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,大雨倾盆。
这场雨似乎是想把整个汴京城都淹没。街道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,更夫都不敢出门,只有巡夜的禁军偶尔骑马匆匆而过,马蹄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沉闷。
沈昨非换上了一身夜行衣。
他的身体状况依旧很糟,左手枯槁如柴,右手充血肿胀。为了掩饰这种异状,他特意戴了一双黑色的皮手套。
“你在家守着。”
沈昨非对夏蝉衣说道,“如果有人来敲门,不管是谁,都别开。如果有人硬闯……”
他看了一眼夏蝉衣手里的针线篮子,“就像对待那只猫一样,别留情。”
夏蝉衣乖巧地点点头,抱着膝盖坐在门后,像是一尊守门的小石狮子。
沈昨非推开窗,身影融入了茫茫雨幕之中。
工部员外郎李营造的宅子,在城东的“槐树巷”。
这地方住的都是些中低层的官员,宅子不大,但胜在清静。李营造是个老实人,平时不结党不营私,只管埋头画图纸。
但沈昨非知道,这个老实人,当年也是慈幼局大火的帮凶之一。
慈幼局重建的图纸,就是他画的。而且,为了掩盖地下的某些东西(比如太子的私库入口),他在图纸上动了手脚,设计了一个极其隐蔽的“回字形”地窖。当年那些孩子,就是被困在这个地窖里,活活熏死的。
沈昨非落在李府的屋顶上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书房还亮着灯。
他揭开一片瓦,向下看去。
书房里,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正伏在案前,借着昏黄的油灯,在描绘着什么。
那是一张巨大的图纸。线条繁复,结构精妙。
沈昨非眯起眼,借着“惊蛰”赋予的超常视力,看清了图纸上的题字:
《万佛寺七级浮屠塔修缮图》
果然。
太子要在清明祭祖上动手脚,必然要在万佛寺的建筑上做文章。李营造作为当年的“老手”,这次肯定又被拉下水了。
沈昨非没有立刻下去。
他在等。
因为书房里不止李营造一个人。
在阴影处,还站着一个全身裹在黑袍里的人。那人身材高大,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,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。
那是……僧人的味道。
“李大人。”
黑袍人开口了,声音浑厚低沉,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,让人听了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,“图纸改好了吗?”
“改……改好了。”
李营造的声音在发抖,手中的笔几乎拿捏不住,“大师,真的要这么做吗?那可是……那是佛塔啊!在塔底埋下‘引魂桩’,那是对佛祖的大不敬!若是被发现了,是要诛九族的!”
“诛九族?”
黑袍人轻笑一声,走到李营造身后,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,“李大人,你十年前画慈幼局图纸的时候,怎么不怕诛九族?那三百个孩子的冤魂,可比佛祖难缠多了。”
李营造浑身一僵,手中的笔“啪”的一声掉在图纸上,染开一团墨迹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贫僧不仅知道。”黑袍人俯下身,在李营造耳边低语,“贫僧还知道,这几天,当年的那份‘血书名单’已经重现江湖了。那三个死鬼已经下去探路了。李大人,你觉得下一个会是谁?”
“是你?还是你那刚满月的孙子?”
“别说了!别说了!”
李营造崩溃地捂住耳朵,“我做!我做!只要你能保我不死,保我全家平安,让我画什么都行!”
“善哉。”
黑袍人满意地直起身,“图纸画好后,直接送到万佛寺。记住了,塔底第三层的那根承重柱,一定要换成空心的。那是给‘那位’留的门。”
“那位?”李营造颤声问道。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黑袍人冷冷道,“知道得越多,死得越快。”
说完,黑袍人转身欲走。
就在这时。
“咔嚓。”
屋顶上突然传来一声脆响。
沈昨非心中暗骂一声。该死,这具身体的控制力太差了,刚才一阵尸气上涌,左手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,踩碎了一片瓦。
“谁?!”
黑袍人猛地抬头,那张青铜面具后的眼睛射出两道精光。
下一刻,他大袖一挥。
轰!
一股磅礴的劲气直冲屋顶,瞬间掀翻了无数瓦片。
沈昨非避无可避,只能硬着头皮撞破屋顶,落入书房之中。
“是你?”
黑袍人看到沈昨非,似乎有些意外,“七皇子身边的那条狗?怎么,鼻子这么灵,闻着味儿就来了?”
