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底的世界，并不像想象中那般漆黑。
相反，这里亮得刺眼。
那株高达十丈的金色稻穗，就像是一根巨大的蜡烛，散发着令人眩晕的金光。光芒照在四周堆积如山的尸体上，给那些干瘪、扭曲的面孔镀上了一层神圣而诡异的釉质。
“这是……什么味道？”
展昭和落地后，第一时间捂住了口鼻。即便有着护体罡气，他也感觉到一股甜腻到令人窒息的气息直冲天灵盖。
那不是尸臭，也不是谷香。而是一种类似于陈年老酒发酵过头后，混合着腐烂果实和胭脂水粉的味道。
“是‘醉生梦死’。”
沈昨非站在尸堆旁，左手死死按着那只躁动不安的麒麟臂，声音沙哑，“一种用尸油和罂粟炼制的迷香。吸多了，人就会觉得自己是神仙，直到烂在泥里也感觉不到疼。”
他看向四周。
这里的尸体成千上万，却没有任何腐烂生蛆的迹象。他们都保持着一种极为安详、甚至可以说是享受的表情。有的盘膝而坐，有的侧卧酣睡，仿佛他们不是死了，而是正在做一场永远不愿醒来的美梦。
“那个高帽子呢？”展昭和警惕地环顾四周。
那个在晒谷场逃跑的高帽管事，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“在这儿呢。”
一个尖细的声音，突然从那株巨大的金色稻穗顶端传来。
三人猛地抬头。
只见那个高帽管事，此刻正跪在那株稻穗的一片叶子上。他的姿势很奇怪，四肢着地，像是一只祈食的狗。而在他的面前，也就是稻穗的最顶端，那个巴掌大的金色小人，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情感的、纯金色的眼睛。
“神使大人！有贼！有贼要抢粮食！”
高帽管事指着下方的沈昨非，声嘶力竭地尖叫，“他们毁了上面的祭坛！还要吃您！”
金色小人没有说话。它只是微微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，目光锁定了沈昨非。
准确地说，是锁定了沈昨非那只散发着炽热高温的左臂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低沉的颤鸣从金色小人体内传出。
这声音并不大，却像是重锤一样砸在沈昨非的心口。
“唔！”
沈昨非闷哼一声，嘴角溢出一丝鲜血。
他感觉自己体内的【立夏】火种，在这声颤鸣下竟然瑟瑟发抖，仿佛遇到了天敌。
“这是……规则压制？”沈昨非心中大骇。
二十四节气，相生相克。芒种属火（夏三月），但又带着土气（种地）。火生土，但土厚则火灭。这个【芒种】之灵，显然已经在这里温养了太久，积蓄了太多的“土气”和“尸气”，以至于它的位格，竟然隐隐压过了沈昨非体内那残缺的【立夏】。
“沈先生，小心！”
展昭和大喊一声，手中绣春刀猛地向上一撩。
“当！”
一枚金色的东西被他磕飞，深深地嵌入旁边的岩壁中。
那是一粒……稻谷。
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稻谷，却沉重得像是一颗铅弹。展昭和只觉得虎口发麻，那把千锤百炼的绣春刀上，竟然被砸出了一个小小的缺口。
“这米……是铁做的？”展昭和难以置信。
“不是铁。”
沈昨非看着那粒还在冒烟的稻谷，眼中闪过一丝凝重，“是‘命’。每一粒稻谷里，都压缩了一个人的精气神。这哪里是粮食，这分明是一颗颗高爆的‘魂雷’！”
“既然来了，那就留下当肥料吧。”
高帽管事狞笑着，从怀里掏出一面黑色的令旗，用力一挥，“请神使赐谷！”
“哗啦啦——”
那株巨大的金色稻穗，突然剧烈摇晃起来。
原本沉甸甸挂在枝头的无数粒金黄稻谷，此刻竟然纷纷脱落。它们并没有落地，而是违背重力地悬浮在半空，密密麻麻，遮天蔽日。
就像是……万箭齐发前的箭阵。
“跑！”
沈昨非瞳孔骤缩，一把拉住还在发呆的夏蝉衣，转身就往尸堆后面躲。
“嗖嗖嗖嗖——！”
破空声如暴雨般响起。
无数粒金色稻谷，带着凄厉的啸叫，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。
“御前带刀，不动如山！”
展昭和不敢怠慢，大喝一声，浑身罡气爆发。他手中的绣春刀舞成一团银色的光幕，将自己和沈昨非两人护在身后。
“叮叮当当——！”
密集的撞击声响彻地宫。
每一粒稻谷撞在刀幕上，都会炸开一团金色的粉尘。那粉尘极重，粘在刀身上，让展昭和感觉手中的刀越来越沉，仿佛挂上了千钧重物。
“该死！这粉尘会吸内力！”
