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处暑楼已有三日。
江南的天气就像是孩子的脸,说变就变。前几日还闷热难耐,这几日过了处暑,一场秋雨一场寒,空气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。
一辆新换的马车行驶在通往“湖州”的官道上。
车厢内,沈昨非正在闭目养神。
他的左臂裸露在外,那层令人心悸的黑鳞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。随着他的一呼一吸,鳞片下的暗红色岩浆纹路微微亮起,散发出的热量将车厢烘得暖洋洋的。
这只**【黑炎龙鳞臂】**,强则强矣,却也有个麻烦的副作用——它太“独”了。
它排斥一切外来的东西。沈昨非甚至不能用这只手去端茶杯,因为茶杯会被瞬间捏碎或者烫化。他就像是背负着一头随时可能醒来的猛兽,必须时刻分出三成心神去压制它。
“先生,前面就是‘两界镇’了。”
展昭和的声音从外面传来,带着一丝警惕,“听说这镇子有点邪门,白天是人住,晚上是鬼住。”
“两界镇……”
沈昨非睁开眼,异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精光。
根据萧别离提供的情报,那里隐居着二十四楼中的一位怪杰——【秋分】。
此人手里握着前往白露山庄的“入场券”。
“不用怕。”沈昨非淡淡道,“人也好,鬼也罢,只要讲道理,就能谈。”
“那要是不讲道理呢?”展昭和问。
沈昨非举起左手,看着那锋利如刀的黑鳞指尖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那就用拳头教他讲道理。”
马车驶入两界镇时,正值正午。
阳光明媚,微风不燥。
这镇子看起来并无异常,甚至可以说是繁华。街道两旁店铺林立,叫卖声此起彼伏,百姓们脸上都挂着安居乐业的笑容。
唯有一处地方,排起了长龙。
那是镇中心的一家医馆,名为**“长生堂”**。
“这就是【秋分】的地盘?”展昭和看着那长长的队伍,有些疑惑,“看着像个正经大夫。”
“下去看看。”
沈昨非戴上一顶斗笠,遮住那双异瞳,又用黑布裹住左臂,这才下了车。夏蝉衣紧紧跟在他身后,手里还拿着那个从处暑楼顺来的、用来装零食的布袋子(里面装着几块铁矿石,当糖吃)。
三人混入人群,排在队伍后面。
医馆的大堂里,坐着一位白衣大夫。
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,面容清瘦,留着三缕长须,气质儒雅随和。他正在给一个断了腿的老农接骨。
动作轻柔,眼神专注。
“老人家,忍着点,接好了就不疼了。”
白衣大夫温和地笑着,手中微微用力,“咔嚓”一声,骨头复位。然后他熟练地敷药、包扎,甚至还从柜台里拿出一包红糖塞给老农。
“这药钱……”老农有些窘迫。
“不要钱。”白衣大夫摆摆手,“医者仁心,救人是本分。您老拿这糖回去补补身子。”
“活菩萨啊!李大夫真是活菩萨!”
老农感动得热泪盈眶,当场就要磕头。周围的百姓也是一片赞誉之声。
“李长生……”
沈昨非站在人群后,开启了【清明眼】。
在他的视野里,这位名为“李长生”的大夫,身上散发着一层纯净到耀眼的白光。那是功德之光,也是纯粹的善念。
这是一个真正的好人。好得简直不像是在这个江湖里该有的人。
“沈先生,我们是不是找错人了?”展昭和低声道,“这人身上没有半点杀气,连内力都很微弱。怎么看都不像是二十四楼的杀手。”
“有时候,眼睛会骗人。”
沈昨非眯起眼。他注意到,在这层耀眼的白光深处,也就是李长生的心脏位置,有一颗极其微小的、黑得深邃的……种子。
那颗种子正在沉睡。但它散发出的气息,让沈昨非左臂里的【赤霄】剑发出了一丝不安的颤鸣。
“等着吧。”
沈昨非找了个角落坐下,“等到太阳落山。”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李长生不知疲倦地看着病,直到日薄西山,最后一位病人千恩万谢地离开。
此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街道上的行人像是躲避瘟疫一样,迅速散去。家家户户关门闭户,连灯都不敢点。整个两界镇,瞬间从繁华变得死寂。
医馆里,只剩下沈昨非三人。
李长生似乎才发现他们,抬起头,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温和的笑容。
“三位,可是来看病的?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开始收拾桌上的医书和药材。
“不看病。”沈昨非站起身,“我们来求一样东西。”
“哦?”李长生动作没停,“求什么?”
