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药王谷的第五天。
江南的雨终于停了,但天色依旧阴沉,厚重的乌云低垂在头顶,像是一床发霉的旧棉絮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一辆略显破旧的马车,正沿着泥泞的官道,缓缓向着西南方向的“湖州”地界驶去。
车轮碾过水坑,溅起浑浊的泥浆。
赶车的展昭和显得有些心不在焉。他时不时回头看向身后紧闭的车厢,眉头锁成了一个“川”字。他手中的马鞭握得很紧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车厢里很安静。太安静了。
这种安静不是安详,而是一种压抑到了极点的死寂,偶尔能听到一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痛苦呻吟,伴随着一种类似烧红的烙铁扔进水里的“滋滋”声。
“沈先生……”
展昭和终于忍不住,勒慢了马车,隔着帘子低声问道,“要不要停下来……歇歇?”
“不用……赶路。”
车厢里传出沈昨非的声音。声音沙哑、虚弱,像是两片被砂纸打磨过的枯叶在摩擦。
展昭和叹了口气,只能挥动马鞭,继续前行。
车厢内。
沈昨非并没有坐着,而是蜷缩在角落里。他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,冷汗早已湿透了衣衫,将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
而在他的左臂上,正在发生着一场惨烈的“战争”。
那只融合了【赤霄】神剑与【立夏】火种的麒麟臂,此刻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。它不再像是之前那样威风凛凛,反而肿胀了一圈,皮肤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,裂纹中透出刺眼的金红光芒。
痛。钻心剜骨的痛。
这是一种凡人肉体无法承受神物所带来的排异反应。
沈昨非的身体虽然经过《枯荣经》的改造,但他毕竟还是个人。而这只左臂,本质上已经是一块“活着的金属”。
血肉之躯想要驾驭神铁,就像是用纸去包火。
“咳咳……”
沈昨非咳出一口带血的痰。
他看着自己的左手。那只手现在根本不听使唤,五指僵硬地勾成爪状,指尖不受控制地散发着高温,将身下的坐垫烧出了一个个焦黑的窟窿。
更可怕的是,这只手在吸他的血。
麒麟臂需要能量来维持那种“熔金”的状态。之前在药王谷,它吸干了薛无忧;现在没东西吸了,它就开始吸食主人的精气神。
沈昨非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插着管子的血袋,生命力正在源源不断地流向那只贪婪的手臂。
“知了……”
一直守在他身边的夏蝉衣,心疼地凑过来。
她的小脸也有些苍白(之前吃坏了肚子的后遗症还没完全好),但她还是伸出冰凉的小手,想要去触碰沈昨非那滚烫的左臂,帮他分担痛苦。
“别碰!”
沈昨非猛地缩回手,厉声喝止。
他的眼神中满是血丝,那是极度痛苦下的应激反应。
“这火里有剑气……会伤了你的魂。”
沈昨非喘着粗气,解释道,“现在的我,就像是一个漏气的火炉。你若碰我,会被烧成灰的。”
夏蝉衣被吓了一跳,委屈地缩回手。她能感觉到沈昨非体内的混乱——那是一种随时可能爆炸的混乱。
沈昨非闭上眼,强行运转《枯荣经》。
他在尝试与这只手臂“谈判”。
“【赤霄】,你是帝道之剑……不是疯狗。”
他在心中默念,用残存的【清明】魂力去安抚那躁动的剑意,“既然认了主,就给我老实点!再敢吸我的血,我就把你剁下来扔进粪坑里!”
