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嚓。”
沈昨非脚下的岩石地面,因为承受不住那种极致的高温与重量,瞬间崩裂出一道蛛网般的缝隙。
他站在那里,浑身赤裸,只有腰间还围着半块残破的布条。但他并不显得狼狈,反而透着一股洪荒猛兽般的凶戾。那只暗金色的左臂垂在身侧,指尖偶尔滴落一滴金红色的液体,落在地上,立刻烧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那是液化的金属,也是实质化的剑气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?”
薛无忧手中的折扇都在颤抖。他引以为傲的镇定,在这一刻荡然无存。他看着沈昨非,就像是看着一只从炼丹炉里跳出来的孙猴子,充满了不可控的恐惧。
“我是你的报应。”
沈昨非动了。
没有花哨的身法,没有复杂的招式。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步跨出。
“轰!”
地面炸开。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,拉出一道金红色的残影。空气被高温扭曲,发出一连串的音爆声。
太快了!快到薛无忧的眼睛根本跟不上。
薛无忧本能地挥动折扇,数枚喂了剧毒的“透骨钉”激射而出,直取沈昨非的面门。
“叮叮叮!”
沈昨非根本没躲。他只是抬起左手,随手一挥。
那几枚足以洞穿金石的透骨钉,在接触到他左手的瞬间,就像是雪花落进了铁水里,瞬间融化成了一滩黑水,蒸发殆尽。
紧接着,一只滚烫的大手,毫无花假地抓向了薛无忧的脖子。
“寒冰绵掌!”
薛无忧亡魂大冒,拼尽全身功力,双掌齐出,带着毕生修习的至阴寒毒,狠狠拍向那只金色的大手。
“滋——!!!”
白烟暴起。
就像是一盆冷水泼在了一块烧红的钢板上。
寒毒?在绝对的高温面前,寒毒就是个笑话。
“啊——!我的手!”
薛无忧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。他的双掌在接触到沈昨非左手的瞬间,皮肉直接被烫熟、焦黑、碳化。那股恐怖的热量顺着他的手臂经脉逆流而上,一路势如破竹,烧穿了他的护体真气。
“咔嚓!”
沈昨非无视了他的反抗,暗金色的五指如铁钳般合拢,死死扣住了薛无忧的喉咙。
并将他整个人单手提了起来。
“刚才,你说要炼了我?”
沈昨非看着手里像只鸡仔一样挣扎的薛无忧,眼中那团幽蓝色的鬼火在金红色的火光映衬下,显得格外妖异。
“现在,这火候够不够?”
沈昨非左手微微发力。
那暗金色的皮肤下,黑色的纹路亮了起来。一股更加炽热的高温注入薛无忧的体内。
“呃……呃……”
薛无忧拼命踢打着双腿,但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沸腾。那种从内而外的灼烧感,让他痛不欲生。
“放……放开我……”
“放开?”
沈昨非笑了,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,“你给无忧村那些村民放毒的时候,想过放开吗?你把你师父逼死的时候,想过放开吗?”
“既然你喜欢‘满’,那我就让你满个够。”
沈昨非猛地将薛无忧往地上一掼。
“砰!”
坚硬的岩石地面被砸出了一个人形的大坑。薛无忧浑身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根,像是一滩烂泥一样躺在坑底,大口吐着带着内脏碎块的血。
“咳咳……咳……”
薛无忧并没有死。作为四品巅峰的高手,又是玩弄生机的行家,他的生命力顽强得像是一只蟑螂。
他挣扎着从坑里爬出来,原本俊美的脸庞此刻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,半边脸皮脱落,露出了鲜红的肌肉。
“沈……沈昨非……”
薛无忧那只剩下的独眼里,流露出怨毒到极致的光芒,“你以为……你赢了吗?”
“我是【小满】!我是这药王谷的天!”
“既然你要杀我,那就大家都别活了!”
薛无忧突然从怀里掏出一颗漆黑如墨的丹药,一口吞了下去。
那不是疗伤药。那是……“蛊王丹”。是用一千个活人的心头血,加上药王谷历代积攒的毒虫炼制而成的禁药。
“吼——!”
薛无忧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。
他的身体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。原本瘦弱的身躯像是吹气球一样迅速膨胀。他的皮肤变成了青紫色,上面长出了无数个拳头大小的脓包。
那些脓包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“小满者,物致于此小得盈满!”
