熔炉崩塌,烟尘散去。
沈昨非手握【赤霄】,站在废墟中央。红色的剑气环绕周身,衬得他宛如一尊浴火重生的魔神。
然而,只有他自己知道,此刻的他正在经历怎样的煎熬。
烫。钻心的烫。
那把剑并没有因为认主而变得温顺。相反,随着欧阳冶的血肉魂魄完全融入剑身,这把剑“活”了过来。它像是一头刚刚苏醒的饿兽,贪婪地索取着持有者的力量。
沈昨非那只已经晶体化的左手,虽然抗热,但在【赤霄】那近乎规则层面的高温下,依然发出了“滋滋”的声响。
红玉般的手臂表面,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。不是因为干枯,而是因为内部充斥了太多的火毒,快要炸开了。
“当啷!”
沈昨非终究还是没能握住,手一松,赤红色的长剑掉落在地,将坚硬的火山岩地面烫出了一个深坑。
“沈先生!”
展昭和快步上前,想要搀扶,却被一股热浪逼退。
“别过来。”
沈昨非半跪在地上,死死捂住左臂。他的额头上虽然没有汗(因为流不出来),但整张脸已经扭曲变形。
“这剑……有毒。”
沈昨非看着坑里的【赤霄】,眼中闪过一丝忌惮。
这把剑里不仅有【立夏】的火,还有欧阳冶那癫狂的执念。那是为了铸剑可以杀尽满门、甚至自焚的疯魔之意。
刚才那一瞬间,沈昨非感觉自己的脑海里冲进了无数个疯狂的念头:“杀!”“烧光这世间的一切!”“把所有人都变成灰烬!”
若非他有【清明】护住心神,恐怕刚才握剑的那一刻,他就已经变成了只会杀戮的剑奴。
“这就是神兵吗?”展昭和看着那把剑,心有余悸,“这分明是魔兵。”
“神魔一念间。”
沈昨非深吸一口气,调动体内的《枯荣经》,强行压制住左臂中暴走的火毒。
“不过,越是凶的狗,咬人越疼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曾经用来包裹【桃花扇】的黑色布囊——那是哑娘用裹尸布和血发缝制的。
“用这个包起来。”沈昨非指了指地上的剑,“只有极阴之物,才能压住它的火气。”
展昭和小心翼翼地用刀挑起布囊,盖在【赤霄】剑上。
“滋——”
布囊冒起一阵青烟,但神奇的是,它并没有被烧毁。那上面的血色符文亮了起来,像是一张网,将剑身上的热量锁死在里面。
剑终于安静了。
沈昨非虚脱般地坐在地上,看着自己布满裂纹的左手。
这次铸剑,虽然成功了,但也让他付出了巨大的代价。原本刚刚建立起来的“风、火、木”平衡,因为【赤霄】的加入,再次变得岌岌可危。
火太旺了。木(谷雨)被烧得快没了,风(春分)助火势,更加难以控制。
“得找个地方……修补身体。”
沈昨非看了一眼四周荒凉的峡谷,“此地不宜久留。欧阳冶死了,铸剑山庄的动静这么大,很快就会引来狼群。”
“走。”
展昭和背起还在昏睡的夏蝉衣(这丫头刚才被剑气震晕了),沈昨非用右手捡起包裹好的【赤霄】,三人向着峡谷出口走去。
(二)只有入口,没有出口
来时的路,很长。但回去的路,似乎更长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展昭和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“不对劲。”
展昭和看着前方,“沈先生,我们进来的时候,走了这么久吗?”
