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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昼夜平分阴阳割,善恶同体问修罗

蝉鸣四时令 花开复归 7072 2025-12-04 20:14

  离开处暑楼已有三日。

  江南的天气就像是孩子的脸,说变就变。前几日还闷热难耐,这几日过了处暑,一场秋雨一场寒,空气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。

  一辆新换的马车行驶在通往“湖州”的官道上。

  车厢内,沈昨非正在闭目养神。

  他的左臂裸露在外,那层令人心悸的黑鳞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。随着他的一呼一吸,鳞片下的暗红色岩浆纹路微微亮起,散发出的热量将车厢烘得暖洋洋的。

  这只**【黑炎龙鳞臂】**,强则强矣,却也有个麻烦的副作用——它太“独”了。

  它排斥一切外来的东西。沈昨非甚至不能用这只手去端茶杯,因为茶杯会被瞬间捏碎或者烫化。他就像是背负着一头随时可能醒来的猛兽,必须时刻分出三成心神去压制它。

  “先生,前面就是‘两界镇’了。”

  展昭和的声音从外面传来,带着一丝警惕,“听说这镇子有点邪门,白天是人住,晚上是鬼住。”

  “两界镇……”

  沈昨非睁开眼,异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精光。

  根据萧别离提供的情报,那里隐居着二十四楼中的一位怪杰——【秋分】。

  此人手里握着前往白露山庄的“入场券”。

  “不用怕。”沈昨非淡淡道,“人也好,鬼也罢,只要讲道理,就能谈。”

  “那要是不讲道理呢?”展昭和问。

  沈昨非举起左手,看着那锋利如刀的黑鳞指尖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
  “那就用拳头教他讲道理。”

  马车驶入两界镇时,正值正午。

  阳光明媚,微风不燥。

  这镇子看起来并无异常,甚至可以说是繁华。街道两旁店铺林立,叫卖声此起彼伏,百姓们脸上都挂着安居乐业的笑容。

  唯有一处地方,排起了长龙。

  那是镇中心的一家医馆,名为**“长生堂”**。

  “这就是【秋分】的地盘?”展昭和看着那长长的队伍,有些疑惑,“看着像个正经大夫。”

  “下去看看。”

  沈昨非戴上一顶斗笠,遮住那双异瞳,又用黑布裹住左臂,这才下了车。夏蝉衣紧紧跟在他身后,手里还拿着那个从处暑楼顺来的、用来装零食的布袋子(里面装着几块铁矿石,当糖吃)。

  三人混入人群,排在队伍后面。

  医馆的大堂里,坐着一位白衣大夫。

 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,面容清瘦,留着三缕长须,气质儒雅随和。他正在给一个断了腿的老农接骨。

  动作轻柔,眼神专注。

  “老人家,忍着点,接好了就不疼了。”

  白衣大夫温和地笑着,手中微微用力,“咔嚓”一声,骨头复位。然后他熟练地敷药、包扎,甚至还从柜台里拿出一包红糖塞给老农。

  “这药钱……”老农有些窘迫。

  “不要钱。”白衣大夫摆摆手,“医者仁心,救人是本分。您老拿这糖回去补补身子。”

  “活菩萨啊!李大夫真是活菩萨!”

  老农感动得热泪盈眶,当场就要磕头。周围的百姓也是一片赞誉之声。

  “李长生……”

  沈昨非站在人群后,开启了【清明眼】。

  在他的视野里,这位名为“李长生”的大夫,身上散发着一层纯净到耀眼的白光。那是功德之光,也是纯粹的善念。

  这是一个真正的好人。好得简直不像是在这个江湖里该有的人。

  “沈先生,我们是不是找错人了?”展昭和低声道,“这人身上没有半点杀气,连内力都很微弱。怎么看都不像是二十四楼的杀手。”

  “有时候,眼睛会骗人。”