“一张请帖。”
沈昨非盯着李长生的眼睛,“白露山庄的请帖。”
李长生的手猛地一顿。
他缓缓抬起头,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迷茫。
“白露山庄……请帖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仿佛在回忆什么极其痛苦的事情。
“我不记得了……我不记得我有这种东西……”
他突然抱住头,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,“快走……你们快走……天黑了……‘他’要出来了……”
“他?”展昭和手按刀柄,“他是谁?”
“是恶魔!是杀人狂!”
李长生浑身颤抖,声音变得尖锐,“他会杀了你们的!快走啊!”
就在这时。
外面的最后一缕阳光,消失在地平线上。
戌时,日入。昼夜交替,阴阳分割。
李长生的身体突然僵住了。
他抱头的动作停在半空,颤抖也停止了。
医馆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。
几息之后。
那个“李长生”慢慢地放下了手。
他抬起头。
沈昨非瞳孔一缩。
变了。虽然还是那张脸,还是那身白衣,但气质已经截然不同。
原本温润如玉的眼神,此刻变得冰冷、残忍、戏谑。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弧度,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。
他不再是李长生。他是……李无命。
“呵呵呵……”
李无命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,像是夜枭在磨牙。
“李长生那个废物,又把客人往外推。”
他站起身,慵懒地伸了个懒腰,浑身的骨骼发出“噼里啪啦”的爆响。
“既然来了,哪有走的道理?正好,我的‘天平’,缺几个砝码。”
“你就是【秋分】?”
沈昨非看着眼前这个判若两人的男子,左臂上的黑鳞微微张开,喷出一股热气。
“叫我判官。”
李无命走到药柜前,但他没有拿药,而是伸手在柜台底下一按。
“咔嚓。”
机关开启。一把奇怪的兵器弹了出来。
那是一杆……秤。一杆纯金打造的、足有两米长的巨大天平秤。秤杆是锋利的枪尖,两个秤盘上挂着骷髅头。
“想要请帖?”
李无命单手提起那杆沉重的金秤,轻轻一挥,带起一阵劲风,“可以。但我们得玩个游戏。处暑楼讲止戈,我秋分楼……讲公平。”
“什么游戏?”
“称命。”
李无命指了指左边的秤盘,“只要你们能在那个盘子里,放上和请帖等价的东西,我就把请帖给你们。怎么样,很公平吧?”
“等价?”展昭和冷笑,“一张纸而已,能值多少钱?我给你一百两黄金!”
“庸俗。”
李无命摇了摇头,眼中闪过一丝不屑,“黄金有价,命无价。那张请帖,可是通往长生的门票。你觉得,一百两黄金买得起长生吗?”
“那你要什么?”沈昨非问。
李无命盯着沈昨非,准确地说是盯着他的左臂。
“我要……你那只手。”
李无命舔了舔嘴唇,“那只手上有神的气息。把它砍下来,放在秤盘上。如果够重,请帖归你。如果不够……嘿嘿,你们三个人的命,都得留下给我凑数。”
“那就是没得谈了?”
沈昨非叹了口气。他早就知道,这帮二十四楼的疯子,没一个能好好说话的。
“动手!”