沈昨非抬起头。
前方依旧是赤红色的峡谷,两侧是插满残剑的崖壁。看起来和来时一模一样。
但是……
“那块碑呢?”沈昨非问。
进谷时,那里立着一块刻着【以身殉道】的石碑。现在,那个位置空空如也。
“鬼打墙?”展昭和握紧了绣春刀。
“不是鬼打墙。”沈昨非开启【清明眼】,环视四周,“鬼打墙是幻术,会有破绽。但这周围的一切……都是真实的。”
真实的石头,真实的剑,真实的热浪。
唯独路变了。
“我们被困在了一个阵法里。”沈昨非沉声道,“而且是一个……非常巨大的‘火阵’。”
就在这时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一阵闷响从地下传来。
紧接着,峡谷两侧的崖壁上,那些插着的成千上万把残剑,突然齐齐震动起来。
“嗡——”
剑鸣声如潮水般汇聚,刺得人耳膜生疼。
随后,那些残剑竟然自动脱落,像是被磁石吸引一样,在空中飞舞、盘旋,最后首尾相连,组成了一条条巨大的“剑龙”。
“这是……铸剑山庄的护山大阵?”展昭和大惊。
“不。”
沈昨非看着那些剑龙,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欧阳冶已经死了,他那种疯子,根本不会布置这种精细的阵法。这是有人……想把我们也炼了。”
话音未落。
那几条剑龙呼啸着冲了下来。
不是冲着人来的,而是冲着地面。
“砰!砰!砰!”
残剑如雨点般落下,深深地插在沈昨非三人周围的地面上。
眨眼间,一个巨大的圆环形剑阵形成,将三人困在中间。
紧接着,地面裂开。
一股股赤红色的岩浆从裂缝中喷涌而出,顺着那些残剑流淌,瞬间点燃了整个剑阵。
火光冲天。
这不再是普通的峡谷,而是一个……巨大的熔炉。
而沈昨非三人,就是炉子里的铁。
“谁?!”
展昭和护着夏蝉衣,对着虚空怒吼,“滚出来!”
“呵呵呵……”
一阵轻笑声,在火光中响起。
那笑声温文尔雅,透着一股子书卷气,与这炼狱般的场景格格不入。
“展大人,稍安勿躁。火候还没到呢。”
随着声音,一个人影缓缓从火焰中走出。
那是一个身穿青衫的中年儒士。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,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。他的脚踩在滚烫的岩浆上,却如履平地,甚至连鞋底都没有冒烟。
最让人在意的是他的背后。他背着一个巨大的背篓。背篓里装的不是书,也不是草药,而是……泥土。
黑色的、肥沃的、散发着生机的泥土。
“你是谁?”沈昨非盯着这个儒士。
他看不透这个人的深浅。在【清明眼】里,这个人浑身都被一层淡淡的黄气包裹,那是……土气。
“在下……【芒种】。”
儒士微微一笑,拱手作揖,“乃是这二十四楼中,负责‘播种’的农夫。”
芒种!
沈昨非瞳孔骤缩。二十四节气之一,芒种。有芒之谷类作物可种,过此即失效。
“是你?”沈昨非看了一眼手中的【赤霄】,“欧阳冶也是你种下的?”
“然也。”
儒士【芒种】点了点头,像是在谈论自家地里的庄稼,“二十年前,我路过此地,见欧阳冶资质尚可,心中执念甚深,便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‘火种’。也就是你们说的【立夏】之引。”
“我告诉他,只要以身为炉,就能铸出神剑。”
“但我没告诉他的是……”儒士指了指沈昨非手中的剑,“剑成之日,便是瓜熟蒂落之时。这把剑,不仅要吃他的命,还要吃……取剑人的命。”
沈昨非心中一片冰凉。
原来如此。所谓的铸剑山庄,所谓的疯子庄主,不过是这个“农夫”为了培育这把剑而布下的局。欧阳冶是肥料,全山庄的弟子是养分。
而自己……是那个负责最后一道工序——“淬火”的工具人?
“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”
沈昨非冷笑一声,“看来阁下这只黄雀,等了很久了。”
“不久,不久。”
儒士从背篓里抓出一把黑土,轻轻洒在地上,“刚好一个甲子。如今剑已成,火候正好。沈先生,你是自己交出来,还是让我把你埋进土里,当做下一季的肥料?”
“想要剑?”
