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河之畔,死一般的寂静。
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吞噬,仿佛从未发生过。只有那条原本漆黑如墨、腥臭无比的地下暗河,此刻竟变得清澈了些许,泛着淡淡的幽光,那是被夏蝉衣“净化”后的残余灵韵。
沈昨非跌坐在潮湿的浅滩上,怀里抱着滚烫的夏蝉衣。他的呼吸急促,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沫的味道。
体内的力量虽然平衡了,但那种灵魂被反复撕裂、重组的余韵,让他此刻连动一根手指都觉得艰难。左眼那口枯井依旧深邃,右眼中那团幽蓝色的鬼火虽然黯淡了下去,却并未熄灭,反而像是一颗种子,深深地扎根在了他的视网膜上。
他低下头,看向怀里的哑娘。
这丫头睡得很沉。但即使在睡梦中,她的身体也在发生着诡异的变化。
她的皮肤下,隐隐有黑色的气流在涌动,那是不属于人类的经脉走向。那是刚才吞下去的“国运尸煞”和妖僧的血肉精华,正在被她那具看似瘦弱的身体疯狂消化。
“嗝。”
夏蝉衣又打了个小小的饱嗝,吐出一口带着檀香味的黑烟——那是妖僧摩罗毕生的修为残渣。
沈昨非心中一阵恶寒。
他想起鬼市老头那句意味深长的话:“她身上有腐烂的味道。”
这哪里是腐烂,这分明是……深渊。
“唔……”
旁边传来一声呻吟。
七皇子赵长缨捂着脑袋,艰难地坐了起来。他刚才被妖僧的气势震晕了,此刻醒来,眼神还有些迷茫。
“沈……沈先生?”
赵长缨看清了周围的景象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“妖僧呢?那个怪物呢?”
“死了。”
沈昨非的声音很冷,透着一股金属般的质感。他不动声色地将夏蝉衣身上的异状掩去,把她那只刚才变异过的手藏进袖子里。
“死了?”赵长缨瞪大了眼睛,“怎么死的?”
“被地底的‘那位存在’吃了。”沈昨非指了指那条暗河,半真半假地说道,“妖僧想吞噬龙脉,结果遭了反噬。我们运气好,被震到了岸边。”
赵长缨看着那条暗河,想起刚才坠落时看到的巨大鬼脸,忍不住打了个寒战。他虽然贵为皇子,但这等怪力乱神之事,还是超出了他的认知。
“那我们……怎么出去?”赵长缨抬头看向上方。
头顶是倒悬的塔尖,距离地面不知有多深。那条来时的“引魂桩”通道,此刻黑黝黝的,像是一张嘲笑他们的嘴。
“爬出去。”
沈昨非缓缓站起身。
他将夏蝉衣用衣带紧紧绑在背上,然后走到赵长缨面前,伸出了那只恢复如初的左手。
“殿下,这下面的路走完了。该去上面收账了。”
赵长缨看着沈昨非那双异色的瞳孔,不知为何,心里竟然生出一股比面对妖僧时还要强烈的畏惧。
这个沈昨非,好像……不一样了。
如果说之前的沈昨非是一把锋利的刀,那么现在,他就是一把有了刀鞘的刀。刀在鞘中,杀意内敛,却更让人胆寒。
“好。”赵长缨握住沈昨非的手,借力站起,“今日若能生还,本王……定不负先生。”
沈昨非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不负?在一百零八次轮回里,你可是负了我整整一百零八次。
“走吧。”
两人沿着倒悬的塔身,开始向“下”(地面方向)攀爬。
这是一条通往人间的路,也是一条通往权力巅峰的路。每爬一步,他们身上的泥泞就多一分,心里的阴暗也就重一分。
万佛寺,大雄宝殿废墟。
雨终于停了。
乌云散去,一缕阳光刺破苍穹,照在那片狼藉不堪的废墟上。
太子赵元昊站在高台之上,明黄色的衮龙袍被雨水淋湿,紧紧贴在身上,显得有些滑稽。但他此刻的表情却是前所未有的亢奋。
“塌了!哈哈哈!塌得好!”
他指着后山那个巨大的深坑,那是塔林塌陷后留下的伤疤。
在他看来,既然塔林塌了,那下面的七皇子和沈昨非肯定已经尸骨无存。妖僧虽然也没出来,但那只不过是一条狗,死就死了。只要七皇子死了,这大宋的江山,终究还是他的。
“来人!传本宫令!”