展昭和脸色涨红，额头上青筋暴起。他可是四品高手，竟然被这一波“粮食雨”给压制得抬不起头来。
“躲开！”
沈昨非突然一脚踹在展昭和的屁股上，将他踹飞出去。
与此同时，他自己也抱着夏蝉衣就地一滚。
“轰！”
他们原本站立的地方，瞬间被无数粒稻谷淹没。坚硬的岩石地面被炸出了一个深达数尺的大坑，碎石飞溅。
如果刚才没躲开，他们现在已经被打成筛子了。
“不能硬抗！”
沈昨非躲在一具干尸后面，大口喘息着。他的左臂在剧痛，排异反应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而加剧了。那只手臂像是要从肩膀上撕裂下来一样。
“这【芒种】的攻击是全方位的。”沈昨非迅速分析局势，“它在用‘数量’堆死我们。而且，这里是它的主场。”
这个地下粮仓，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“阵法”。尸体是阵基，稻穗是阵眼，而那些稻谷，就是阵法运转的能量。
要想破局，必须毁了那株稻穗！
“展昭！掩护我！”
沈昨非眼中闪过一丝狠戾。他不能再等了，再等下去，他的左手就要废了。
他要强行冲过去，用麒麟臂的“熔金”之力，烧了那株妖稻！
“好！”
展昭和从地上爬起来，虽然狼狈，但眼中的战意却丝毫不减。
“看招！千斤坠！”
展昭和猛地跺脚，将地面踩裂，抓起两具干尸当做盾牌，怒吼着向那株稻穗冲去。
他是在吸引火力。
果然，高帽管事见状，立刻挥动令旗：“砸死他！砸死那个拿刀的！”
空中的稻谷洪流瞬间转向，全部轰向了展昭和。
趁着这个空档。
沈昨非动了。
他没有站起来跑，而是像一只壁虎一样，贴着地面，在尸堆的缝隙中快速穿梭。
他的左手拖在地上，在岩石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焦痕。
他在蓄力。体内的《枯荣经》疯狂运转，将所剩无几的生命力全部灌注进左臂。
暗金色的手臂开始发光，越来越亮，最后变成了刺眼的白炽色。
五十丈。三十丈。十丈。
距离那株稻穗越来越近了。
沈昨非甚至能看清那个金色小人脸上漠然的表情。
“去死吧！”
沈昨非猛地从尸堆中跃起。
他在空中舒展身体，左臂如同一把烧红的战斧，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，狠狠劈向稻穗的根部。
“熔金·斩！”
这一击，汇聚了他所有的力量和愤怒。
然而。
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稻穗的一瞬间。
那个金色小人，突然动了。
它并没有躲避，也没有反击。它只是做了一个动作——低头。
它低头，看了一眼脚下的“土地”。
“轰隆！”
异变突生。
沈昨非脚下的尸堆，突然活了过来。
不是一具尸体活了，而是所有的尸体都活了。无数只干枯的手臂从尸山中伸出，瞬间抓住了沈昨非的双脚、腰身、甚至脖子。
“什么？！”
沈昨非身形一滞，悬在半空，距离稻穗只有咫尺之遥，却寸步难行。
“你以为，这些尸体只是摆设吗？”
高帽管事在高处狂笑，“他们是‘根’啊！是稻香村历代村民的‘根’！他们心甘情愿化作泥土，守护神使大人！你一个外人，也想拔根？”
那些尸体的手劲大得惊人，而且带着一股极强的黏性。
沈昨非奋力挣扎，左臂上的高温将抓住他的那些干尸手掌烧成灰烬。但烧断一只，立刻有十只补上来。
蚂蚁多了咬死象。
更何况，这些“蚂蚁”正在吸他的血。
沈昨非惊恐地发现，自己左臂中的火毒能量，正在顺着那些干尸的手臂，流向地下，流向那株稻穗的根部。
它在反向吞噬！
这株妖稻，不仅吃尸体，连活人的能量也能吃！
“糟了……”
沈昨非心中一凉。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迅速虚弱下去，左臂的光芒也在黯淡。
这就是贪婪的代价吗？想要吞噬别人，却反被别人吞噬。
就在沈昨非即将被尸潮淹没的时候。
一道小小的黑影，从他背后的影子里钻了出来。
是夏蝉衣。
这丫头一直躲着，不是因为害怕，而是因为……她在找下嘴的地方。
她不喜欢吃稻谷（太硬），也不喜欢吃尸体（太臭）。但是，当她看到沈昨非被那些尸体抓住，身上的“香味”（火毒）正在流失时，她生气了。
那是她的食物！只有她能吃沈昨非，别人不行！
“嗷呜！”
夏蝉衣发出了一声类似小兽护食的咆哮。
她没有去救沈昨非，而是直接扑向了那株金色的稻穗。
她张开嘴。
