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痛欲裂。
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钝锯子,在把脑浆一点点锯开。
沈昨非猛地睁开眼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,黏糊糊的,让他想起那一百零七次死亡时流出的血。
眼前依旧是那间破败的“听雨楼”。
窗外,天色微亮,风雪还未起。
“客官,您的绿蚁酒,还要温一温吗?”
一个点头哈腰的店小二凑了过来,肩膀上搭着一条发黑的毛巾。
沈昨非转过头,那双枯井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店小二。店小二被看得心里发毛,笑容僵在脸上:“客……客官?”
“不用温了。”沈昨非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另外,把窗户打开。”
“这大冷天的……”店小二嘟囔着,但还是依言推开了窗户。
一股冷风灌进来,让沈昨非昏沉的大脑清醒了几分。他看了一眼墙角的铜壶滴漏。
现在是未时三刻。
距离入夜还有三个时辰。距离那个黑衣杀手下毒,还有两个半时辰。
沈昨非闭上眼,脑海中无数条信息流淌而过。那黑衣人名叫王断,七品巅峰,惯用右手刀,左腿曾在三年前受过箭伤,阴雨天会慢半拍。他会在酉时一刻从后厨潜入,将毒药洒入酒缸,然后在二楼埋伏。
“一百零八次……够了。”
沈昨非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,轻轻排在桌上。
“小二。”
“哎,客官您吩咐。”
沈昨非指了指楼下角落里那个正在擦拭桌椅的哑巴少女。少女穿着一身极不合身的宽大布衣,头发枯黄,身形瘦弱得像根豆芽菜。她叫夏蝉衣,这里的人都叫她哑娘。
“让她上来,给我倒酒。”
店小二愣了一下,随即赔笑道:“客官,哑娘手脚笨,又是哑巴,怕扫了您的兴……”
“让她上来。”沈昨非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淡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店小二不敢多言,连忙跑下楼去叫人。
不一会儿,夏蝉衣怯生生地走了上来。她低着头,不敢看沈昨非,手里紧紧抓着衣角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沈昨非看着她。在之前的轮回里,这个哑巴少女是他唯一的锚点。有一次他被追杀得满城逃窜,像条野狗一样躲在桥洞里瑟瑟发抖,是这个哑娘偷偷给他送了一碗热粥。也是那一次,哑娘因为包庇他,被那个黑衣杀手一刀捅穿了胸口。
那一幕,成了沈昨非无数次噩梦的根源。
“坐。”沈昨非指了指对面的凳子。
夏蝉衣慌乱地摇摇头,比划着手势:我是下人,不能坐。
沈昨非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良久,他从袖口掏出一块碎银子,轻轻推到她面前。
“去东街的‘陈记铁铺’,买三斤生铁钉,要最粗的那种。再去西街的‘刘家油坊’,买一桶菜籽油。最后去药铺,抓二两雄黄,一两断肠草。”
夏蝉衣瞪大了眼睛,惊恐地看着他。这些东西,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人要用的。
“别怕。”沈昨非的声音难得柔和了一些,虽然依旧冷冽,“有人要杀我。我不想死,也不想连累你。”
夏蝉衣犹豫了片刻,最终还是抓起桌上的银子,转身跑了出去。
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,沈昨非脸上的柔和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漠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。
汴京繁华,如烈火烹油。可谁又能看到这繁华底下的累累白骨?
七皇子赵长缨,人称“贤王”,礼贤下士,温润如玉。可沈昨非知道,这位贤王为了测试他这只“蝉”的能力,不惜拿这听雨楼里十几条人命做局。
“赵长缨,你当我是棋子,想看我怎么破局。”
沈昨非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,节奏与之前那个黑衣杀手的脚步声一模一样。
“那我就让你看看,什么叫……掀棋盘。”
他转身,目光落在了楼梯扶手上的一颗松动的铁钉上。那是第三级台阶,也是黑衣人习惯性停顿换气的地方。
在之前的轮回里,这颗钉子微不足道。但在知晓了一切因果的沈昨非眼里,这颗钉子,就是杀人的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