太子意气风发,对着下面那一群惊魂未定、瑟瑟发抖的文武百官喊道。
他的声音因为过度兴奋而有些尖锐:“七皇子赵长缨,勾结妖人,触怒先祖,致使塔林崩塌,天降灾祸!此乃大不敬之罪!已被先祖收去地府问罪!今日之事,皆由赵长缨一人而起,与本宫无关!”
百官们低着头,没人敢说话。
他们都是人精。虽然刚才妖僧的阵法差点把他们吸干,但现在妖僧不见了,七皇子也没了,太子就是这里最大的。谁敢这时候触霉头?
“礼部尚书!”太子点名。
“臣……臣在。”礼部尚书颤巍巍地爬出来。
“拟旨!昭告天下,七皇子暴毙,举国致哀!另外,封锁万佛寺,任何人不得靠近那个深坑!”
太子眼中闪过一丝狠戾,“哪怕是挖地三尺,也要把他们的尸骨给本宫挖出来!挫骨扬灰!”
他要确保万无一失。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礼部尚书冷汗直流。
就在太子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,准备接受百官朝拜时。
“轰隆——!”
一声闷响,从那个深坑中传来。
大地微微震颤。
所有的目光都惊恐地看向那个深坑。
只见那原本堆满碎石和烂泥的深坑中心,突然炸开了一团烟尘。
紧接着,一只手,一只沾满泥土和血污的手,攀住了深坑的边缘。
太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“皆由什么?”
一个冰冷、沙哑,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声音,穿过烟尘,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那是一个极其震撼的画面。
在阳光的照射下,两个如同从泥沼里爬出来的恶鬼,一步步从深坑中走了出来。
走在前面的是沈昨非。
他背上背着一个昏睡的少女,身上的青衫早已变成了破布条,露出下面伤痕累累的肌肤。他的头发披散着,脸上满是黑色的污泥,唯有那双眼睛,亮得吓人。
左眼深邃如古井,右眼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。
那火焰每跳动一下,周围的温度就仿佛降低了几分。
而在他身后,七皇子赵长缨虽然狼狈,发冠歪斜,但他手中的那把“斩蛇剑”,却擦得雪亮。
他的腰杆挺得笔直,那是皇家的脊梁,也是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后练就的胆气。
“七殿下!是七殿下!”
“他还活着!”
“天佑大宋!”
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。那些原本依附于七皇子的官员,此刻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,激动得热泪盈眶。
太子赵元昊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。他指着赵长缨的手在剧烈颤抖,嘴唇哆嗦着:“你……你们是人是鬼?”
“皇兄希望我是鬼吗?”
赵长缨冷笑一声,提着剑,一步步走上台阶。每走一步,他身上的气势就强盛一分。
“可惜,先祖他老人家没收我。不仅没收我,还托梦告诉我,这万佛寺下,藏着皇兄不少秘密啊。”
赵长缨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诛心。
“你胡说!”太子色厉内荏,下意识地后退半步,“这里是大雄宝殿,佛祖面前,岂容你信口雌黄!”
“佛祖?”
一直沉默的沈昨非突然开口了。
他微微侧头,那只燃烧着鬼火的右眼看向太子。
“太子殿下,这满地的废墟,这流血泪的佛像,还有这空气中未散的冤魂味……您觉得,佛祖还会保佑您吗?”
沈昨非抬起手,指了指那个深坑,“那个妖僧摩罗,已经在下面等着太子的‘恩赏’了。哦对了,他临死前把一切都招了。这引魂大阵,是太子亲手设计的。那些被抽干生气的官员,也是太子的杰作。”
此言一出,全场哗然。
百官们惊恐地看向太子。刚才那种濒死的感觉,他们可是记忆犹新。原来这一切,都是太子搞的鬼?
“一派胡言!给我杀!杀了这两个妖孽!”
太子彻底慌了,他感觉到了众叛亲离的恐惧。他对着身边的禁军统领大吼,“他们被妖邪附体了!快杀!杀了有赏!封万户侯!”
禁军统领拔出刀,有些犹豫。
一边是太子,一边是死而复生的七皇子,还有那个眼神诡异的沈昨非。
“我看谁敢!”
赵长缨举起手中的斩蛇剑,剑锋直指禁军统领,“此剑乃父皇御赐,见剑如见君!尔等想造反吗?!”