似乎是感受到了主人的狠戾,或者是那句“扔进粪坑”的威胁起了作用,左臂上的红光微微闪烁了一下,终于黯淡了几分。
那股要把人吸干的吞噬感稍微减弱了一些,但那种灼烧的剧痛依然存在。
沈昨非瘫软在车厢壁上,苦笑一声。
“得来的太容易……果然是要还债的。”
他在药王谷虽然大杀四方,看似风光无限,但那种力量是透支换来的。现在,反噬来了。如果不尽快找到办法彻底驯服这只手臂,或者找到足以喂饱它的“燃料”,他沈昨非不用等敌人来杀,自己就会被这只手给耗死。
而那个办法,就在前面的“稻香村”。
薛无忧的信里提到,【芒种】之灵藏在稻香村,且那里是二十四楼的“粮仓”。
既然是粮仓,那一定有足够的“粮食”来喂饱这只麒麟臂。
“展昭,还有多远?”沈昨非虚弱地问道。
“快了。”展昭和的声音从外面传来,“前面就是‘青牛岭’,翻过那道岭,应该就能看到稻香村的地界了。不过……”
展昭和顿了顿,语气变得有些凝重,“先生,前面的路,好像有点不对劲。”
马车停了下来。
沈昨非强撑着身体,在夏蝉衣的搀扶下,掀开车帘走了出来。
此时已是黄昏。残阳如血,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昏黄的滤镜。
他们正处在一座山岭的顶端,向下俯瞰。
眼前的景象,美得有些不真实,也诡异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山岭下方,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平原。平原上,是一望无际的……稻田。
此时正是初夏,按照农时,稻子应该刚刚抽穗,呈现出青绿色。但这片稻田,却是金黄色的。
那是一种熟透了的、沉甸甸的金黄。稻穗低垂,仿佛每一粒稻谷都饱满得快要炸开。风一吹,金色的稻浪翻滚,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。
而在那金色的稻浪之中,隐约可以看到一座村庄的轮廓。黑瓦白墙,炊烟袅袅。
这就是“稻香村”。
“现在才五月……”展昭和看着那片金色的海洋,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五月黄梅天,怎么可能有熟透的稻子?这不合天时。”
“节气乱了。”
沈昨非眯起眼,开启了【清明眼】。
他的左眼枯井中,倒映出的并不是金色的稻田,而是一片……灰白色的死地。
那些金色的稻谷,在他的视野里,并不是植物。而是一根根插在地里的……香。
无数根燃烧殆尽的香,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大地,顶端的香灰随风飘散,在常人眼里就成了金色的稻浪。
这哪里是粮仓?这分明是一个巨大的……祭坛。
“而且,你看那些‘人’。”
沈昨非指了指稻田里。
展昭和定睛看去。
在金色的稻浪中,每隔一段距离,就矗立着一个身影。他们穿着破旧的农衣,戴着斗笠,张开双臂,静静地站在田埂上。
那是稻草人。
用来驱赶麻雀的稻草人。
这本是乡间常见的景象,但在这里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。
因为那些稻草人,太多了。多得就像是一支列阵的军队,整齐划一地守护着这片不正常的稻田。而且,他们的脸……
展昭和运足目力,看清了离得最近的一个稻草人的脸。
那不是用布画上去的脸。那是一张……人皮。
一张风干了的、表情惊恐的人皮,被紧紧地绷在稻草扎成的脑袋上。那双空洞的眼眶,正死死地盯着岭上的三人。
“嘶——”
展昭和倒吸一口凉气,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上,“剥皮做脸?这稻香村的人疯了吗?”
“也许……那不是他们做的。”
沈昨非看着那些稻草人,左臂突然传来一阵刺痛。那是【赤霄】剑在示警。
这把剑对杀气最敏感。它告诉沈昨非,那些稻草人,是活的。
“走,下去看看。”
沈昨非深吸一口气,“既来之,则安之。我倒要看看,这【芒种】到底种出了什么妖魔鬼怪。”
马车沿着山路缓缓下行。
越靠近稻田,空气中的味道就越浓。不是稻香。而是一种……陈米发霉的味道,混合着淡淡的土腥气。
“展大人,小心点。”沈昨非提醒道,“别让马吃了路边的草。”
展昭和点点头,勒紧了缰绳。那匹拉车的老马似乎也感应到了危险,一直在打响鼻,不愿意往前走。
终于,他们来到了村口。
村口立着一座高大的牌坊,上面写着“稻香村”三个字。字迹遒劲有力,但用的颜料却是暗红色的,像是干涸的血。
牌坊下,坐着一个老农。
老农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短打,正在编草鞋。他的动作很慢,手指粗糙如树皮。
“老人家,借问一声。”
展昭和跳下马车,拱手道,“这村里可有借宿的地方?”
老农没有抬头,依旧低着头编草鞋,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:“忙……忙啊……都在忙……”
“忙什么?”
