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皇子府,今日的气氛格外凝重。
门口的石狮子旁,多了两队披甲执锐的亲兵。往日里门庭若市的景象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杀的冷清。
沈昨非拿着那块纯银令牌,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内院。
但他敏锐地发现,府里的下人们走路都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——那是刚刚清洗过的地面,却怎么也洗不掉的味道。
看来,昨晚有人办事不力,被“清理”了。
书房内。
赵长缨背对着门,负手而立,正在看墙上挂着的一幅《江山万里图》。
“先生来了。”
赵长缨没有回头,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昨晚燕子楼的戏,好看吗?”
“精彩绝伦。”
沈昨非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,只是拱了拱手,“尤其是最后那一幕‘楼塌了’,简直是点睛之笔。不仅埋葬了所有的罪证,也埋葬了殿下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。”
赵长缨缓缓转身。
他的脸上带着笑,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先生这话,本王怎么听不懂?本王有什么秘密需要埋葬?”
“刘青。”
沈昨非吐出两个字。
赵长缨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。
“昨晚死在燕子楼废墟里的,除了那个唱戏的凶手,还有那个倒霉的瞎子。但大家都忘了一个人。”沈昨非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轻轻放在门口的案几上,“兵部侍郎刘青,他也死在里面了。当然,这是对外宣称的死法。”
“实际上,刘大人是‘死’在了太子的灭口之下,而这份账册,就是他拼死留下的遗物。”
沈昨非指了指那个油纸包。
那正是刘青藏在地窖里的账册。
赵长缨看着那个油纸包,眼中的杀意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贪婪和狂喜。
他快步走过去,拿起油纸包,打开一看,确认无误后,仰天大笑。
“好!好!好!”
赵长缨连说了三个好字,重重地拍了拍沈昨非的肩膀,“沈先生果然是国士无双!这一手‘借刀杀人’,玩得漂亮!不仅除掉了心腹大患,还拿到了太子的死穴!这京城第一谋士的交椅,非先生莫属!”
沈昨非微微欠身,避开了赵长缨的手:“殿下谬赞了。在下只是顺水推舟。真正的功劳,还要归功于那位‘春分’杀手。若不是她把事情闹大,引来了太子的杀心,我们也无法浑水摸鱼。”
提到“春分”,赵长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“对了,那个女杀手呢?”赵长缨看似随意地问道,“听刑部的人说,她的尸体不见了。”
“被我扔了。”沈昨非面不改色,“扔进了护城河。那种妖女,留着也是晦气。”
“扔了?”赵长缨盯着沈昨非的眼睛,“先生可知道,那妖女手里有一把扇子?据监正大人说,那可是个宝贝,叫什么……节气之灵?”
沈昨非心中一凛。
赵长缨果然知道!而且他和钦天监有联系!
“扇子?”沈昨非做出一副回忆的样子,“确实有把扇子。不过那扇子邪门得很,我刚碰了一下,手就被冻伤了。我看它不祥,就随手折断,一并扔河里了。”
说着,沈昨非伸出右手。
只见他的手掌上,确实有一片青紫色的冻伤痕迹——那是昨晚强行触碰小桃红尸体时留下的。
赵长缨看了一眼那伤痕,眼中的疑虑消散了几分,但随即又露出一丝惋惜:“可惜了。监正大人说,集齐二十四节气,可得长生。本王还想着,若是先生拿到了,正好给先生补补身子。”
“长生?”沈昨非苦笑,“殿下看我这副鬼样子,像是有福消受长生的人吗?能多活几天,我就谢天谢地了。”
赵长缨笑了笑,不再纠结这个话题。对他来说,一把扇子固然珍贵,但远没有太子的罪证重要。
“先生这次立了大功,想要什么赏赐?”赵长缨心情大好,走回书桌后坐下。
“我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刘青的儿子,刘小乙。”沈昨非淡淡道,“他现在应该被关在刑部大牢里,罪名是‘知情不报’。”
赵长缨皱眉:“你要那个废物做什么?斩草除根,这可是先生教我的。”
“斩草是要除根,但有时候,留着根也能长出别的用处。”沈昨非意味深长地说道,“刘青虽然死了,但他毕竟是兵部的人。他在边军里还有些人脉。刘小乙活着,这些人脉就能为殿下所用。若是死了,难免让人心寒。”
赵长缨思索片刻,点了点头:“有道理。先生思虑周全。好,回头我就让刑部放人,把这小子交给先生调教。”
“多谢殿下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赵长缨话锋一转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请柬,“赏赐是一回事,但本王这里还有一桩难事,需要先生去办。”
沈昨非心中一沉。
来了。
“过几日便是清明。”赵长缨把请柬推到沈昨非面前,“每年的清明,皇家都要去‘万佛寺’祭祖。今年轮到本王主持。太子那边虽然被账册的事搞得焦头烂额,但他绝不会坐以待毙。我收到消息,他准备在祭祖大典上动手脚。”
“动什么手脚?”
“不知道。”赵长缨摇了摇头,“只知道和‘鬼’有关。太子的门客里,新来了一个西域妖僧,据说擅长招魂之术。本王担心,他会在祭祖时弄出什么‘先皇显灵’的把戏,来污蔑本王的血统不正。”
血统。
这是赵长缨的逆鳞。他的生母是个宫女,出身卑微,一直被朝中清流诟病。
“先生既然懂那些神神鬼鬼的手段(指杀王断时的表现),这次祭祖,就请先生陪本王走一趟吧。”赵长缨盯着沈昨非,“若是真有鬼,先生负责抓鬼。若是有人装鬼……先生就负责让他变成真鬼。”
沈昨非看着那张烫金的请柬,只觉得上面仿佛写着“送死”两个字。
万佛寺祭祖,那是皇家重地,高手如云。太子既然敢动手,必然是布下了天罗地网。
但如果不去,赵长缨现在就会让他变成鬼。
“在其位,谋其政。”沈昨非拿起请柬,揣入怀中,“既然拿了殿下的银子,这抓鬼的差事,我接了。”
“爽快!”
赵长缨大笑,“那本王就在万佛寺,静候先生佳音。”
……
走出王府时,沈昨非感觉背后的衣衫已经湿透了。
他不仅是在和赵长缨博弈,更是在和死神赛跑。
刚才在书房里,他隐瞒了最大的秘密——那份血书名单,他只给了赵长缨一半。
他撕下了后半部分。
因为在那后半部分的十个人名里,排在首位的,赫然是:当朝七皇子,赵长缨。
没错。
当年慈幼局大火,太子是主谋,负责拿地皮。而赵长缨,当时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,为了讨好太子,负责了最脏的一环——“清理现场”。
所谓清理,就是封死所有出口,确保没有一个活口逃出来。
小桃红杀不了赵长缨,因为她进不了王府。
但沈昨非进来了。
他摸了摸胸口那个装着桃花扇的布囊,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杀机。
“赵长缨,你以为你是下棋的人。”
沈昨非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王府,“其实,你也只是名单上的一个名字罢了。”
“清明……祭祖……”
沈昨非喃喃自语,“那就让这清明节,真的变成你的忌日吧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