一声怒喝,震慑全场。
禁军们面面相觑,最终还是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兵器。
大势已去。
太子看着逼近的赵长缨,双腿一软,跌坐在地上。他看着那个曾经被他踩在脚下的弟弟,眼中充满了怨毒和不甘。
“赵长缨……你别得意……父皇不会信你的……我是太子……我是储君……”
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。
山门外,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。
那不是普通的马蹄声,而是只有皇家禁军中最精锐的“黑骑”才有的踏地声。
“圣上有旨——!”
一个尖细而高亢的声音,如同利箭般穿透了万佛寺上空的云层。
所有人都是一惊,齐刷刷地看向山门方向。
只见一队身穿黑色重甲、脸戴面具的骑兵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冲了进来。为首的一人,并未穿甲,而是一身紫袍,面白无须,手中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。
那是……大内总管,高力士。
代表着皇帝亲临。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百官们瞬间跪倒一片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高力士翻身下马,目光扫过全场,在沈昨非身上停留了一瞬,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,但很快掩去。
他展开圣旨,声音冷漠而威严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”
“太子赵元昊,失德败行,勾结妖僧,残害手足,毁坏宗庙,罪不容诛!朕虽病重,然心如明镜。逆子所作所为,皆在朕之眼中!”
听到这句话,太子的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。
原来,皇帝什么都知道。原来,那个所谓的“病重”,不过是老皇帝设下的一个局。一个引蛇出洞,测试儿子成色的局。
“即刻起,褫夺赵元昊太子封号,圈禁宗人府,无诏不得出!其党羽,交由刑部、大理寺严查,绝不姑息!”
“着七皇子赵长缨,救驾有功,忠勇可嘉,暂代监国之职,彻查万佛寺一案!钦此!”
“儿臣……领旨谢恩。”
赵长缨跪在地上,双手接过圣旨。他的手在微微颤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激动。
赢了。真的赢了。
“不!父皇!我是冤枉的!我是被陷害的!”
废太子赵元昊发疯般地大喊,想要冲向高力士,却被两个黑骑死死按在地上,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。
他的哀嚎声在山谷中回荡,凄厉而绝望。
一场惊心动魄的夺嫡之战,就这样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落下了帷幕。
(五)雨歇风起,新的轮回
大典结束了。
万佛寺被封锁,百官散去。
赵长缨成了最大的赢家。他站在大雄宝殿的废墟上,看着脚下的江山,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野心。
沈昨非没有去凑这个热闹。
在宣旨的那一刻,他就带着背上的哑娘,悄悄离开了人群,坐上了回城的马车。
车厢里,光线昏暗。
沈昨非解下背上的夏蝉衣,让她平躺在软塌上。这丫头睡得很沉,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,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一口吞掉了大宋百年的国运尸煞。
“真是个……小怪物。”
沈昨非伸手帮她擦去口水,眼神复杂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那里有三股力量正在缓缓流转,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。【惊蛰】的生机,【春分】的锋锐,【清明】的通幽。
三节气已成。按照鬼市老头的说法,他现在终于有了在这个吃人世界活下去的资格。那种时刻被尸气反噬、命不久矣的悬剑,终于取下来了。
但他并没有感到轻松。
相反,一种更深的寒意笼罩了他。
他掀开车帘,看向窗外。
雨停了,夕阳西下,将这座繁华的汴京城染成了血红色。
他想起了那个在地宫里自愿化为灯油的怪人师兄。想起了那个妖僧临死前恐惧的眼神。想起了老皇帝那道仿佛洞察一切的圣旨。
“这一局,还没完。”
沈昨非喃喃自语。
太子倒了,但老皇帝还在。那个深不可测的监正还在。鬼市那个来历不明的老头还在。还有……赵长缨。
那个曾经对他言听计从的皇子,如今成了监国太子。权力的滋味是会腐蚀人心的。当他也坐上那个位置,还会容得下知道他所有秘密的沈昨非吗?
还有这满城的“节气”。清明过后,便是谷雨。谷雨,雨生百谷。那是万物疯长的时候,也是杂草丛生、妖魔乱舞的时候。
新的风暴,已经在酝酿了。
而这一次,沈昨非不再是那个只能靠陷阱杀人的病书生。
他缓缓闭上左眼。右眼中,那团幽蓝色的【清明】鬼火在黑暗中微微跳动,照亮了车厢,也照亮了他前方的路。
“该我去收账了。”
马车辚辚,驶入那座巨大的、仿佛巨兽之口的城门。
城墙之上,一只漆黑的乌鸦静静地注视着马车,发出一声嘶哑的啼叫。
“哇——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