚镶着金星的肩章塞进抽屉最底层,转身对副官张信说:“小张,我走了。西北剿匪的调令下午到,你帮我办完手续,去趟王家岭村。”
张信立正敬礼:“是,元帅!您放心,我一定把事情办妥。”
“不是办妥,是必须办。”萧靖远穿上件旧棉袄,领口磨得发亮,“王逸霆家那几口人,你把钱寄过去。密码箱里有存折,户名写他娘王桂芬。记住,别留名,就说……是老战友的一点心意。”
张信眼眶有点热。他知道萧靖远这些年攒的钱,大半都用在救济底层士兵家属上了。现在自己失势,被发配西北,还惦记着那个被他提拔起来的小秘书。“元帅,您自己留着路上用吧,西北苦寒……”
“少废话。”萧靖远拍了拍他的肩膀,声音哑得像砂纸,“我走了,王家就剩那娘几个,没这笔钱,王逸霆他娘的药都买不起。”
张信没再劝。他看着萧靖远拎着个破皮箱走出办公室,背影在雨里缩成一团,像棵被风吹弯的老树。
王逸霆到家时,天刚擦黑。
他背着铺盖卷,脚上的解放鞋磨破了洞,脚趾头冻得通红。从城里到王家岭村,坐了三天牛车,一路颠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。进村时,邻居王婶看见他,吓得手里的簸箕都掉了:“逸霆?你咋回来了?不是说在城里当大官了吗?”
王逸霆没说话,只是咧嘴笑了笑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他推开自家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门,院子里的鸡扑棱棱飞起来,撞翻了晾衣绳上的破衣裳。
屋里黑漆漆的,只有灶膛里还剩点火炭,映着墙上父亲的遗像。母亲王桂芬听见动静,拄着拐杖从里屋挪出来,看清是他,手里的药碗“哐当”掉在地上:“霆儿?你……你咋回来了?”
“娘,我……我被开除了。”王逸霆把铺盖卷往炕上一扔,一屁股坐下,头埋在膝盖里,“秦昌群那老东西,说我‘越权泄密’,把我军籍撸了,遣送回乡……”
王桂芬颤巍巍地走过来,伸手摸他的脸。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,指腹上还留着采药时划的口子:“回来就回来吧,咱庄稼人有手有脚,饿不死。”
“饿不死?”王逸霆猛地抬起头,眼里全是红血丝,“娘,您忘了?弟妹还在上学,您每月的药钱,家里的柴米油盐……我这一回来,全靠您那几亩薄田,咋够啊?”
正说着,里屋门帘一挑,两个弟弟钻了出来。大的叫王逸飞,十六岁,瘦得像根豆芽菜,校服袖子短了一截;小的叫王逸凡,十五岁,脸蛋红扑扑的,手里还攥着半个窝头。
“哥!”王逸飞把窝头往炕上一放,“你饿了吧?先吃点东西。”
王逸凡则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他旁边,闷声说:“哥,别愁。我明天去镇上砖窑打工,一天能挣五块钱。逸飞也能帮娘上山采药,咱家……能撑过去。”
王逸霆看着两个弟弟,鼻子一酸。逸飞去年才考上升高中学堂,课本费还是他托关系免的;逸凡今年也刚上初三学堂,说好了要考大学,将来当老师。现在他回来了,俩弟弟的学怕是上不成了。
“哥,你吃啊。”王逸飞把窝头掰了一半递给他,“娘熬了小米粥,在锅里温着呢。”
王逸霆摇摇头,嗓子像堵了团棉花:“我不饿。”
“不饿也得吃!”王桂芬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走过来,粥里飘着几片野菜叶,“你瘦得跟猴似的,不吃饱咋行?”她把碗往王逸霆手里塞,手直抖,“霆儿,是娘没用,帮不上你……”
“娘,您别这么说。”王逸霆接过碗,眼泪“啪嗒”掉进粥里,“是我没本事,让您和弟妹跟着遭罪。”
这时,里屋又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。十岁的妹妹王小雨抱着个布包走出来,低着头不敢看人。她把布包往王逸霆怀里一塞,小声说:“哥,这是我攒的零花钱,一共二十块三毛,你拿着……”
王逸霆打开布包,里面是些毛票和硬币,还有几颗水果糖,糖纸都皱巴巴的。他知道,小雨从来不舍得吃糖,每次赶集都盯着糖果摊看半天,这次居然把攒的零花钱都拿出来了。
“小雨,哥不要……”王逸霆想把布包还给她。
“拿着!”王桂芬突然提高了声音,吓得王小雨一哆嗦,“你哥现在啥都没有,就你们这几个小的,是他唯一的指望!这钱,你必须收下!”
