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京城的雪,下得有些不讲道理。
才刚入夜,那雪粒子就跟撒盐似的,把整座皇城腌得透透的。更夫刚敲过二更天的梆子,声音就被风雪吞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。
城南,“听雨楼”的酒幌子被风扯得哗哗作响。
这地界偏僻,平日里除了些躲债的赌鬼和落魄的书生,鲜有人来。可今夜,这破败的酒楼里却坐着一个年轻人。
年轻人姓沈,名昨非,字岁寒。
沈昨非穿得单薄,一袭洗得发灰的旧儒衫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面色苍白,透着股病态的青灰,唯独那双眼睛,黑得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,照不进半点光亮。
他面前摆着一只粗瓷酒碗,碗里盛满了名为“绿蚁”的劣酒,浑浊,却烈。
“第一百零七次。”
沈昨非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,轻轻摩挲着碗沿,喃喃自语。
他在等人。或者更准确地说,他在等死。
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。那声音很轻,轻得像猫走在棉花上,但每一步落下的间隔,都精准得令人发指。沈昨非没有回头,嘴角却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。他知道,那个杀手会在第三步停顿一瞬,调整呼吸;会在第五步按住刀柄;会在第七步踏上二楼的最后一级台阶,然后——
“沈公子,好雅兴。”
声音沙哑,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。
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人站在楼梯口,身上的蓑衣还在滴着雪水。他手里提着一把狭长的直刀,刀鞘上缠满了黑色的布条。
沈昨非没动,只是端起酒碗,像是对着空气敬了一杯:“红叶阁的‘断水流’,七品高手。你是今晚第三波,也是最没新意的一波。”
黑衣人斗笠下的瞳孔微微一缩。他从未见过此人,为何对方能一口叫破他的根脚?
“你也别猜了。”沈昨非叹了口气,语气里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,“我知道你是谁派来的。七皇子觉得我这颗棋子有点烫手,想试探一下我的深浅,对吧?若是你杀了我,说明我不过是个沽名钓誉的骗子;若是我杀了你,那就说明我有资格做他赵长缨的狗。”
黑衣人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,杀意在一瞬间凝若实质:“你知道的太多了。”
“多吗?”沈昨非指了指桌上的酒碗,“我还知道,这酒里被下了‘牵机散’。就在半刻钟前,店小二给你开了后门,你在酒缸里下的毒。所以你根本没打算拔刀,只想看着我毒发身亡,好回去交差,既省力,又干净。”
黑衣人浑身一震,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
沈昨非笑了,笑得有些神经质。
“你一定在想,既然我知道酒里有毒,为什么还坐在这里?”
沈昨非端起那碗浑浊的绿蚁酒,放在鼻尖嗅了嗅,仿佛在闻什么琼浆玉液。
“因为这已经是第一百零八次了。”
在之前的轮回里,他试过逃跑,被黑衣人在巷口一刀断头;试过反抗,被乱刀分尸;试过求饶,被割了舌头。在那漫长的、不断重复的死亡里,他像是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困兽,一次次用血肉去撞击那坚硬的铁栏。直到最后,他不再撞了。他开始观察。观察黑衣人的呼吸频率,观察风雪吹进窗户的角度,观察这碗毒酒药性发作的时间。
“这个世道,就像这碗酒。”沈昨非举起酒碗,对着窗外的漫天风雪,轻声道,“浑浊,刺喉,还要命。但若是不喝,又觉得冷。”
话音未落,他仰头,将那碗足以毒死一头牛的“牵机散”一饮而尽。
黑衣人愣住了。他杀人无数,从未见过这样求死的人。
酒液入喉,腹中如火烧。沈昨非的脸瞬间涨得通红,紧接着转为青紫。他捂着喉咙,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出的血也是黑色的。
但他却在笑。
“三……二……一……”
他在倒数。
黑衣人觉得有些不对劲,正要拔刀上前查看,却见那个本该毒发身亡的年轻人猛地抬起头。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,此刻竟燃起了一团幽绿色的鬼火。
那是……蝉鸣?
“知了——知了——”
恍惚间,黑衣人仿佛听到了盛夏时节那铺天盖地的蝉鸣声,盖过了窗外的风雪。
沈昨非的身体开始崩解,无数金色的光点从他七窍中涌出,汇聚成一只虚幻的光影——那是一只蝉。一只背负着春秋二字,双翼挂着日月的蝉。
“一百零八次试错,结束了。”
沈昨非的声音变得空灵而遥远,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。
“下一局,该我落子了。”
轰!
金光炸裂,时间长河在此刻倒卷。风雪停滞在半空,滴落的水珠缩回蓑衣,黑衣人踏上楼梯的脚收了回去。
世界归于黑暗,唯有蝉鸣依旧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