她的嘴巴并没有变大，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特效。她就是很普通地，一口咬在了那株水桶粗细的稻穗杆子上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清脆的、像是咬断甘蔗的声音响起。
全场死寂。
高帽管事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。金色小人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波动。连那些抓住沈昨非的干尸手臂都僵硬了一下。
那株坚硬如铁、连沈昨非的麒麟臂都未必能一击斩断的妖稻，竟然被这个小丫头……咬出了一个缺口？
“呸。”
夏蝉衣吐出一口金色的碎渣，皱了皱眉。硬……塞牙……
但她没有停。她就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白蚁，趴在稻穗上，一口接一口地啃了起来。
“咔嚓！咔嚓！咔嚓！”
这声音在空旷的地宫里回荡，显得格外惊悚。
随着她的啃食，一股股金色的汁液从伤口处流出，被她吸进肚子里。
那汁液是这株妖稻积攒百年的精华。
“不！住口！快住口！”
高帽管事疯了。他挥舞令旗，想要指挥稻谷攻击夏蝉衣。
但那些稻谷还没靠近夏蝉衣，就被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股无形的力场给弹开了。
那是……**【暴食】**的规则。在进食的时候，没有任何东西能打扰她。
“啊——！”
金色小人终于坐不住了。它感觉到了真正的痛。那是本体被啃食的痛。
它从稻穗顶端跳了下来，化作一道金光，直扑夏蝉衣的后脑勺。它要杀了这个亵渎神灵的小虫子！
“小心！”沈昨非大喊。
但他多虑了。
夏蝉衣头都没回。就在金色小人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，她的头发突然动了。
那满头乌黑的长发，瞬间化作无数根黑色的尖刺，向后暴涨。
“噗！”
金色小人猝不及防，被头发缠了个正着。
它拼命挣扎，发出刺耳的尖叫声。
夏蝉衣这才停下啃食，转过头，看着那个被头发裹成粽子的金色小人。
她眨了眨眼。然后，伸出手，把那个小人抓了过来。
捏在手里，看了看。
这个……好像比较软？
她试探性地把小人往嘴里送。
“别！”
沈昨非和高帽管事同时大喊。沈昨非喊是因为怕她消化不良（这可是节气之灵）。高帽管事喊是因为那是他的神。
但夏蝉衣是个听不进劝的主。尤其是饿的时候。
“咕咚。”
她把那个巴掌大的金色小人，整个塞进嘴里，吞了下去。
连嚼都没嚼。
吞下去了。
整个地宫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那株巨大的金色稻穗，在失去灵体后，瞬间失去了光泽，变成了灰败的枯草色。那些悬浮在空中的稻谷，也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，变成了普通的烂泥。那些抓住沈昨非的干尸，也纷纷松开手，倒回了尸堆里。
“完……完了……”
高帽管事瘫坐在地上，面如死灰，“神使……被吃了……”
沈昨非从尸堆里爬出来，顾不得身上的伤痛，冲到夏蝉衣身边。
“哑娘！你没事吧？快吐出来！”
他抓住夏蝉衣的肩膀，想要让她把东西吐出来。
那可是【芒种】之灵啊！是纯粹的能量体！就这么生吞了，会不会爆炸？
夏蝉衣看着沈昨非，表情有些呆滞。
突然。
她的脸色变了。变得通红，然后发紫，最后变成了金色。
她的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，像是一个充了气的皮球。
“嗝——！”
她打了个长长的饱嗝。一股金色的火焰从她嘴里喷了出来，差点烧到沈昨非的眉毛。
紧接着，夏蝉衣浑身开始抽搐。她的皮肤下，似乎有无数颗种子在发芽。一个个金色的凸起在她的手臂、脸上游走。
“不好！能量太强，她撑不住了！”
沈昨非大惊。这不仅是消化不良，这是要爆体而亡！
“展昭！护法！”
沈昨非一把抱起夏蝉衣，盘膝坐下。
“把手给我！”
他抓起夏蝉衣的小手，将自己的左手（麒麟臂）贴在她的掌心。
导引！必须把她体内多余的能量导引出来！
“《枯荣经》，逆转！”
沈昨非疯狂运转功法。但他不敢吸太多。他的左臂本来就已经到了极限，再吸入【芒种】这种土系能量，很可能会造成五行冲突，直接炸废。
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。要么一起死，要么赌一把！
