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汴京城的三月,倒春寒来得比往年都要凶猛。
明明已经是柳梢吐绿的时节,可那风刮在脸上,依旧像是一把把钝了口的锈刀子,不至于立马见血,却磨得人生疼。
听雨楼的后院里,有一棵老槐树。
树是前朝种的,据说有些年头了。树皮皴裂得像是一张老人的脸,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阴沉的天空。往年这个时候,这树早该冒出点新芽了,可今年,它却是光秃秃的,死气沉沉,唯有树根底下那一片泥土,湿漉漉的,透着一股子腥味。
沈昨非就坐在树下。
他穿着那件单薄的青衫,盘膝而坐,双手结着一个怪异的法印——左手掌心向上,五指蜷缩如枯爪;右手掌心向下,五指舒展如莲花。
他在练那本从鬼市讨来的《枯荣经》。
“枯荣有道,生死无门。以身为棺,葬我残魂……”
沈昨非的嘴唇微微蠕动,念着那晦涩拗口的口诀。每念一句,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,那是真正的“面如死灰”。
此时此刻,若是有人能透视他的身体,便会看到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。
在他的丹田深处,那一缕象征着生机的【惊蛰】尸气,正像是一条受惊的青蛇,疯狂地左冲右突。而在他的胸口,那个贴身收着的黑色布囊里,被封印的【春分】桃花扇,虽然隔着裹尸布,却依旧源源不断地散发着一股凛冽的寒气。
一热,一冷。一生,一死。
这两股力量以沈昨非的脊柱为战场,展开了无声的厮杀。
“噗——”
沈昨非猛地喷出一口黑血,溅在身前的泥地上。那血刚一落地,竟然冒起了丝丝白烟,地上的几株杂草瞬间枯萎,化作焦黑的飞灰。
痛。
不仅是肉体上的痛,更是一种灵魂被撕裂的错觉。
修炼《枯荣经》,并不是为了融合这两股力量,而是为了把自己的身体改造成一个“容器”。一个一半是死肉,一半是活肉的容器。
鬼市老头没骗他。这根本不是给人练的功法,这是给树练的,或者是给僵尸练的。
沈昨非颤抖着抬起左手。
原本修长白皙的手指,此刻已经变得干枯、发黑,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,指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紫色。那是“枯”的一面,是被尸气彻底侵蚀的结果。
他又抬起右手。
右手却异常红润,甚至有些充血,皮肤下隐隐有青筋暴起,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。那是“荣”的一面,是被生命力强行催发的结果。
“半人半鬼……”
沈昨非看着自己那双截然不同的手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,声音沙哑得像是喉咙里含着炭火,“这就是活下去的代价吗?”
他想起了一百零八次轮回里的那些死法。被砍头,被毒死,被淹死,被万箭穿心……哪一种都比现在痛快。
可他不能死。至少现在不能。那个名单上的名字还没划完,那个把他当棋子的七皇子还活得好好的,那个哑巴丫头……还没有个安稳的去处。
“知了——”
体内沉寂许久的春秋蝉,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鸣叫。
这叫声里透着一股疲惫,还有一丝……警示。
沈昨非心头一跳,猛地抬头看向院墙之上。
那里,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猫。
一只通体漆黑,只有四只爪子是雪白色的黑猫。它蹲在墙头,那双绿油油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沈昨非,或者说,盯着他胸口那个藏着桃花扇的布囊。
黑猫的嘴里,叼着一只刚刚死去的麻雀。鲜血顺着它的嘴角滴落,染红了白色的爪子,像是在雪地里盛开的梅花。
“踏雪寻梅……”
沈昨非眯起眼睛,强忍着体内的剧痛,缓缓调整呼吸,“没想到,太子的手伸得这么长。连西域的‘灵猫’都弄进京城了。”
那不是普通的猫。那是西域妖僧豢养的“眼线”。
在之前的轮回里,沈昨非曾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见过这种猫。它们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“气”,更喜欢吞食那些身怀异术之人的魂魄。
它出现在这里,说明太子已经开始怀疑听雨楼了。或者说,那个即将主持清明祭祖的西域妖僧,已经嗅到了“同类”的味道。
“喵呜——”
黑猫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,丢下嘴里的麻雀,弓起背,浑身的毛炸开,做出了攻击的姿态。
它看出了沈昨非现在的虚弱。
这个人类,虽然体内藏着两股恐怖的气息,但现在的他,就像是一个四处漏风的破房子。只要轻轻一推,就会轰然倒塌。
黑猫动了。
它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,从墙头直扑而下,目标直指沈昨非的咽喉!