王小雨咬着嘴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没哭出来。她默默退到墙角,蹲下来帮娘捡刚才掉在地上的药碗碎片。
屋里静得可怕,只有灶膛里的火炭“噼啪”响。王逸霆捧着那碗小米粥,喝了一口,温热的感觉从胃里蔓延到全身。他想起在部队时,每次训练完,炊事班总会给他留一碗热粥;想起萧靖远办公室里的“禅风”雪茄味,想起醉仙楼的红烧肉……那些日子,好像已经过去了一辈子。
“哥,你吃啊。”王逸飞又把窝头递过来,“吃完咱一起想办法。”
王逸霆看着弟弟妹妹,看着娘佝偻的背影,突然觉得心里没那么堵了。他咬了口窝头,又干又硬,硌得牙疼,却比任何时候都香。
张信是在第三天傍晚到的王家岭村。
他穿着常服,背着个帆布包,按萧靖远给的地址找到了王逸霆家。院门关着,他敲了半天,才听见王桂芬的声音:“谁呀?”
“大娘,我是逸霆的战友。”张信隔着门喊,“他让我给您捎点东西。”
王桂芬把门打开一条缝,看见张信穿着干部服,手里拎着个皮箱,以为是来抓人的,吓得腿一软:“官老爷,逸霆他……他没犯法啊!”
“大娘,您误会了。”张信赶紧扶住她,“我是萧帅的副官,萧帅让我来看看您,这是他的一点心意。”
王桂芬愣住了:“萧元帅?他……他不是……”
“萧元帅被派去西北剿匪了。”张信把皮箱递过去,“这是他攒的钱,让您收下,给孩子们交学费,给您抓药。”
王桂芬手抖得厉害,皮箱差点掉地上:“这……这咋好意思?萧帅自己都……”
“萧元帅说了,必须收下。”张信打开皮箱,里面是一沓沓崭新的联邦币,还有一封信,“这是他的信,您看看。”
王桂芬接过信,信封上写着“王桂芬大娘亲启”,字迹苍劲有力,是萧靖远的亲笔。她戴上老花镜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:
“桂芬大娘:逸霆是个好孩子,是我对不起他。这笔钱您收下,别让孩子辍学,别委屈了自己。西北路远,我可能很久才能回来,但请相信,总有一天,我会回来给逸霆讨个公道。
萧靖远
公元2997年冬”
王桂芬念完信,眼泪“唰”地流下来。她回头看了眼里屋,王逸霆正帮逸凡补校服,逸飞在院子里劈柴,小雨蹲在灶膛前添火。
“官老爷,您进来坐吧。”王桂芬擦干眼泪,拉着张信进屋,“逸霆,快出来!萧元帅派人看你来了!”
王逸霆从里屋跑出来,看见张信,愣了一下:“张副官?您咋来了?”
张信把皮箱往炕上一放,从口袋里掏出萧靖远的信递给他:“萧元帅让我捎来的。他临走前说,你是个好样的,别因为这点挫折就垮了。”
王逸霆接过信,手直抖。他想起萧靖远在办公室里拍着他肩膀说“我相信你”,想起他给的“禅风”雪茄,想起他提拔自己当秘书时的眼神。原来,即使失势了,萧靖远也没忘了他。
“元帅他……现在咋样?”王逸霆问。
张信叹了口气:“西北苦,剿匪的仗不好打。但他让我告诉您,别放弃,总会有转机的。”
王逸霆点点头,把信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。他看着炕上的皮箱,里面的钱足够家里用两年了,弟妹的学费、娘的药钱,都有着落了。
“张副官,谢谢您。”王逸霆站起来,郑重地敬了个礼,“等我缓过劲来,一定去找元帅,跟他一起干!”
张信看着他,眼里闪过一丝欣慰:“萧元帅说得对,你是个有骨气的。好好照顾家里,等时机到了,自然会有人来找你。”
那天晚上,王逸霆家的饭吃得特别香。
王桂芬杀了只鸡,炖了满满一锅鸡汤,鸡肉分给孩子们,自己只喝了口汤。王逸凡和王逸飞抢着给娘夹菜,王小雨把最大的一块鸡肉夹到哥哥碗里,小声说:“哥,你多吃点,长身体。”
王逸霆看着弟弟妹妹,看着娘满足的笑容,突然觉得心里暖烘烘的。他想起在部队时,萧靖远说过“当兵的,天塌下来也得扛着”。现在,他虽然不再是军人,但骨子里的那股劲儿还在。
“娘,弟妹,你们放心。”王逸霆举起酒碗,“有我在,咱家一定能过上好日子!等我把钱还了萧元帅,就去考军校,将来当个大将军,让咱王家岭村的人都沾光!”
王桂芬抹了抹眼泪,笑着点头:“好,娘等着那一天。”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照着王家小院的炊烟,照着孩子们红扑扑的脸蛋,照着那口装着钱的皮箱。西北的风再冷,也吹不到这个温暖的小院;秦昌群的阴谋再毒,也抵不过家人之间的真情。
王逸霆知道,未来的路还很长,充满了未知和危险。但他不怕。因为他有娘和弟妹的支持,有萧靖远的信任,更有王家岭村这片土地赋予他的韧劲儿。
就像老家后山的竹子,哪怕被大雪压弯了腰,只要春风一吹,照样能挺直脊梁,长得郁郁葱葱。
而这,就是王逸霆的故事。一个来自王家岭村的穷小子,在时代的浪潮里跌跌撞撞,却始终不肯低头的倔强故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