沈昨非落地不稳,踉跄了一下,扶住书桌才勉强站定。他看着眼前的黑袍人,心中警铃大作。
高手。
绝对的高手。这股气势,至少是五品巅峰,甚至可能是四品!
“大师好眼力。”沈昨非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,冷笑道,“不过大师这身打扮,看着不像是个出家人,倒像是个见不得光的耗子。”
“牙尖嘴利。”
黑袍人摇了摇头,“本来不想今晚杀生的。但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,那就留不得你了。正好,拿你的血,去祭那根引魂桩。”
话音未落,黑袍人身形一闪,瞬间出现在沈昨非面前。
一只大得有些夸张的手掌,带着呼啸的风声,直拍沈昨非的天灵盖。
这一掌,势大力沉,隐隐有金光流动。
大金刚掌!
这是佛门正宗的降魔手段。这个妖僧,竟然练的是正宗佛法!
沈昨非想要躲,但身体根本跟不上意识。
“惊蛰!”
他心中狂吼,试图调动体内的尸气爆发。
但就在这时,一直被压制的【春分】之力突然在胸口的布囊里暴动起来。或许是感应到了外界的佛门金光,这股阴寒的力量瞬间涌遍全身,与惊蛰尸气撞在了一起。
“噗!”
沈昨非还没被打中,自己就先喷了一口血。身体瞬间僵直,动弹不得。
眼看那一掌就要落下。
沈昨非甚至能感觉到那掌风刮得脸皮生疼。
“要死了吗……”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那个一直缩在书桌后的老实人李营造,突然动了。
他抓起桌上那方沉重的砚台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地砸向黑袍人的后脑勺!
“不许动我的图纸!!!”
李营造发出一声嘶吼。他不是为了救沈昨非,他是为了保护桌上那张还没画完的图纸——那是他全家的保命符!
“砰!”
砚台砸在黑袍人的后脑勺上,四分五裂。
虽然这一下对高手来说不痛不痒,但足以让他分神一瞬。
黑袍人动作一顿,眼中闪过一丝恼怒。
“找死!”
他反手一挥,一股劲气直接将李营造震飞出去,重重撞在墙上,口吐鲜血,眼看是不活了。
但就是这短短的一瞬。
沈昨非抓住了机会。
他无法调动内力,但他还有一样东西。
他猛地撕开胸口的衣襟,扯下那个黑色的布囊,将里面那把桃花扇露了出来。
“借你的风一用!”
沈昨非将扇子对准了黑袍人,用尽最后的力气,猛地打开扇面。
【春分·借风】
这把扇子本身就是【春分】的媒介,哪怕没有宿主操控,一旦打开,里面的力量也会无差别宣泄。
呼——!
书房里凭空卷起一阵阴风。
无数道细小的风刃从扇面中喷涌而出,如同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食人鱼,疯狂地扑向黑袍人。
“这是……那把妖扇?!”
黑袍人脸色大变。他深知这东西的厉害(无视防御),不敢硬接,只能收掌后撤,双臂护住头脸,浑身金光大盛,硬抗这一波风刃。
嗤嗤嗤嗤!
风刃切在金光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黑袍人的黑袍瞬间被切成碎片,露出了里面的僧衣,以及手臂上那一刀刀深可见骨的伤口。
“啊!!!”
黑袍人发出一声痛呼,整个人被风刃逼退了三丈,撞破了书房的墙壁,跌落到院子里。
沈昨非没有追。
他也追不动了。
扇子打开的一瞬间,那股反噬之力差点把他的手臂冻成冰块。他感觉自己的右手已经失去了知觉。
“走!”
沈昨非一把抓起桌上的那张图纸,甚至来不及看一眼生死不知的李营造,撞破窗户,消失在雨夜之中。
院子里。
黑袍人浑身是血地站起来。他脸上的青铜面具已经被切掉了一半,露出了半张满是刺青的脸,狰狞可怖。
“沈昨非……”
黑袍人看着沈昨非逃走的方向,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。
“好……很好。拿了贫僧的图纸,就得用命来还。”
“三天后,万佛寺。”
“贫僧会让你知道,什么是真正的……地狱。”
雨越下越大。
这场关于生死的赌局,终于在清明前夜,摆上了台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