沈昨非低喝一声。
展昭和早已蓄势待发。“锵!”绣春刀出鞘,化作一道寒光,直取李无命的咽喉。
四品高手的全力一击,快若闪电。
但李无命只是轻蔑一笑。他没有躲。他只是抬起手中的金秤,轻轻一挡。
“当!”
刀刃砍在秤杆上。
诡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展昭和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传来,这股力量……竟然和他刚才砍出去的力量一模一样!
“噗!”
展昭和像是被自己的全力一击打中,整个人倒飞出去,狠狠撞在墙上,喷出一口鲜血。
而李无命,纹丝不动。
“我都说了,要公平。”
李无命把玩着手中的金秤,“你用了多少力气打我,我就还给你多少力气。这就是……【秋分·均分】。”
秋分者,阴阳相半。他的能力,就是将受到的攻击,百分之百地反弹给对手。
“反弹?”沈昨非皱眉。
这可是个棘手的能力。如果不能打破这个规则,怎么打都是自杀。
“哑娘,你去试试。”
沈昨非拍了拍夏蝉衣。
夏蝉衣点了点头,像是一只灵巧的猫,冲向了李无命。她没有用蛮力,而是张开嘴,发动了吞噬能力。
黑色的影子触手卷向李无命。
“哦?吞噬?”
李无命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“有点意思。但……还是不够公平。”
他手中的金秤突然旋转起来。
“哗啦啦——”
那两个秤盘飞了出去,像是两个流星锤,砸向夏蝉衣的影子。
夏蝉衣的影子触手缠住了秤盘,想要吞噬上面的能量。
但就在这时,李无命大喝一声:
“分!”
夏蝉衣突然感觉身体一轻。她惊恐地发现,自己体内的能量,竟然被那两个秤盘给……吸走了一半!
不是吞噬,是强行平分。她有多少力量,那个秤盘就吸走多少,直到两者达到绝对的平衡。
“呜……”
夏蝉衣感觉一阵虚弱,不得不松开触手,退回沈昨非身边。
“怎么样?”李无命得意地大笑,“不管你们有多强,在我面前,都只能和我五五开。而我……有这个。”
他指了指那杆金秤。
“这秤能储存你们被分走的力量。也就是说……打得越久,我越强,你们越弱。”
无解。这简直就是个赖皮的技能。
“先生,怎么办?”展昭和捂着胸口,脸色难看,“这怎么打?”
沈昨非看着那个嚣张的李无命,大脑飞速运转。
平分?均势?
只要是规则,就有漏洞。【秋分】的核心是平衡。那么,如果打破这个平衡呢?
“展昭,你带哑娘退后。”
沈昨非缓缓解开左臂上的黑布。
暗红色的光芒亮起,黑色的龙鳞仿佛活了过来,散发出恐怖的高温。
“你想用那只手?”
李无命眼神一凝,随即又放松下来,“没用的。就算那是神兵,也是力量的一种。只要是力量,我就能分。”
“是吗?”
沈昨非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。
“那你知不知道,有一种力量……是没法分的?”
“什么?”
“代价。”
沈昨非说完,突然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。
他没有攻击李无命。他抬起那只滚烫的麒麟臂,狠狠地……插进了自己的胸膛!
“噗嗤!”
黑鳞入肉,鲜血瞬间被高温蒸发。
“你疯了?!”李无命瞪大了眼睛。自残?
“啊——!!!”
沈昨非仰天嘶吼。他在引爆。引爆体内的【立夏】火种,引爆【赤霄】的剑气,引爆【谷雨】的生机。
他在让自己的身体变成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。
一种毁灭性的、混乱的、完全失控的力量在他体内疯狂乱窜。
“来啊!”
沈昨非满身是火,一步步走向李无命,“你不是要公平吗?你不是要分吗?”
“我现在把这份‘走火入魔’的痛苦,分你一半!”
“你敢接吗?!”
这就是沈昨非的破局之法。既然攻击会被平分,那就分享“伤害”。既然力量会被平分,那就分享“混乱”。
他赌李无命的身体,承受不住这种足以把人烧成灰烬的麒麟臂反噬!