薛无忧的声音变得粗重如雷,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回响,“我要让你们……都撑死!”
随着他的话音,一股无形的规则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溶洞。
【节气·小满·盈满之灾】
沈昨非只觉得身体一沉。他体内的血液、真气,甚至是呼吸进肺里的空气,都在这一瞬间开始不受控制地膨胀。
那种感觉,就像是整个人要被从内部撑爆了。
远处的展昭和夏蝉衣更是不堪。展昭和捂着胸口,脸色涨红,仿佛心脏要跳出胸腔。夏蝉衣那原本就鼓胀的小肚子,此刻更是大了一圈,疼得她满地打滚。
“看到了吗?”
变成了一个三米多高的青色巨人的薛无忧,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昨非,“这就是‘满’的力量!在这片领域里,万物都会因为盈满而自爆!”
“去死吧!”
薛无忧一拳轰出。
这一拳,带着恐怖的气爆声,连空间似乎都被他打得鼓了起来。
沈昨非站在原地,感受着体内那股要把自己撑爆的力量。
他的左臂也在膨胀。那暗金色的金属皮肤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但他没有慌。相反,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弧度。
“满?”
沈昨非抬起头,直视着那个庞然大物,“你师父难道没教过你,满招损,谦受益吗?”
“既然你要满,那我就让你看看,什么叫……空。”
沈昨非闭上了双眼。
他体内的《枯荣经》逆转运行。枯荣经的核心奥义,不是生,也不是死,而是……虚怀若谷。
只有空,才能容纳万物。只有空,才能吞噬一切。
“开!”
沈昨非猛地睁开眼。
他的左臂上,那一道道黑色的纹路突然裂开了。那不是伤口。那是一张张……嘴。
那是【赤霄】剑在熔炼过程中,结合了夏蝉衣“吞噬”特性而变异出来的能力。
饕餮之口。
“轰!”
薛无忧那充满“盈满之力”的一拳,狠狠砸在了沈昨非的左手上。
并没有发生爆炸。
因为沈昨非的手掌张开了。他的掌心中央,裂开了一道黑色的缝隙,像是一只竖着的眼睛,又像是一张深渊巨口。
薛无忧拳头上那狂暴的能量,在接触到这张嘴的瞬间,就像是洪水找到了泄洪口,疯狂地涌了进去。
“吸溜——”
一声极其怪异的、像是喝面条一样的声音响起。
薛无忧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。
他惊恐地发现,自己的力量正在流失。不,不仅仅是力量,连同他体内的蛊虫、毒气,甚至是那颗刚刚吞下去的“蛊王丹”药力,都在被对方那只怪手……吃掉!
“不……这是什么妖法?!”
薛无忧想要收手。但他发现自己的拳头被那张嘴死死咬住了,根本拔不出来。
“好吃吗?”
沈昨非看着他,左臂上的红光越来越亮,那是吞噬了大量能量后的反应,“味道有点杂,不过胜在量大管饱。”
“既然你这么喜欢让人‘满’,那我就把这些东西……炼化了还给你!”
【麒麟臂·二阶·熔炉反哺】
沈昨非左臂一震。
原本被吸进去的那些能量,经过【立夏】火种的瞬间提纯、压缩、燃烧,变成了一股纯粹到了极致的……毁灭之火。
“轰!!!”
一道金红色的火柱,从沈昨非的掌心喷涌而出,直接贯穿了薛无忧的手臂,冲进了他的身体。
“啊啊啊啊——!!!”
