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王府后,沈昨非没有回听雨楼,而是转道去了城西的乱葬岗。
那里是汴京城阴气最重的地方,也是通往鬼市的另一个隐秘入口。
他必须去见那个鬼市老头。
不仅仅是为了兑现“找到春分”的承诺,更是为了救命。
体内的【惊蛰】尸气越来越狂躁,而那把封印在布囊里的【春分】扇子,虽然暂时安静,但也在不断散发着寒意,侵蚀着他的经脉。
冰火两重天。
沈昨非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是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。他需要平衡,需要一种能同时压制这两种力量的方法。
乱葬岗上,乌鸦盘旋。
沈昨非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一座无字孤坟,在墓碑上有节奏地敲了三下。
“轰隆。”
墓碑缓缓移开,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。
沈昨非跳了下去。
依旧是那条阴湿的地下暗河,依旧是那些带着面具的诡异摊主。但这一次,沈昨非没有停留,直奔“奈何轩”。
“来了?”
鬼市老头依旧坐在那个破草棚里,手里把玩着一根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腿骨。看到沈昨非进来,他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幸不辱命。”
沈昨非坐下,从怀里掏出那把折断的胡琴(瞎子的遗物),放在桌上,“你要找的‘春分’,死了。这是她的遗物。”
老头瞥了一眼那把琴,嗤笑一声:“死了?那个唱戏的小丫头确实死了,但‘春分’可没死。”
他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昨非的胸口,“小伙子,那把扇子,挺凉快吧?”
沈昨非心中一紧,手按在胸口。
“果然瞒不过你。”沈昨非没有否认,“既然你知道在我身上,那你是想抢?”
“抢?”老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“老头子我嫌命长吗?那玩意儿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。谁拿谁倒霉。你以为融合节气是吃饭喝水?你现在还没死,纯粹是因为你那条命本来就是烂的,再烂一点也无所谓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你在玩火。”老头扔掉手中的骨头,坐直了身子,“惊蛰属木,主生发;春分属木中之风,主切割。这两股力量虽然同源,但性质相冲。你现在就像是个破皮袋,里面装了两只打架的猫。等到清明那天,阴气最重,这两只猫就会变成老虎,把你这层皮撕得粉碎。”
沈昨非脸色微变:“清明……会有什么变故?”
“清明时节雨纷纷,路上行人欲断魂。”老头幽幽道,“清明是鬼节,也是‘气’最乱的时候。如果你在清明之前不能让这两股力量平衡,那你就会变成‘活尸’。”
“怎么平衡?”沈昨非急切地问道。
“找第三个。”
老头伸出三根手指,“三足鼎立,方能稳固。你需要找到第三个节气,来调和木气的冲突。”
“第三个是什么?”
“【清明】。”
老头指了指上面,“清明之灵,主‘通幽’。它能沟通阴阳,调理魂魄。只有拿到它,你才能真正驾驭体内的惊蛰和春分,而不被尸气同化。”
“【清明】在哪里?”
“远在天边,近在眼前。”老头怪笑了一声,“过几天皇家要去万佛寺祭祖,那万佛寺的塔林底下,镇压着一个东西。那就是【清明】。”
沈昨非心中巨震。
万佛寺!
赵长缨让他去万佛寺抓鬼,而老头告诉他解药也在万佛寺。
这一切,是巧合吗?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沈昨非警惕地看着老头,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我要你帮我做件事。”老头收敛了笑容,神色变得严肃起来,“万佛寺里,除了【清明】,还关着一个人。那是我师弟。你拿到【清明】的同时,把他放出来。”
“劫狱?”沈昨非皱眉,“上次是刑部大牢,这次是皇家寺庙。你当我是神仙吗?”
“你不是神仙,但你是‘变数’。”老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,“你的命格我看透,是一片混沌。只有你能破那个局。作为交换,我会教你一套‘导引术’,让你能暂时借用那把扇子里的力量,而不至于立刻暴毙。”
沈昨非沉默了许久。
他在权衡。
去万佛寺,是九死一生。但不去,就是必死无疑(尸气爆发)。
“好。”沈昨非点头,“成交。先把导引术教我。”
老头嘿嘿一笑,从怀里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小册子,扔给沈昨非:“拿去练吧。记住,这只能治标。想要活命,清明那天,必须拿到那个东西。”
沈昨非接过册子,翻开一看,上面画着一些扭曲的人体姿势,旁边写着晦涩的口诀。
《枯荣经·残篇》
“这可是好东西。”老头舔了舔嘴唇,“练了这个,你就能像树一样,一半枯死,一半活着。虽然痛苦了点,但好歹能喘气。”
沈昨非收起册子,站起身。
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”沈昨非看着老头,“你到底是谁?”
老头重新躺回草堆里,闭上眼,声音懒洋洋的:
“一个早就该死,却没死成的……守墓人罢了。”
……
离开鬼市时,沈昨非感觉脚步沉重。
他以为自己刚跳出了一个坑,却发现前面是一个更大的深渊。
七皇子要利用他对付太子。鬼市老头要利用他救人。体内的尸气在倒计时。手里的名单在发烫。
“万佛寺……”
沈昨非抬头看了一眼夜空。今晚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稀疏的星。
“清明节……百鬼夜行。”
沈昨非摸了摸胸口的桃花扇,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。
“既然都要闹鬼,那就比比看,谁才是真正的……厉鬼。”
回到听雨楼,已是三更。
夏蝉衣还没有睡,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,抱着膝盖,像一只等待主人归家的小猫。
看到沈昨非回来,她的眼睛瞬间亮了,急忙跑过来,上下打量着他,确认没有少胳膊少腿后,才松了一口气。
“还没睡?”沈昨非心里一暖。
夏蝉衣摇摇头,从怀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油纸包。打开一看,是两个白面馒头,中间夹着咸菜。
给你留的。她比划道。
沈昨非接过馒头,咬了一口。有些凉了,但很香。
“哑娘。”
沈昨非一边嚼着馒头,一边看着这个瘦弱的丫头,“过几天,我要出一趟远门。去万佛寺。”
夏蝉衣动作一顿,抬头看着他,眼神里满是担忧。
“这次可能会很危险。”沈昨非咽下馒头,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我回不来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赵长缨给的纯银令牌,塞到夏蝉衣手里。
“拿着这个,去找七皇子府的福管家。就说是我让你去的,让他给你安排个去处,离开京城,越远越好。”
夏蝉衣看着手里的令牌,突然猛地摇头。她把令牌塞回沈昨非手里,固执地比划:
我不走。你去哪,我去哪。
“那是皇家寺庙,带不进女眷。”
我可以扮成男的。夏蝉衣指了指自己的头发,做了一个剪头发的动作。
沈昨非看着她那双清澈却倔强的眼睛,到了嘴边的狠话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他突然想起鬼市老头的话:“她身上有腐烂的味道。”想起那只挡刀的乌鸦。想起那滴能压制尸气的血。
也许,带上她,才是最安全的选择?
“好。”沈昨非叹了口气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,“那就一起去。不过,得委屈你当我的书童了。”
夏蝉衣笑了。
那笑容很干净,像是一朵开在废墟上的小白花。
沈昨非看着她的笑脸,心中的阴霾散去了一些。
不管前路是神是鬼,至少这一刻,这馒头是热的,这人是活的。
“走,回家。”
沈昨非拉起夏蝉衣的手,推开听雨楼的大门。
门后的黑暗中,仿佛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们。那是命运的眼睛,冷漠,无情,却又充满期待。
清明将至。一场足以颠覆大宋朝堂的暴风雨,正在万佛寺的塔林深处,悄然酝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