“疯子……你这个疯子!”
李无命终于慌了。他感受到了沈昨非身上那股毁灭性的气息。那不是纯粹的力量,那是毒药,是诅咒。如果平分过来,他也会跟着一起自爆!
“我不玩了!”
李无命想要后退。
但沈昨非已经冲到了他面前。
“晚了!”
沈昨非伸出那只插在自己胸口、沾满心头热血的左手,一把抓住了李无命手中的金秤。
“给我……接好了!”
【麒麟臂·痛苦共享】
轰!
一股狂暴到极点的能量,顺着金秤,冲进了李无命的体内。
“啊啊啊啊——!!!”
李无命发出了比杀猪还惨的叫声。
他的身体瞬间红透了,像是一只煮熟的大虾。他的经脉寸寸崩断,他的内力在疯狂燃烧。
这种痛,沈昨非忍受了很久,已经习惯了。但李无命这种一直躲在规则后面玩弄别人的“聪明人”,哪里受得了这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酷刑?
“停下!快停下!我给你!请帖给你!”
李无命崩溃了。他手里的金秤变得滚烫,但他甩不掉。沈昨非的手像是焊死在了上面。
“这就受不了了?”
沈昨非脸色惨白,七窍流血,但他笑得很开心,“才分了一半而已。要不再来点?”
“不!不要了!我认输!”
李无命跪在地上,痛哭流涕。
随着他认输,那股“均分”的规则之力终于消散。
沈昨非松开手。他身子晃了晃,差点摔倒,被冲上来的展昭和扶住。
“咳咳……”沈昨非咳出一大口血,“这一招……真他娘的疼。”
但他赢了。用一种比敌人更狠、更不要命的方式赢了。
李无命瘫软在地上,像是一条死狗。他浑身冒着白烟,修为已经被废了大半。
“请帖……”
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红色的帖子,扔给沈昨非,“拿走……快滚……”
沈昨非接过请帖。上面写着两个烫金大字:【白露】。
“谢了。”
沈昨非收起请帖,看了一眼已经废掉的李无命。
“看在你白天救人的份上,我不杀你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沈昨非捡起地上的那杆金秤,双手用力一掰。
“咔嚓!”
纯金打造的秤杆被折成了两段。
“这东西,以后别用了。不准。”
说完,沈昨非在展昭和的搀扶下,转身离去。
夏蝉衣跟在后面,路过李无命时,她停了一下。她看着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、现在却像烂泥一样的男人,摇了摇头。
不好吃。坏掉了。
她嫌弃地走了。
沈昨非一行人离开后。
医馆里,只剩下李无命一个人在哀嚎。
突然。
一阵风吹过。医馆的灯灭了。
黑暗中,走出一个穿着灰袍的人。他戴着斗笠,看不清面容,只能看到下巴上的一撮山羊胡。
“啧啧啧,真是狼狈啊,秋分。”
灰袍人走到李无命面前,声音带着一丝嘲弄。
“你是谁……”李无命艰难地抬起头。
“我是来帮你的。”
灰袍人伸出手,按在李无命的天灵盖上,“既然你废了,那就把你的‘种子’交出来吧。白露山庄的盛宴,少了一位怎么行?”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
李无命惊恐地瞪大眼睛。
但没用。一股黑气从灰袍人手中涌出,瞬间吞噬了李无命。
片刻后。地上只剩下一具干瘪的尸体。而那个灰袍人手里,多了一枚散发着黑白二色光芒的珠子——【节气·秋分】。
“沈昨非……”
灰袍人收起珠子,看向门外漆黑的夜色。
“你以为你拿到了入场券?其实……你只是帮我打开了门。”
“好戏,才刚刚开始。”
灰袍人转身,消失在黑暗中。只留下那块断成两截的金秤,在月光下反射着凄冷的光。
(第三十八章完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