薛无忧发出了这辈子最惨烈的叫声。
那火柱在他体内肆虐。那些原本寄生在他体内的蛊虫,在遇到这股火焰的瞬间,全部被烧成了灰烬。他那膨胀的身体,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气球,迅速干瘪下去。
从内部燃烧。
薛无忧的七窍开始喷火。他的眼睛、鼻子、耳朵,都在往外冒着金红色的火焰。
“不……我不甘心……我还要长生……”
薛无忧的声音越来越微弱。
最后,他整个人变成了一根燃烧的火炬,跪倒在沈昨非面前。
火光中,薛无忧化作了灰烬。
只剩下一枚散发着淡青色光芒的珠子,静静地悬浮在半空。
那是**【节气·小满】**的灵种。
沈昨非伸手,握住了那枚珠子。珠子入手温润,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,并没有想象中的戾气。看来这节气本身是无辜的,只是被人用错了地方。
随着薛无忧的身死,那股笼罩在溶洞里的“盈满”规则也随之消散。
展昭和感觉胸口的闷气一扫而空,大口喘息着瘫坐在地上。
“结束了吗?”展昭和看着那个站在火堆旁的男人,眼神复杂。
“还没。”
沈昨非没有回头,而是看向了另一个方向。
那里,躺着夏蝉衣。
随着薛无忧的死,那个一直压制着夏蝉衣的“镇魂铃”也掉在地上,摔成了两半,失去了作用。
没有了铃声的压制,也没有了“盈满”的规则束缚。
夏蝉衣……醒了。
但她醒来的状态,很不对劲。
她缓缓从地上爬起来。她的动作很僵硬,四肢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,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反关节扭曲。
她抬起头。
沈昨非和展昭和同时倒吸一口凉气。
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。没有眼白,也没有瞳孔。只有……漩涡。
两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,正在她的眼眶里缓缓旋转。
而在她的背后,那个原本瘦小的影子里,竟然浮现出了无数张扭曲的人脸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他们在哭,在笑,在尖叫。
那是她这一路走来,吞噬掉的所有“食物”的残魂。水猴子、食人花、妖僧摩罗、国运尸煞……
这些东西并没有被完全消化。它们积压在她的体内,此刻失去了压制,终于爆发了。
“饿……”
夏蝉衣张开嘴。声音不再是以前那种清脆的意念,而是变成了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混响。低沉、沙哑、尖锐、疯狂。
“饿啊……”“吃……我要吃……”“把一切都吃掉……”
她看向沈昨非。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依恋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看到“顶级食材”的贪婪。
沈昨非现在的状态——刚刚吞噬了薛无忧的全部能量,左臂充满了爆炸性的火元力,就像是一块行走的唐僧肉。
“哑娘?”沈昨非试探着喊了一声。
“轰!”
回答他的,是一道漆黑的影子触手。
那触手快如闪电,直接抽向沈昨非的面门。
沈昨非抬起左臂格挡。
“啪!”
一声脆响。坚如精钢的麒麟臂,竟然被这一鞭子抽得火星四溅,沈昨非整个人被震退了三步。
“好大的力气!”沈昨非心中一惊。
这丫头暴走了。而且是彻底的失控。现在的她,就是一个被无数怨念操控的聚合体。
“展昭!别过来!”沈昨非对着想要帮忙的展昭和大喊,“这已经不是你能插手的了!退到洞口去!”
展昭和咬了咬牙,知道自己上去也是送菜,只能退后。
“哑娘!”
沈昨非看着那个一步步逼近的小怪物,心中满是苦涩。
刚打完大BOSS,结果自家辅助反水了。这叫什么事?
夏蝉衣根本不理会他的呼唤。她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。黑色的雾气从她毛孔里喷涌而出,在她身后凝聚成了一尊巨大的、看不清面目的魔神虚影。
那魔神张开大嘴,对着沈昨非猛地一吸。
“呼——”
恐怖的吸力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。
沈昨非感觉自己体内的【立夏】火种、【春分】风刃、【清明】魂火,甚至连那刚刚到手的【小满】灵珠,都在蠢蠢欲动,想要离体飞向那张大嘴。
“你要吃我是吧?”
沈昨非死死钉在地上,那是麒麟臂抓住了地面岩石。
他看着那个陌生的夏蝉衣,眼中闪过一丝狠色。
“想吃,那就看你有没有一副好牙口!”
他没有逃跑,也没有攻击。他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。
他主动走向了夏蝉衣。
顶着那股恐怖的吸力,一步,两步,三步。
直到他走到了夏蝉衣面前。
夏蝉衣眼中的黑色漩涡疯狂旋转,张嘴就咬向沈昨非的脖子。
“啪。”
沈昨非伸出右手(那是唯一还算温柔的手),轻轻按在了夏蝉衣的脑门上。
“醒醒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与此同时,他调动了体内所有的【清明】魂力。
那是他在地宫里,烧了一百零八世执念换来的火种。那是专门克制阴魂、唤醒神智的灯火。
“嗡——”
幽蓝色的火焰,顺着沈昨非的手掌,钻进了夏蝉衣的眉心。
这火不烧身,只烧魂。它要烧掉那些缠绕在夏蝉衣灵魂上的杂念,烧掉那些喧嚣的怨鬼。
“啊——!!!”
