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鸦死了。
被那道无形的风刃切成两半,温热的血溅在沈昨非苍白的脸上,顺着下巴滴落进微凉的茶汤里。
沈昨非没有擦。他死死盯着地上那只乌鸦脚上绑着的红绳。那是用听雨楼里最廉价的红头绳编的,编法很拙劣,却是个平安扣的样式。
这世上会给他编平安扣的,只有那个哑巴。
“铮——!”
楼下的琴声再次变得急促,像是一场骤雨打在芭蕉叶上,密集得让人透不过气。
每一声琴响,空气中都会荡开一圈透明的涟漪。那是被压缩到极致的风刃,无差别地收割着大堂里那些惊慌失措的看客。
桌椅崩碎,梁柱断裂。惨叫声、哭喊声混杂着暴雨声,将这座销金窟瞬间变成了炼狱。
“沈昨非!发什么愣!不想死就躲开!”
一声厉喝穿透了嘈杂的人声。
柳如是如同一团红色的烈火,从二楼栏杆处一跃而下。她手中的长刀“斩鬼”出鞘,刀身泛着森冷的寒光,直劈那个端坐在角落里的瞎子。
这一刀,势大力沉,带着刑部总捕头特有的杀伐之气。
瞎子没动。
他只是微微侧头,那双灰白的眼珠子似乎动了一下。
“商音,破阵。”
瞎子枯瘦的手指在琴弦上一抹。
“崩!”
一声低沉如闷雷的琴音炸响。柳如是只觉得一股巨力撞在刀刃上,虎口瞬间崩裂,整个人被震得在空中倒翻了两个跟头,重重地砸在戏台的边缘。
“六品武夫?”瞎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,声音沙哑,“刑部的刀,钝了。”
“老东西……”柳如是抹了一把嘴角的血,眼中杀意更盛。她刚要再次暴起,却听到楼上传来一个冷静到极点的声音。
“别动。”
柳如是下意识地停住身形。
下一瞬,一道风刃擦着她的鬓角飞过,切断了她的一缕青丝,深深没入身后的木柱中。若是她刚才动了,此刻断的就是她的脖子。
沈昨非站在二楼破碎的栏杆前,闭着双眼,双手死死抓着木扶手,指节发白。
他在“听”。
体内的春秋蝉正在疯狂震颤,发出只有他能听到的高频鸣叫。
【惊蛰·听雷】
在这个雷雨交加的夜晚,天地间的磁场处于一种极其不稳定的状态。而瞎子的每一次拉弦,实际上都是在引动这种磁场,将声音转化为杀人的风刃。
在常人耳中,那是乱人心神的魔音。
但在沈昨非的识海里,那是一条条清晰可见的“线”。
红色的线是杀机,白色的线是生路。瞎子的手指每一次颤动,都会牵动这些线条的变化。
“攻他左肩三寸,那是死角。”沈昨非突然开口。
柳如是没有丝毫犹豫,身体本能地快过大脑,长刀如电,直刺瞎子左肩。
瞎子脸色微变,琴弓不得不回撤格挡。
“铮!”
金铁交鸣。
“退三步,蹲下!”沈昨非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柳如是猛地收刀下蹲。
“刷!”
一道肉眼可见的风刃贴着她的头皮削过,将她身后的那张八仙桌切成了两半。
“再进!攻他右膝!”
“左闪!避开琴弓!”
“横扫!断他琴弦!”
沈昨非的声音越来越快,语速极急,却字字清晰。他就站在这场混乱的中心,闭着眼,像是一个高明的傀儡师,操纵着柳如是这把最锋利的刀。
柳如是越打越心惊。
她从未与人有过如此默契的配合。沈昨非的每一个指令都精准到了极点,仿佛他能预知未来。不,这不是预知,这是对局势的绝对掌控!
这个病秧子,到底是什么人?
而在角落里,那个原本从容不迫的瞎子,额头上终于渗出了冷汗。
他的琴音乱了。
每一次蓄势待发的杀招,都被对方提前叫破;每一次防守的空隙,都被对方精准捕捉。他在这个看不见的对手面前,仿佛赤身裸体,毫无秘密可言。
“好一个听音辨位……”
瞎子突然大笑一声,笑声凄厉,“没想到这京城里,还有懂音律的高手!可惜,老瞎子这把琴,拉的不仅仅是风,还有……命!”
话音未落,瞎子猛地喷出一口鲜血,尽数洒在琴弦上。
那把破旧的胡琴,瞬间变得殷红如血。
“不好!他要拼命!”柳如是厉喝一声,想要后撤。
“别退!”沈昨非猛地睁开眼,那双枯井般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波动,“退就是死!进!把刀扔出去!”
把刀扔出去?
这可是武者的忌讳!刀离手,命也就没了!
但在这一瞬间,柳如是看着二楼那个满脸血污、眼神却坚定如铁的书生,心中莫名涌起一股疯狂的信任。
“去你娘的!”
柳如是一声怒吼,用尽全身力气,将手中的“斩鬼”长刀狠狠掷出!
与此同时,瞎子的琴弓拉到了尽头。
“绝响·广陵散!”
轰——!
一股肉眼可见的声浪以瞎子为中心爆发开来。那是数百道风刃汇聚成的风暴,足以将方圆三丈内的一切绞成粉末。
但这股风暴还没来得及扩散,就被一把呼啸而来的长刀强行撕裂了一个口子。
那是柳如是的全力一掷。
长刀穿透了风暴,虽然被风刃削减了大部分力道,虽然刀身已经崩裂出无数缺口,但它依然顽强地、笔直地插进了瞎子的胸膛!
噗嗤。
琴声戛然而止。
风暴消散。
瞎子保持着拉琴的姿势,僵硬地低头,那双灰白的眼珠子动了动,似乎想看一眼胸口的那把刀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瞎子嘴里涌出血沫,那把染血的胡琴从他手中滑落,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,摔成了两半。
蛇皮裂开,露出里面藏着的一块白绢。
柳如是喘着粗气,浑身是血地瘫坐在地上。刚才那一瞬间,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。
“死了吗?”柳如是声音颤抖。
“死了。”
沈昨非从二楼缓缓走下来,每走一步,都觉得肺里像是有刀子在割。过度使用“惊蛰”的感知,让他体内的尸气再次反噬,眼前的世界都在摇晃。
但他必须撑住。
他走到瞎子尸体旁,没有看那把刀,而是弯腰捡起了那块从琴筒里掉出来的白绢。
白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。
兵部侍郎刘青、工部主事王全、户部员外郎赵得柱……
这是一份死亡名单。
而在名单的最下方,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小字:
“庆历四年,慈幼局三百冤魂,以此血书,向诸公索命。”
“果然……”沈昨非闭了闭眼,将那口涌上喉咙的甜腥强行咽了回去。
“这是什么?”柳如是挣扎着爬起来,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骤变,“这是……当年的涉案官员名单?这瞎子是慈幼局的人?”
“他不是。”
沈昨非看着瞎子那双虽然空洞却依然死死盯着楼上的眼睛,“他只是个守门人。他在用命拖延时间。”
“拖延时间?”柳如是一愣,“为了谁?”
“为了让她……把这出戏唱完。”
沈昨非猛地抬头,看向那已经在刚才的混乱中塌了一半的戏台。
烟尘散去。
废墟之上,一个身穿染血戏服的女子正静静地立在那里。她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脸上画着浓艳的桃花妆,美得惊心动魄,也冷得让人胆寒。
燕子楼当家花旦,小桃红。
也是那个真正的……【春分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