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在王家岭的日子
张信第二天晌午又来了。
王逸霆正蹲在院子里劈柴,听见院门“吱呀”一声,抬头就看见张信背着个旧帆布包站在门口,裤脚沾着泥,脸色比昨天还憔悴。
“张副官?”王逸霆把斧头往地上一插,“您又来了?萧帅有啥新消息?”
张信没接话,只是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放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:“路过镇上买的酱牛肉,给你弟弟妹妹补补。”他声音哑得像砂纸,眼窝深陷,一看就是没睡好。
王逸霆心里一酸。他知道张信昨天走了一百多里山路回县城,就为了把萧靖远的信亲手交给他们,今儿个肯定又没吃饭。“快进屋吧,我娘刚熬好小米粥。”
屋里,王桂芬正给王小雨梳辫子,见张信进来,忙起身让座:“张官爷,您坐,我去给您盛粥。”
“大娘别忙。”张信摆摆手,从包里掏出个布包,“这是我带的,您上次念叨的云南白药,托人从医院捎的。”
王桂芬接过布包,手直抖。她老寒腿犯了半年,走路都费劲,这药是她念叨过好几回的。“多谢张管爷了,萧帅他……在西北还好吧?”
张信眼神暗了暗:“元帅说,剿匪的仗不好打,但总能打完。”他没提自己也被开除军籍的事,只说“来乡下散散心”。
王逸霆给张信倒了碗粥,自己搬个小马扎坐在他对面:“张副官,您昨晚住哪了?镇上的旅馆贵吧?”
张信低头搅着粥,米粒沉在碗底:“没住店,在村口破庙凑合一宿。”
“啥?”王逸霆猛地站起来,“那地方能住人?漏风漏雨的,您可是萧帅的副官,咋能睡那儿!”
张信苦笑:“我现在就是个平头百姓,哪还讲究这些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王逸霆,“逸霆,我跟你交个底吧。我家在京城,父母走得早,就我一根独苗,没兄弟姐妹。这次跟你一样被开了职,现在……没地方去了。”
王逸霆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他想起张信以前在元帅办公室的样子,腰板挺得笔直,皮鞋擦得锃亮,哪像个无家可归的人。“那您……接下来打算咋办?”
“先找个活儿干呗。”张信说得轻松,可王逸霆看见他磨破的鞋尖,就知道这话有多假。
屋里静了会儿。王桂芬把药包收好,叹了口气:“张官爷,要是不嫌弃,就在俺家住几天吧。反正俺家房子大,多双筷子的事。”
张信赶紧摆手:“大娘,这可使不得!我一个外人……”
“外人咋了?”王逸霆突然提高了声音,“您是萧帅的人,就是俺们家的恩人!再说,您是军校毕业的,懂文化,能辅导俺弟写作业,干活也是把好手,留下咋了?”
张信被他说得一愣:“我……我能干啥活?劈柴?挑水?”
“那算啥!”王逸霆拍着胸脯,“俺家那几亩地,犁地耙地您肯定行;弟弟妹妹的功课,您也能教。再说了,您留下,俺娘心里也踏实。”
张信还想推辞:“可我啥都没带,住久了怕给你们添麻烦……”
“麻烦啥?”王逸霆站起来,拉着他就往炕边走,“您看俺家这炕,能睡好几个人。您睡俺那屋,咱俩挤挤。吃的更不用愁,俺娘做饭好吃着呢!”
王桂芬也过来打圆场:“是啊,张官爷,你就当帮俺们个忙。逸霆这孩子脾气倔,他认准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。”
张信看着王逸霆期待的眼神,又看看王桂芬布满皱纹的脸,终于点了点头:“那……那我就暂住几天,等找到落脚的地方就走。”
“啥暂住!”王逸霆立刻说,“您就住下,啥时候想走再走!俺家大门永远为您敞开着!”
张信留下后,王家的日子确实变了样。
他起得比谁都早,天刚亮就扛着锄头去地里,翻土、播种、除草,样样精通。以前王逸凡和王逸飞周末帮家里干活,累得直不起腰,张信来了后,教他们用巧劲儿,三两天就把地里的活干完了。
“张大哥,您咋啥都会啊?”王逸飞蹲在地头喝水,好奇地问。
张信擦了把汗,笑着说:“我学过农业课,这些都是基础。”他指着刚翻好的地,“你看这土,松紧要适中,种子才能发芽。”
王逸凡则捧着本书凑过来:“张大哥,这道数学题我咋也算不对,您帮我看看?”
张信接过书,是高中代数,他扫了一眼:“这题得用二元一次方程,设两个未知数……”他讲得通俗易懂,王逸凡和王逸飞听得连连点头。
王小雨也黏着张信。她把作业本递过去:“张哥哥,我这篇作文写得好不好?”