夏蝉衣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。她身后的魔神虚影剧烈颤抖,似乎极为畏惧这股蓝火。
“滚出去!”
沈昨非大吼一声,左眼枯井中也燃起了火焰。
他在以魂对魂。他在用自己的灵魂力量,强行进入夏蝉衣的识海,帮她“打扫卫生”。
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过程。稍有不慎,两人的灵魂就会绞在一起,变成傻子。
但在这一刻,沈昨非没想那么多。他只知道,这个小怪物救过他,抱过他,替他吃过毒。她是他的“鞘”。如果鞘坏了,刀也就没用了。
“给我……清醒过来!”
蓝色的火焰在夏蝉衣的识海中爆发。那些嘈杂的声音被烧成了灰烬。那黑色的漩涡渐渐停止了旋转。
终于。
夏蝉衣眼中的黑色褪去,露出了一丝原本的清澈。
她看着面前满头大汗、一脸焦急的沈昨非,愣了一下。
然后,眼泪夺眶而出。
“疼……”
一个微弱却清晰的意念传来。
那是她自己的声音。
沈昨非松了一口气,撤去了火焰。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,向前倒去。
夏蝉衣下意识地接住了他。
两人抱在了一起。
周围的黑雾散去,溶洞里重新恢复了平静。
“没事了。”
沈昨非拍了拍她的后背,声音有些发虚,“以后……别乱吃东西了。会闹肚子的。”
夏蝉衣把头埋在他的怀里,用力地点了点头,身体还在微微颤抖。
三天后。
药王谷,草庐。
经过三天的休整,沈昨非的伤势好了大半。那只麒麟臂在吸收了【小满】灵珠的一部分力量后,变得更加内敛,暗金色的光泽不再那么刺眼,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戴了护臂的普通手臂。
展昭和正在院子里熬药。用的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毒草,而是沈昨非从薛无忧的密室里搜出来的真正的好药。
夏蝉衣坐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一颗红色的果子,犹豫了半天,最终还是没敢吃,只是舔了舔。她现在对“吃”这件事有了阴影。
“沈先生,我们接下来去哪?”
展昭和把药端过来,问道。
沈昨非接过药,一口喝干。
“回京是不可能的。”沈昨非擦了擦嘴,“虽然拿到了【小满】,但我的身体还是个半成品。而且,我在薛无忧的密信里发现了一个有趣的消息。”
“什么消息?”
“关于下一个节气——**【芒种】**的消息。”
“芒种?”展昭和一愣,“那个农夫不是已经在梁山被你杀了吗?”
“那个是人,不是节气。”沈昨非摇摇头,“人死了,节气之灵会回归天地,寻找下一个宿主。或者……回到它最初诞生的地方。”
他拿出一封信。那是薛无忧和某个神秘人的往来信件。
“信上说,真正的【芒种】之灵,并不在那农夫身上。那农夫只是个守田的傀儡。真正的‘种子’,被藏在了一个叫**‘稻香村’**的地方。”
“那里,也是二十四楼中,最为神秘的‘粮仓’。”
沈昨非站起身,看向南方。
“而且,信里还提到,那里最近出了一件怪事。”
“什么怪事?”
“那里的稻草人……成精了。”
沈昨非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“既然已经到了江南,那就顺道去看看这个‘粮仓’。顺便给哑娘找点干净的粮食。”
他看向夏蝉衣。这丫头虽然恢复了,但那种饥饿感依然存在。她需要一种温和的、纯净的能量来彻底稳固根基。而【芒种】的五谷之气,正是最好的选择。
“走吧。”
沈昨非拿起靠在墙角的【听雨伞】,背上那把早已融入左臂的【赤霄】(虽然看不见,但剑意仍在)。
“药王谷已经空了。这地方留给野兽吧。”
三人走出了山谷。
身后的石碑上,“悬壶济世”四个字依旧斑驳。但这世道,济世救人太难,杀人放火却太容易。
既然做不了神医,那就做个……鬼医吧。
专治这世间的妖魔鬼怪。
(第三十二章完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