沈昨非举起包裹着黑布的【赤霄】,“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来拿。”
“唉,读书人何必动刀动枪。”
儒士叹了口气,“既然先生执迷不悟,那在下只好……收割了。”
儒士动手了。
他没有拔剑,也没有出掌。他只是将手中的竹简抛向空中。
“轰!”
竹简散开,化作无数枚竹片。每一枚竹片上都刻着古老的符文。
竹片落地,瞬间生根。
不是长出竹子,而是长出了……石墙。
一道道厚重的土墙拔地而起,将原本就狭窄的剑阵分割成了无数个小格子。
五行之中,土克水。但这儒士的土,不是凡土,是“息壤”。不仅能吸水,还能……压火。
沈昨非感觉自己左臂中的【立夏】之火,在这些土墙出现的一瞬间,就被压制得黯淡无光。那种炽热的力量仿佛被泥土掩埋,根本无法释放。
“我的【谷雨】也是木属性,木克土!”
沈昨非心中一动,试图调动体内残留的【谷雨】之力,催生植物去顶破土墙。
但没用。因为这里是火焰山。这里没有水,只有火和土。植物在这里根本无法生存。
“天时地利,都在我手。”
儒士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土墙后传来,“沈先生,你的木被火烧了,你的火被土埋了。你拿什么跟我斗?”
“展昭!破墙!”沈昨非大喊。
展昭和早已按捺不住,绣春刀裹挟着惊人的刀气,狠狠劈向面前的一道土墙。
“斩!”
“噗。”
就像是刀砍进了烂泥里。锋利的刀气在接触到土墙的瞬间,就被那看似松软的泥土给“吞”了进去,连个响声都没发出来。
紧接着,那土墙竟然像是有生命一样,反过来包裹住了展昭和的刀。
“这土……会吃劲?”展昭和大惊,想要抽刀,却纹丝不动。
“小心脚下!”沈昨非提醒。
晚了。
展昭和脚下的地面突然变得松软如沼泽。两只泥土组成的大手从地下伸出,瞬间抓住了他的脚踝,将他整个人往下拉。
“该死!”
展昭和不得不弃刀,双掌拍向地面,借力腾空而起。
但就在他在空中的瞬间,头顶上也落下了一块巨大的岩石。
“砰!”
展昭和被砸落在地,虽然有护体罡气没受重伤,但也灰头土脸,狼狈不堪。
一个照面,四品高手就被困住了。
这就是“节气”的力量。在特定的规则下,武功再高,也像是陷入了泥潭。
“哑娘!”
沈昨非看向一直没动静的夏蝉衣。
这丫头自从进了这个阵,就显得很没精神。她趴在展昭和背上(现在被放到了地上),小脸煞白,似乎很讨厌这里的气息。
土气太重了。厚德载物,但也掩埋万物。夏蝉衣那种“吞噬”的特性,在面对这种厚重、死寂的泥土时,完全失去了胃口。她不想吃土。
“绝境么……”
沈昨非站在土墙迷宫的中心,看着步步逼近的儒士。
他现在的底牌几乎全废。左手火被压,右手剑不能用(一拔出来就会反噬自己),最强辅助哑娘也歇菜了。
“沈先生,认命吧。”
儒士走到离沈昨非三丈远的地方停下。他很谨慎,没有靠太近。
“你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。再挣扎下去,你会碎掉的。”
儒士挥了挥手。
四周的土墙开始缓缓向中间挤压。就像是一口正在合拢的棺材。
沈昨非看着那不断逼近的土墙,听着耳边传来的挤压声。
他没有恐惧。相反,他的脑子在这一刻转得飞快。
土克水,土生金,火生土……木克土。
这里没有水,没有金。木被火烧了。火被土埋了。
看似是个死局。
但是……
沈昨非突然看向自己那只红玉般的左手。
欧阳冶是为了铸剑而死的。他把自己当成了炭。
而这把【赤霄】剑,是用陨铁(金)铸成的。
沈昨非猛地撕开那个黑色的布囊。
“铮——!”