“轰！”
金色的洪流顺着两人的手掌冲进沈昨非的体内。
痛！胀！
沈昨非感觉自己的左臂像是被灌进了水泥，沉重得抬不起来。那股【芒种】之力，带着厚重的土气，冲进了他的经脉，试图掩埋他体内的【立夏】之火。
火生土。火被土埋。
沈昨非的麒麟臂上的红光迅速黯淡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黄色的、岩石般的质感。
他在……石化。
“不行……太多了……”
沈昨非咬着牙，鲜血从七窍流出。他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，也低估了【芒种】的能量。
就在两人都要被这股能量撑爆的时候。
沈昨非怀里的那把【桃花扇】，突然自行飞了出来。
它悬浮在两人头顶，缓缓打开。
扇面上的桃花，原本是画上去的。但此刻，那些桃花竟然……开了。
纷纷扬扬的花瓣从扇面上飘落，落在沈昨非和夏蝉衣的身上。
【春分·木气】
木克土。
那些花瓣在接触到两人皮肤的瞬间，立刻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流，钻进了他们的体内。
它们像是辛勤的园丁，开始疏导那些淤积的土气。在木气的疏导下，原本狂暴的【芒种】之力，竟然变得温顺起来，开始滋养两人的肉体。
沈昨非感觉左臂上的石化正在消退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坚韧、厚重的感觉。
他的麒麟臂，正在进行第二次进化。
如果说之前是“熔金”，那么现在就是……“合金”。火炼金，土生金。这只手臂，正在变成真正的**【大地之臂】**。
而夏蝉衣的变化更大。她鼓胀的肚子慢慢消了下去。她的头发变成了灿烂的金黄色，每一根发丝都散发着淡淡的谷香。她的身高似乎又长高了一截，原本有些稚嫩的五官，稍微长开了一些，多了一丝少女的轮廓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一切终于平静下来。
沈昨非睁开眼。他的左眼依旧是枯井，右眼的鬼火更加幽深。而他的左臂，此刻呈现出一种暗金色与土黄色交织的奇异纹理，看起来古朴而厚重，仿佛蕴含着山川大地的力量。
他握了握拳。没有了那种灼烧的剧痛，只有一种充实的力量感。
排异反应，消失了。不仅消失了，他还因祸得福，融合了【芒种】的一部分力量，稳固了麒麟臂的根基。
他看向怀里的夏蝉衣。这丫头还在睡，但呼吸平稳，脸色红润，显然是消化得不错。
“真是个……奇迹。”
旁边的展昭和早已看呆了。他亲眼目睹了这一场生死豪赌，也见证了这两个怪物的进化。
“沈先生，那个人怎么办？”
展昭和指了指角落里。那个高帽管事正缩在那里，瑟瑟发抖，想要逃跑却又腿软。
沈昨非站起身，走到高帽管事面前。
“你们的‘粮仓’，空了。”
沈昨非看着他，左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。
仅仅是轻轻一搭。“咔嚓。”高帽管事的肩胛骨就粉碎了。这就是【大地之臂】的重量。
“别……别杀我……”高帽管事痛哭流涕，“我知道一个秘密！关于‘二十四楼’总部的秘密！”
“哦？”沈昨非眉毛一挑，“说来听听。”
“在……在‘白露’。”高帽管事颤抖着说道，“所有的节气之主，都要在白露那天，去‘白露山庄’集会。据说……据说楼主会在那里，开启‘长生门’。”
“白露山庄？”
沈昨非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“很好。”
沈昨非点了点头，左手微微用力。
“为了奖励你的诚实，我赐你……入土为安。”
“轰！”
沈昨非左手一按。高帽管事整个人被硬生生地按进了地面的岩石里，只剩下一个脑袋露在外面。
他还没死，但也活不成了。他将在这里，和那些干尸一起，永远守护这个空荡荡的粮仓。
“走吧。”
沈昨非抱起夏蝉衣，捡起地上的桃花扇。
“下一个目标……白露。”
但在此之前，他得先找个地方，给这把【赤霄】剑……开锋。这把剑在刚才的熔炼中，虽然融合了土气变得更加沉稳，但也因为吸收了太多的杂质而变钝了。
它需要一块磨刀石。一块足够硬的磨刀石。
沈昨非看向南方。那里，是传说中江湖第一杀手组织——**【处暑楼】**的地盘。
“处暑，止戈。”“那就去那里，试试我的剑，到底能不能……止戈。”
（第三十五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