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焰山没有夜晚。
即便太阳落山了,那漫山遍野的赤红岩石依旧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高温,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般通红。
展昭和背着夏蝉衣,搀扶着摇摇欲坠的沈昨非,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找到了一个废弃的矿洞。
这矿洞大概是百年前铸剑山庄采矿留下的,深不见底,好在里面有一条暗河经过,稍微带走了一些暑气。
“沈先生,到了。”
展昭和将沈昨非放下,让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。
“水……”
沈昨非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只垂死的蚊子。
展昭和连忙解下腰间的水囊,想要喂他。
“滋——”
水还没碰到沈昨非的嘴唇,就被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恐怖热浪给蒸发了。
现在的沈昨非,就像是一块被烧红的烙铁。
他的皮肤通红,甚至有些透明,可以清晰地看到皮下的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鲜红的血液,而是一种金红色的、如同岩浆般的液体。那只完全晶体化的左臂更是亮得刺眼,每一次脉搏跳动,都会让周围的空气扭曲变形。
那是【立夏】火种与【赤霄】剑气在他体内失控的征兆。
杀了【芒种】,虽然解了围,但也打破了他体内脆弱的平衡。现在的他,火气太旺,正在一点点烧干他的五脏六腑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喝?”展昭和急得满头大汗。
“别费劲了。”
沈昨非艰难地睁开眼,那只右眼里的鬼火已经被红光压制得只剩下一丁点,“凡水……救不了火。”
他看着展昭和,眼神有些涣散,“展大人,你出去守着。别让人……进来。尤其是……别让那把剑靠近我。”
那把【赤霄】剑被远远地扔在洞口,依旧包裹着黑布,像是一头正在沉睡的凶兽。
“可是先生你……”
“去!”沈昨非低吼一声,脖子上青筋暴起。
展昭和咬了咬牙,看了一眼旁边还在昏睡的夏蝉衣,最终还是提着刀走了出去,守在洞口。
矿洞里,只剩下沈昨非和夏蝉衣。
沈昨非感觉自己快要融化了。
这种热,比在那一百零八次轮回中被火烧死还要痛苦万倍。因为这次是从骨髓里烧出来的。他的意识开始模糊,眼前出现了重重幻影。
他看到了那个死去的疯子庄主欧阳冶,正站在火海里对他笑。他看到了那个被他掐死的儒士【芒种】,变成了一棵燃烧的树,树枝缠绕着他的脖子。
“要死了吗……”
沈昨非苦笑。
这一次,没有春秋蝉的回溯了。因为春秋蝉也在怕。它躲在丹田的最深处,瑟瑟发抖,根本不敢触碰这股足以焚烧时间的烈火。
就在这时。
一只冰凉的小手,贴在了他的脸颊上。
那种凉意,就像是沙漠里的旅人遇到了一汪清泉,让沈昨非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一瞬。
他费力地睁开眼。
看到了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。
夏蝉衣醒了。
她跪坐在沈昨非身边,歪着头,看着这个快要烧成灰的男人。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近乎本能的好奇和依恋。
她伸出双手,捧住了沈昨非那张滚烫的脸。
“嘶——”
她的手掌刚一接触到沈昨非的皮肤,就冒起了一阵白烟。那是皮肉被烫伤的声音。
但她没有缩手。
反而凑得更近了。
沈昨非想要推开她,但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哑娘……走开……会烫死你的……”
夏蝉衣摇了摇头。
她似乎并不觉得疼,或者说,相比于那种名为“饥饿”的感觉,这种疼痛根本不算什么。
她凑到沈昨非的耳边,鼻子动了动,嗅着他身上那股浓烈的火毒气息。
“好香……”
一个意念传入沈昨非的脑海。
香?这足以致命的火毒,在她看来竟然是香的?