张信看着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,题目是《我的哥哥》,里面写着“哥哥虽然被开除了军籍,但他还是我的英雄”。他眼眶有点热,摸着小雨的头说:“写得好,小雨真棒。”
王桂芬看在眼里,喜在心头。她悄悄对王逸霆说:“这张官爷,真是天上掉下来的贵人啊。要是没有他,你弟妹哪能安心上学?”
王逸霆嘿嘿一笑:“那可不!俺早就说了,张副官留下准没错。”
张信在村里的名声也越来越好。
他帮隔壁李大爷修好了漏雨的屋顶,给村头张婶家的牛治好了拉肚子,还教孩子们打拳锻炼身体。村里人都说:“这张官爷,看着文绉绉的,手底下是真有本事。”
这天晌午,张信刚从地里回来,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个穿花布衫的姑娘,手里挎着个篮子。
“请问……逸霆大哥在家吗?”姑娘脸红红的,声音像蚊子叫。
王逸霆从屋里出来,看见是隔壁的赵春花,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。“春花啊,有啥事进屋说。”
赵春花把篮子往地上一放,里面是刚摘的黄瓜和西红柿:“我娘让我给张大哥送点菜,说谢谢他帮俺家修篱笆。”她偷瞄了张信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。
张信有点不好意思:“不用这么客气,举手之劳而已。”
赵春花的娘王婶从自家出来,走进王逸霆家的院子,拉着张信的手说:“张官爷,俺家春花今年十八了,还没说亲。她爹死的早,俺一个人拉扯她不容易。俺看您人品好,又有文化,想让她给您做个伴儿……”
张信脸“唰”地红了,结结巴巴地说:“王婶,这……这使不得!我……我还没想过这事……”
“有啥使不得的!”王婶把春花往张信身边推,“你看这闺女,模样俊,手脚勤快,还会纳鞋底。你们俩要是成了,俺们两家就是一家人了!”
春花也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张大哥,俺会做饭,会洗衣裳,还会……”
“好了好了!”张信赶紧打断她,从口袋里掏出几块钱,“王婶,这菜钱您收着。我……我暂时没成家的打算,您别为难春花。”
王婶愣了一下,把钱推回去:“张官爷,你这是嫌俺家春花不好?”
“不是不是!”张信急得直摆手,“是我……我有难言之隐。”
王逸霆看不下去了,走过来打圆场:“王婶,春花是个好姑娘,张副官不是嫌弃她,是他现在确实不方便。您看,他刚丢了工作,连个住处都没有,咋能耽误春花呢?”
王婶这才明白过来,叹了口气:“原来是这样……那俺就不逼你们了。不过张官爷,你要是想通了,随时来找俺。”
送走王婶和春花,张信坐在门槛上,闷头抽烟。王逸霆走过来,递给他一杯水:“张副官,您别往心里去。俺们村的人,都这样,心直口快。”
张信接过水,喝了一口:“我知道。只是……我这样的身份,确实不适合成家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再说,我心里还惦记着萧元帅,等他回来,我得跟他一起干。”
王逸霆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元帅肯定会回来的。到时候,您就是大英雄了,还怕没姑娘喜欢?”
张信笑了笑,没说话。他抬头看着天上的云,心想:或许,在这个小山村里,他真的能找到暂时的安宁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张信在王家住了半个月。
他帮王逸凡补完了落下的课程,教王逸飞学会了打算盘,还帮王桂芬把院子里的菜园子收拾得井井有条。王家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,弟弟妹妹的成绩也提高了不少。
这天晚上,张信坐在院子里乘凉,王逸霆走过来,递给他一根“禅风”雪茄:“张副官,尝尝这个,萧元帅以前最爱抽的。我一直珍藏着,没舍得抽。”
张信接过雪茄,点燃后深吸一口,熟悉的味道让他想起了在元帅办公室的日子。“逸霆,谢谢你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谢啥?”王逸霆坐在他旁边,“您帮了俺们家这么多,该说谢谢的是俺。”
张信看着天上的星星,突然说:“逸霆,我想好了。我要去县城找份工作,不能一直拖累你们。”
王逸霆一愣:“您要走?”
“嗯。”张信点点头,“我不能一直住在你家,你娘和弟妹需要自己的空间。再说,我也该为以后打算了。”
王逸霆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张副官,您要是走,俺们家欢迎您随时回来。不管您在哪,俺们都把您当亲人。”
张信眼眶有点热。他想起自己无父无母,无亲无故,来到这个村子,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。“逸霆,你是个好兄弟。”
王逸霆笑了笑:“俺知道。”
夜风吹过院子,带着桂花香。张信看着王逸霆坚毅的侧脸,心想:或许,这就是命运吧。在经历了那么多风雨之后,他终于在这个小山村里,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港湾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,在遥远的西北,萧靖远正带着剿匪的队伍,在艰难前行。他时常会想起王逸霆和张信。
他知道,总有一天,他会回到那里,回到那个属于他的地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