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,从破碎的屋顶倾泻而下,将燕子楼变成了一座水牢。
小桃红站在废墟顶端,任由雨水冲刷着脸上的脂粉。红色的胭脂顺着脸颊流下,像是一道道血泪。
她没有看地上的瞎子,也没有看如临大敌的柳如是,她的目光穿过层层雨幕,落在了沈昨非手中的那块白绢上。
“那是福伯留下的。”
小桃红的声音很轻,很好听,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,却在这雷雨夜里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,“他是个傻子。明明早就瞎了,却非说能看见这世道的黑白。”
“你是凶手。”柳如是握紧了拳头,虽然刀不在手,但她身为捕头的职责让她无法后退。
“凶手?”
小桃红笑了,她缓缓展开手中的折扇。扇面上画着一树桃花,但此刻若是细看,那桃花的颜色红得有些妖异,像是用鲜血染成的。
“这位女差爷,你说我是凶手。那当年放火烧死三百个孩子的人,是什么?”
“那当年贪墨抚恤银两,拿去买官买地的人,是什么?”
“那当年把我卖进这腌臜地,逼我学戏接客的人,又是什么?”
小桃红每问一句,便向前走一步。她脚下的废墟随着她的步伐发出轻微的震颤,无数细小的风旋在她周身缭绕。
“是禽兽。”沈昨非突然开口。
小桃红脚步一顿,看向这个面色惨白的书生。
“但你杀不了他们全部。”沈昨非扬了扬手中的白绢,“这上面有十三个名字。你才杀了三个。剩下的人,有的位高权重,有的深藏不露。凭你这把扇子,杀不完。”
“杀不完也要杀。”
小桃红眼中闪过一丝疯狂,“今夜,我就要拿这燕子楼里所有人的命,去祭奠那些孩子!”
“包括你自己?”
“包括我自己。”
话音未落,小桃红猛地挥动折扇。
【春分·乱红】
轰!
一股比刚才瞎子拼命时还要恐怖十倍的风暴瞬间爆发。这不是简单的风刃,而是无数道细如牛毛的气流,它们像是有生命一般,疯狂地切割着周围的一切。
此时燕子楼里还剩下不少没来得及逃跑的看客和伙计。
惨叫声瞬间响起。
那些风刃无视了桌椅的阻挡,无视了墙壁的厚度,直接穿透了人体。
“疯子!”柳如是脸色大变,想要冲上去救人,却被沈昨非一把拉住。
“别去!那是规则!”沈昨非大吼,“那是‘春分’的规则之力!无视防御!你肉体凡胎,进去就是一堆碎肉!”
“那怎么办?!看着她杀人?!”柳如是双眼赤红。
“找她的破绽!”
沈昨非死死盯着风暴中心的小桃红。
此时的小桃红虽然看似无敌,但她的状态很不对劲。她的皮肤开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瓷白色,脸上甚至出现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纹,像是随时会碎裂的瓷娃娃。
那是……身体无法承受节气之灵的征兆。
她在透支生命。
“她的‘春分’之灵在暴走!”沈昨非语速极快,“她控制不住了!这股力量正在吃她!只要撑过这半柱香的时间,她自己就会崩解!”
“半柱香?这里的人都要死光了!”
柳如是一把甩开沈昨非的手,从地上捡起一把断刀,“我是刑部捕头!我的职责是护民!哪怕是死,我也不能站着看!”
说完,这个红衣女子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风暴之中。
“柳如是!”
沈昨非想要阻拦,却牵动了伤势,一口血喷了出来。
他跪倒在地上,看着柳如是在风暴中左支右绌,身上的红衣瞬间被割裂成无数布条,鲜血淋漓。
这个蠢女人……
沈昨非咬着牙,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烦躁。
在之前的轮回里,他习惯了把所有人当成棋子。柳如是也不过是一把好用的刀。刀断了,换一把就是。
可为什么……看到她去送死,心里会这么堵?
是因为这一世她帮自己挡了瞎子的风刃?还是因为她那句“我是捕头”?
“该死……”
沈昨非从怀里掏出那颗鬼市老头给的“定魂丹”剩下的半颗,想都没想,直接吞了下去。
药力化开,强行压制住了躁动的尸气。
他闭上眼,再次开启了**【惊蛰·听雷】**。
这一次,他不顾一切地将感知开到了最大。
世界在他脑海中变成了线条。他看到了风暴的流动轨迹,看到了小桃红体内那团狂暴的青色光芒,也看到了……那个致命的弱点。
在小桃红的心口处,有一枚玉佩。那是她唯一的护身符,也是她维持这股力量平衡的关键。
“柳如是!攻她心口!打碎那块玉!”
沈昨非的声音穿透了风暴。
正在苦苦支撑的柳如是听到这个声音,精神一振。她不知道沈昨非是怎么看出来的,但她选择相信。
“给我……破!!”
柳如是发出一声怒吼,不顾身上被割开无数道伤口,硬顶着风刃,像是一头受伤的母豹子,猛地撞进了小桃红的怀里。
手中的断刀,狠狠刺向那块玉佩。
小桃红眼中闪过一丝慌乱,想要回防,却已经来不及了。
“咔嚓!”
清脆的碎裂声响起。
玉佩崩碎。
原本狂暴的风暴瞬间停滞了一瞬,紧接着,像是失去了堤坝的洪水,疯狂地倒灌进小桃红的体内。
“啊——!!”
小桃红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那些原本向外扩散的风刃,此刻全部调转矛头,在她体内疯狂切割。
风暴散去。
小桃红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,从废墟顶端坠落,重重地摔在泥水里。
她浑身是血,皮肤上布满了瓷裂般的伤口,但她还没死。
她艰难地爬向那个已经死去的瞎子,手里依然紧紧攥着那把桃花扇。
“福伯……”
小桃红的手指触碰到瞎子冰冷的手,眼中流下一行血泪,“我……没能杀光他们……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