下一刻,夏蝉衣做了一个让沈昨非意想不到的动作。
她解开了自己的衣领。
她的皮肤很白,白得几乎透明,在那微弱的火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。
然后,她整个人贴了上来。
像是一块冰,抱住了一块炭。
“嗯哼!”沈昨非发出一声闷哼。
那种极热与极冷碰撞产生的刺激,让他浑身战栗。
夏蝉衣紧紧抱着他,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。她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。
她的皮肤下,涌动起一股黑色的气流——那是之前吞噬的国运尸煞和幽灵船生机转化而来的“极阴之气”。
这股阴气顺着两人接触的皮肤,源源不断地渡入沈昨非的体内。
滋滋滋……
沈昨非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扔进冷水里的烧红的铁。体内的火毒在遇到这股阴气后,发出了愤怒的咆哮,但随即就被安抚、中和。
这是双修?不,这是……捕食。
夏蝉衣在“吃”他身上的火毒。而沈昨非,也在贪婪地汲取她身上的阴气来续命。
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平衡。稍有不慎,要么沈昨非被冻死,要么夏蝉衣被烧死。
但他们谁也没有松手。
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,只有这两个怪物,能够如此紧密地拥抱在一起,互相舔舐伤口,互相成为对方的药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沈昨非体内的燥热终于退去了一些。他的神智逐渐恢复清明。
他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少女。
夏蝉衣闭着眼,睫毛微微颤抖。她的脸颊因为吸收了太多的热量而变得绯红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她的呼吸有些急促,嘴唇微微张开,吐出一口口热气。
那种样子,竟然有种惊心动魄的美。
沈昨非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。
在之前的一百零八次轮回里,他把她当过路人,当过累赘,当过工具,甚至当过诱饵。直到这一世。她吃掉了想杀他的猫,吃掉了想吞他的尸煞,现在又在吃折磨他的火毒。
她甚至不会说话,不会喊疼。
“为什么?”
沈昨非伸出右手(那是唯一还算正常的手),轻轻抚摸着她滚烫的脸颊,声音沙哑,“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?我救过你,你也救过我。我们早就两清了。”
夏蝉衣缓缓睁开眼。
她的瞳孔很黑,里面倒映着沈昨非那张苍白而妖异的脸。
她松开手,坐直了身子。
然后,她伸出手指,指了指沈昨非的心口,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她在比划。
动作很慢,很认真。
这里……是空的。这里……也是空的。
她比划完,然后把两只手合在一起,十指紧扣。
在一起……就不空了。
沈昨非愣住了。
空?是啊,他是空的。一百零八次的死亡,早已把他的情感、恐惧、甚至人性都磨灭干净了。他活着,只是为了活着,像是一具行走的空壳。而她也是空的。她是弃婴,是怪物,是没有灵魂的吞噬者。
两个空心的人,凑在一起,才算完整吗?
沈昨非突然笑了。笑得眼角有些湿润。
“好。”
他重新把夏蝉衣拉进怀里,下巴抵在她的头顶,“那就……不空了。”
“以后,不管是杀人还是放火,不管是成神还是成魔。”
“我们都……在一起。”
夏蝉衣在他怀里蹭了蹭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,重新闭上了眼睛。
这一刻,矿洞外的热浪似乎都变得温柔了许多。
洞口。
展昭和抱着刀,背靠着岩石,听着里面的动静。
作为四品高手,他的耳力极好。虽然听不清具体的对话(因为夏蝉衣不会说话),但他能听到那种衣料摩擦的声音,听到那种急促的呼吸声,还有最后那句……“我们都在一起”。
展昭和抬起头,看着漫天的星斗。
不知为何,他突然觉得手里的刀有些沉重。
他是御前带刀侍卫,是皇帝的眼线,是赵长缨的监视者。他的职责是把沈昨非这把刀带回京城,或者在刀失控的时候折断它。
但现在,他发现自己好像做不到了。
因为那把刀有了“鞘”。
有了鞘的刀,就不再是纯粹的凶器,而是一个……人。
“唉。”
展昭和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那只传信的竹筒。
他原本写好了一封密信,报告沈昨非在铸剑山庄获得神兵、身体再次异变的情况,并建议朝廷增派高手接应(或镇压)。
但现在,他看着那封信,犹豫了。
“如果让陛下知道,这怪物不仅有了神兵,还有了‘心’……恐怕会立刻下杀手吧。”
帝王权术,最忌讳的就是不可控。一个有感情、有软肋的怪物,比一个纯粹的疯子更危险。因为他会为了保护那个软肋,做出任何疯狂的事。
“刺啦。”
展昭和手指用力,将那封密信捏成了粉碎。
他重新拿出一张纸条,借着月光,写下了一行字:
“铸剑已成,火毒入体,沈伤重难愈,需静养。臣随后护送其南下寻医。”
写完,他唤来信鸽,放飞了出去。
看着信鸽远去,展昭和自嘲地笑了笑。
“展昭啊展昭,你这只御猫,什么时候也学会欺君了?”