沈昨非没动。
因为他动不了。《枯荣经》的行气路线极其霸道,一旦开始,半个时辰内身体无法动弹分毫。现在的他,就是案板上的鱼肉。
“要死在这儿了吗?”
沈昨非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利爪,心中竟然出奇的平静。
也好。死在一只猫手里,虽然窝囊了点,但总比变成活死人要强。
就在那利爪距离沈昨非的喉咙只有三寸之时——
“嗤!”
一道银光,毫无征兆地从侧面的厢房里射出。
那是一根针。一根穿着红线的绣花针。
银针的速度并不快,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破空声,甚至带着几分女子做女红时的轻柔。
但它却精准无比地扎在了黑猫的眉心。
“喵——!!!”
黑猫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,原本扑击的身形在空中猛地一滞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拽了一把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它拼命挣扎着,想要拔出眉心的那根针。
可那根针就像是在它脑袋里生了根一样,纹丝不动。而那根连着针尾的红线,此刻正绷得笔直,另一头,握在一只瘦弱且布满针眼的小手里。
夏蝉衣。
哑娘不知何时站在了厢房门口。她依旧穿着那件宽大的旧布衣,头发乱糟糟的,手里还拿着那个没缝完的黑色布囊。
她的眼神很空洞,没有焦距,像是梦游一般。
但她的手却很稳。
她轻轻拽动红线。
那只凶悍的西域灵猫,竟然像是提线木偶一样,被那根细细的红线拽得在地上一寸寸拖行,无论它怎么抓挠地面,都无济于事。
沈昨非瞪大了眼睛,连呼吸都忘了。
这是……什么手段?
驭兽?还是傀儡术?
夏蝉衣一步步走到黑猫面前。黑猫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气息,浑身颤抖,连叫都不敢叫了,只是趴在地上呜呜哀鸣,像是在求饶。
夏蝉衣蹲下身,伸出手指,轻轻点了点黑猫的脑袋。
她的动作很轻,就像是在抚摸一只家养的宠物。
然而,下一刻。
黑猫的身体突然僵硬了。紧接着,一股黑气顺着那根红线,源源不断地涌入夏蝉衣的手指。
黑猫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,原本油光水滑的皮毛失去了光泽,绿油油的眼睛也迅速黯淡。
不过三息时间。这只足以咬断虎豹喉咙的灵猫,变成了一具干尸。
而夏蝉衣的脸色,却红润了几分。她打了个小小的饱嗝,眼神逐渐恢复了清明。
当她看清眼前的景象——死去的干尸猫,满脸震惊的沈昨非——她像是受惊的小鹿一样,猛地松开红线,向后退了好几步,把手背在身后,一脸的惊慌失措。
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
她慌乱地比划着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我刚才……好像睡着了……然后……手就自己动了……
沈昨非看着她。
此时的他,体内的《枯荣经》行气刚好结束。那股撕裂般的剧痛渐渐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冰冷。
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夏蝉衣面前。
地上的黑猫干尸,此时风一吹,竟然化作了飞灰,只剩下一张完整的猫皮和那根穿着红线的绣花针。
“别怕。”
沈昨非捡起那根针,轻轻擦去上面的灰尘,然后拉过夏蝉衣的手,把针放回她的手心。
他的手是冰凉的(枯手),夏蝉衣的手是温热的。
“做得好。”
沈昨非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,也带着一丝深深的忧虑,“不管你刚才做了什么,也不管你是怎么做到的……记住这种感觉。”
“因为过几天,我们要去的地方,比这里危险一千倍。”
夏蝉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紧紧攥着那根针。
沈昨非转过头,看向院墙外那片阴沉的天空。
一只猫死了。但这只是个开始。
那个西域妖僧既然放出了眼线,就不会只有一个。这听雨楼,恐怕已经成了别人眼中的盘中餐。
“清明……”
沈昨非喃喃自语,“还有三天。”
这三天,他要把《枯荣经》练到第二层。要把哑娘身上的秘密挖出来一点。还要……去见一个人。
一个在“血书名单”上排在末尾,却掌握着万佛寺地形图的关键人物。
工部营造司员外郎,李营造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