“忙着种田……忙着收割……”老农嘿嘿笑了一声,“芒种忙,麦上场。不忙活,没饭吃啊。”
展昭和皱眉。这老头看着有些痴呆。
“老人家,我们想找个人。”沈昨非掀开车帘,问道,“不知村里可有一位……管事的?”
听到沈昨非的声音,老农终于抬起了头。
展昭和猛地后退一步。
这老农的脸上,竟然长满了……谷壳。
那一层层黄色的谷壳像是鳞片一样覆盖在他的皮肤上,只露出一双浑浊的小眼睛。他的嘴巴里,没有牙齿,只有两排用来研磨的石磨一样的骨板。
“管事的?”
老农盯着沈昨非,突然咧嘴一笑,嘴角裂到了耳根,“管事的在晒谷场呢。你们去吧,去吧。去了……就别想走了。”
说完,他低下头,继续编草鞋。
展昭和还想再问,却被沈昨非制止了。
“进村。”沈昨非放下车帘。
马车驶过牌坊,进入了村子。
就在车轮滚过牌坊的那一瞬间,沈昨非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微微波动了一下。
他回头看去。
身后的牌坊不见了。来时的山路也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茫茫的金色稻田。那稻田像是海水一样漫了过来,封死了所有的退路。
“鬼打墙?”展昭和脸色难看,“我们被困住了。”
“不是鬼打墙。”
沈昨非摸了摸左臂,那里的灼热感越来越强,“是领域。”
“这里是【芒种】的领域。进来容易,出去难。就像是一颗种子落进了土里,如果不发芽、不结果,就永远别想破土而出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既来之,则安之。”
沈昨非看向前方,“那老农说管事的在晒谷场。那我们就去晒谷场。”
沿着村里的土路前行。
村子里很安静,也很……诡异。
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闭,但院子里却传出“沙沙”的声音,像是在磨米,又像是在磨刀。
屋檐下挂着的不是灯笼,而是一串串干瘪的……麻雀。那些麻雀都被开膛破肚,风干成了腊肉。
终于,他们来到了村子中央的晒谷场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广场,地面用黄土夯实,平整如镜。
此时,广场上铺满了金黄色的稻谷。而在稻谷之上,躺着几十个人。
他们穿着各异,有江湖侠客,有行商走卒,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差役。
他们并没有死。但也动弹不得。
因为他们的手脚都被巨大的铁钉钉在地上,呈“大”字型摊开。他们的身上,压着沉重的石磨盘。
而在他们的旁边,有一群穿着红肚兜的小孩,正拿着鞭子,在抽打他们。
“啪!啪!”
鞭子抽在人身上,皮开肉绽。
“翻面!翻面!”
小孩们嬉笑着喊道,“这一面晒干了,该晒那一面了!要晒透了,才能入库!”
那些被钉在地上的人发出凄厉的惨叫,但在石磨的重压下,只能绝望地挣扎。
这就是……晒谷?这是在晒人干!
“住手!”
展昭和看得目眦欲裂。这里面有几个穿着捕快服的,显然是他在刑部的同僚!
他拔出绣春刀,就要冲上去救人。
“别去!”沈昨非大喊。
但晚了。
就在展昭和冲进晒谷场的瞬间。
那些原本嬉笑的小孩,突然齐齐转过头来。
他们的脸……也是稻草做的。只有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纽扣。
“又有新谷子来了!”
小孩们发出一声尖叫,扔掉鞭子,四肢着地,像是一群疯狗一样扑向展昭和。
他们的速度极快,手脚并用,指尖长出了锋利的倒刺。
“滚开!”
展昭和挥刀横扫。
“刷!”
几个稻草小孩被拦腰斩断。但并没有血流出来。断口处喷涌出大量的黄色粉尘。
“咳咳……”展昭和吸入了一口粉尘,顿时感觉喉咙发痒,肺里像是有火在烧。
“有毒!”
展昭和想要后退,但那些被斩断的稻草小孩竟然没有死,上半身依旧在地上爬行,死死抱住了展昭和的腿。
“抓住他!钉起来!晒干他!”