赤红色的剑光再次亮起。
恐怖的热浪瞬间席卷而出。
“你疯了?”儒士脸色一变,“在这里拔剑,你会被剑气反噬而死!而且你的火根本破不开我的息壤!”
“谁说我要用火破土?”
沈昨非双手握住滚烫的剑柄。
他的手掌瞬间发出焦糊味。但他没有松手。
他将体内所有的【清明】魂力,全部注入了剑身。
“魂”不是物质。“魂”可以穿透泥土。
“欧阳冶!”
沈昨非对着手中的剑大吼一声,“你不是要弑神吗?你不是不甘心吗?那就给我醒过来!”
“看看这把你当肥料的农夫!看看这把你当庄稼的贼!”
“你甘心被埋在土里吗?!”
“嗡——!!!”
【赤霄】剑剧烈震颤。
剑身之中,仿佛传来了一声愤怒的咆哮。那是欧阳冶残留的执念,那是被欺骗、被利用了二十年的恨意。
这股恨意,比火更烈,比冰更寒。
它不需要沈昨非的控制。它自己动了。
“咔嚓!”
沈昨非手中的剑,竟然脱手而出。
它没有去砍那些土墙。它直接化作一道红色的流光,钻进了地下!
入土!
“什么?”儒士一愣。
下一刻。
整个峡谷的地面开始剧烈晃动。
就像是一条地龙在翻身。
那些厚重的土墙,突然开始出现裂纹。裂纹中透出红光。
“轰!”
“轰!轰!轰!”
无数道剑气,从地底下爆发出来!
欧阳冶在地下埋了二十年。这地下的每一寸土地,都浸透了他的汗水和血水。这把剑,认识这里的路。它不需要从外面破土,它可以……从里面炸开!
土生金。但如果金太多、太锋利,就会把土给撑爆!
“不好!”
儒士终于变了脸色。他感觉到自己对“息壤”的控制正在失控。地下的地脉被那把疯剑给搅乱了。
“给我定!”
儒士双手拍地,想要重新镇压。
但就在这时。
沈昨非动了。
他趁着土墙崩塌、儒士分神的瞬间,整个人如同一只猎豹,冲向了儒士。
他没有武器。但他还有一只手。
那只虽然被压制、但依然坚硬如铁的左手。
“嘭!”
沈昨非撞破了一道刚刚裂开的土墙,出现在儒士面前。
儒士反应极快,反手一掌拍向沈昨非。
他的掌心带着厚重的土气,这一掌若是拍实了,足以把人拍成肉泥。
沈昨非没有躲。他用自己的胸膛,硬接了这一掌。
“噗!”
一口鲜血喷在儒士脸上。
借着这一掌的冲力,沈昨非贴近了儒士。
“抓到你了。”
沈昨非满嘴是血,却笑得狰狞。
他的左手,死死扣住了儒士的喉咙。
“土克火?”
沈昨非凑到儒士耳边,低声道,“那你知不知道……树根,是可以钻穿石头的?”
【谷雨·逆生长】!
沈昨非不再压制左臂中的木质化。相反,他主动引爆了那些残留的【谷雨】生机。
“嗤嗤嗤!”
无数根尖锐的木刺,从他的掌心钻出,狠狠地刺入了儒士的脖子。
它们贪婪地钻进儒士的血管、气管,然后在他的体内……生根发芽!
“咯……咯……”
儒士瞪大了眼睛,双手拼命抓挠沈昨非的手臂,却无济于事。
他体内的土气,成了这些木刺最好的养分。
几个呼吸间。儒士的脑袋歪向一边。一株嫩绿的小树苗,从他的嘴里长了出来,开出了一朵黄色的小花。
那是……油菜花。芒种时节,最常见的庄稼。
“下辈子……”
沈昨非松开手,看着倒在地上的儒士,“别做农夫了。容易被庄稼吃。”
(第二十九章完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