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那里,似乎也有一团火在烧。那是被沈昨非那种“虽千万人吾往矣”的狠劲点燃的,也是被刚才洞里那份不似人间的温情点燃的。
这江湖,果然是个大染缸。连他这个铁石心肠的锦衣卫,都开始染上了颜色。
第二天清晨。
当第一缕阳光照进矿洞时,沈昨非走了出来。
他的气色好了很多,虽然依旧苍白,但那种随时会崩溃的虚弱感已经消失了。
最引人注目的,是他的左臂。
那条手臂已经不再是红玉般的晶体状,而是恢复了类似于人类皮肤的质感,只不过颜色是一种暗沉的古铜色,上面隐隐有着像是岩浆冷却后的暗纹。
那是【立夏】火种与【谷雨】生机彻底融合后的形态。
【麒麟臂】(暂定名)特性:水火不侵,力大无穷,可徒手接白刃,亦可催生火焰。
“先生,你的手……”展昭和惊讶地看着那条手臂。
“好了。”
沈昨非活动了一下五指,发出咔咔的声响,“虽然还有点僵硬,但至少……像个人手了。”
他看向展昭和,眼中多了一丝以前没有的温度,“展大人,昨晚辛苦了。”
“职责所在。”展昭和避开了他的目光,指了指地上的【赤霄】剑,“这把剑怎么办?它现在的戾气太重,如果不封印,走到哪都会引来麻烦。”
“不用封印。”
沈昨非捡起【赤霄】。
那把曾经烫得无法握持的剑,此刻在他手中却温顺得像是一只绵羊。因为他的左手已经变成了最好的“剑鞘”。
“铮!”
他将剑身贴在左臂上。神奇的一幕发生了。那把赤红色的长剑,竟然缓缓融入了他的手臂之中!
以身藏剑。
这才是《枯荣经》与铸剑术结合的最高境界。
“从今天起,我就是剑,剑就是我。”
沈昨非摸了摸左臂上多出来的一道红色剑纹,“走吧。我们该离开这火焰山了。”
“去哪?”
“继续南下。”沈昨非拿出一张新的地图,“下一个节气是【小满】。小满者,物致于此小得盈满。”
“听说江南有一座‘药王谷’,那里有一口‘满井’,井水常年不溢不竭。”
“我的身体虽然补好了,但哑娘……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夏蝉衣。
虽然昨晚夏蝉衣吸收了火毒,看起来生龙活虎,但沈昨非能感觉到,她的“胃口”越来越大了。普通的阴煞之气已经满足不了她,她需要更高级的能量来完成某种蜕变。
“她需要吃药。”沈昨非道,“最好的药。”
就在三人离开火焰山的同时。
远在千里之外的汴京城,钦天监。
那座高达百丈的观星楼顶。
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盘膝而坐,面前摆着一副巨大的棋盘。棋盘上星罗棋布,黑白交错。
“啪。”
老者落下了一枚黑子。
“立夏的火,被灭了。”
老者轻声自语,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芒种那个废物,种了二十年的庄稼,最后却成了别人的嫁衣。真是……可笑。”
在他的对面,坐着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。
“监正大人,那个沈昨非……已经拿到了四个节气(惊蛰、春分、清明、立夏、谷雨——虽然谷雨是残缺的)。再让他这么吃下去,怕是会脱离我们的掌控。”
“无妨。”
监正澹台镜微微一笑,眼神深邃如星空,“他吃得越多,因果就越重。等他集齐了十二个节气,那就是……瓜熟蒂落的时候。”
“传令下去。”
监正指了指棋盘上的一角,“让‘小满’准备一下。既然客人要来求药,那就给他一副……最毒的药。”
“是。”
黑衣人领命而去。
监正看着棋盘,手指轻轻摩挲着一枚白子。
“沈昨非啊沈昨非……你以为你在逆天改命。”
“其实,你只是这棋盘上……唯一一颗会自己动的棋子罢了。”
风起于青萍之末。江南的烟雨中,一场针对“药”与“毒”的新的杀局,已经悄然张开了大网。
(第三十章完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