更多的小孩扑了上来。
“沈先生!救我!”展昭和内力运转受阻,竟然一时无法挣脱。
沈昨非坐在马车里,看着这一幕。
他没有立刻出手。因为他的左手还在痛,还在排异。每一次出手,对他来说都是一次巨大的消耗。
但他也不能看着展昭和死。
“哑娘。”
沈昨非看了一眼身边的夏蝉衣,“帮个忙。”
夏蝉衣看着那些稻草小孩,嫌弃地皱了皱鼻子。草……不好吃……
“不是让你吃。”沈昨非指了指场中央那个最大的石磨盘,“把那个东西,给我砸了。”
那个石磨盘上,坐着一个戴着高帽子的男人。他一直没动,静静地看着这一切。他就是那个“管事的”。
夏蝉衣点了点头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小小的身体突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。
“嗖!”
她像是一颗炮弹一样射了出去。
她没有理会那些稻草小孩,而是直接跃过展昭和的头顶,冲向了那个石磨盘。
“嗯?”
坐在磨盘上的高帽男人抬起头,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。
“哪来的野丫头?”
他抬起手,想要阻挡。
但夏蝉衣的速度太快了,力量也太大了。那是【谷雨】生机强化过的肉体,加上吞噬了无数妖魔后的怪力。
“轰!”
夏蝉衣一拳砸在石磨盘上。
数千斤重的石磨盘,竟然被她这一拳砸得四分五裂!
“啊!”
高帽男人惨叫一声,被碎石击飞。
随着石磨盘的破碎,那些稻草小孩像是失去了力量源泉,动作瞬间变得迟缓下来。
展昭和抓住机会,内力爆发,震开了身上的稻草人,退回了马车旁。
“多谢!”展昭和心有余悸。
“别谢太早。”
沈昨非从马车上走下来。
他没有看那些小孩,也没有看那个倒霉的管事。他的目光,落在了晒谷场的正中央。
那里,原本被石磨盘压着的地方,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。
一股浓郁到实质的“谷香”(尸臭),从洞口里喷涌而出。
“真正的【芒种】,在下面。”
沈昨非捂着剧痛的左臂,眼中闪过一丝贪婪,也有一丝疯狂。
“我的手臂饿了。”
“下面的东西……正好够它吃一顿饱饭。”
高帽男人从地上爬起来,擦了擦嘴角的血。
他看着沈昨非,眼中满是怨毒。
“你们敢毁了祭坛?楼主不会放过你们的!”
“楼主?”
沈昨非冷笑一声,“薛无忧已经死了。那个在梁山种地的芒种也死了。你们的楼主,现在恐怕正忙着躲在哪个老鼠洞里疗伤吧?”
“你……”高帽男人大惊,“你是那个鬼书生?!”
人的名,树的影。鬼书生的名号,这几天在江南道上可是止小儿夜啼的。
“既然知道是我,还不滚开?”
沈昨非抬起左手。虽然痛,但他还是强行催动了麒麟臂。
“滋——”
暗金色的手臂瞬间变得通红,周围的空气都被点燃了。
高帽男人吓得连连后退。
“你……你等着!进了粮仓,你就别想活着出来!”
说完,他竟然转身跳进了那个黑黝黝的洞口。
“追!”
沈昨非没有犹豫,带着展昭和夏蝉衣,也跳了下去。
下坠。漫长的下坠。
当双脚落地时,他们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。
这里……就是二十四楼的“粮仓”。
展昭和点亮火折子。火光照亮了四周,也照亮了那一幕让人终生难忘的景象。
这哪里是粮仓。这是一座巨大的……坟墓。
无数具尸体,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这里,像是一袋袋粮食。他们有的已经风干,有的还在腐烂。而在这些尸体堆的中央,生长着一株巨大的、金色的……稻穗。
那稻穗足有十丈高,每一粒稻谷都有人头那么大。它的根须,扎根在尸体堆里,汲取着尸水和怨气。
而在那稻穗的顶端,坐着一个只有巴掌大的小人。那小人通体金黄,像是纯金打造的,正闭着眼睛,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。
那就是真正的**【节气·芒种】**之灵!
“好东西……”
沈昨非看着那株巨大的稻穗,左臂上的疼痛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渴望所取代。
这东西,不仅能治好他的排异反应,甚至能让他的麒麟臂……再进一步!
“展昭,护法。”
沈昨非向前一步,眼中燃烧着两团火焰。
“哑娘,这东西我也要一半。”
“咱们……开饭了!”
(第三十四章完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