  沈昨非眯起眼。他注意到,在这层耀眼的白光深处,也就是李长生的心脏位置,有一颗极其微小的、黑得深邃的……种子。

  那颗种子正在沉睡。但它散发出的气息,让沈昨非左臂里的【赤霄】剑发出了一丝不安的颤鸣。

  “等着吧。”

  沈昨非找了个角落坐下,“等到太阳落山。”

  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
  李长生不知疲倦地看着病,直到日薄西山,最后一位病人千恩万谢地离开。

  此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街道上的行人像是躲避瘟疫一样,迅速散去。家家户户关门闭户,连灯都不敢点。整个两界镇,瞬间从繁华变得死寂。

  医馆里,只剩下沈昨非三人。

  李长生似乎才发现他们,抬起头,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温和的笑容。

  “三位,可是来看病的?”

  他一边说着,一边开始收拾桌上的医书和药材。

  “不看病。”沈昨非站起身,“我们来求一样东西。”

  “哦?”李长生动作没停,“求什么?”

  “一张请帖。”

  沈昨非盯着李长生的眼睛,“白露山庄的请帖。”

  李长生的手猛地一顿。

  他缓缓抬起头,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迷茫。

  “白露山庄……请帖……”

  他喃喃自语,仿佛在回忆什么极其痛苦的事情。

  “我不记得了……我不记得我有这种东西……”

  他突然抱住头,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,“快走……你们快走……天黑了……‘他’要出来了……”

  “他?”展昭和手按刀柄,“他是谁?”

  “是恶魔!是杀人狂!”

  李长生浑身颤抖,声音变得尖锐,“他会杀了你们的!快走啊!”

  就在这时。

  外面的最后一缕阳光,消失在地平线上。

  戌时,日入。昼夜交替,阴阳分割。

  李长生的身体突然僵住了。

  他抱头的动作停在半空,颤抖也停止了。

  医馆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。

  几息之后。

  那个“李长生”慢慢地放下了手。

  他抬起头。

  沈昨非瞳孔一缩。

  变了。虽然还是那张脸,还是那身白衣,但气质已经截然不同。

  原本温润如玉的眼神,此刻变得冰冷、残忍、戏谑。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弧度,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。

  他不再是李长生。他是……李无命。

  “呵呵呵……”

  李无命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,像是夜枭在磨牙。

  “李长生那个废物,又把客人往外推。”

  他站起身,慵懒地伸了个懒腰,浑身的骨骼发出“噼里啪啦”的爆响。

  “既然来了,哪有走的道理?正好,我的‘天平’,缺几个砝码。”

  “你就是【秋分】?”

  沈昨非看着眼前这个判若两人的男子,左臂上的黑鳞微微张开,喷出一股热气。

  “叫我判官。”

  李无命走到药柜前,但他没有拿药,而是伸手在柜台底下一按。

  “咔嚓。”

  机关开启。一把奇怪的兵器弹了出来。

  那是一杆……秤。一杆纯金打造的、足有两米长的巨大天平秤。秤杆是锋利的枪尖,两个秤盘上挂着骷髅头。

  “想要请帖?”

  李无命单手提起那杆沉重的金秤,轻轻一挥,带起一阵劲风,“可以。但我们得玩个游戏。处暑楼讲止戈,我秋分楼……讲公平。”

  “什么游戏?”

  “称命。”

  李无命指了指左边的秤盘,“只要你们能在那个盘子里,放上和请帖等价的东西,我就把请帖给你们。怎么样,很公平吧?”

  “等价?”展昭和冷笑,“一张纸而已,能值多少钱?我给你一百两黄金!”

  “庸俗。”

  李无命摇了摇头,眼中闪过一丝不屑,“黄金有价,命无价。那张请帖,可是通往长生的门票。你觉得,一百两黄金买得起长生吗?”

  “那你要什么?”沈昨非问。

  李无命盯着沈昨非,准确地说是盯着他的左臂。

  “我要……你那只手。”

  李无命舔了舔嘴唇,“那只手上有神的气息。把它砍下来,放在秤盘上。如果够重,请帖归你。如果不够……嘿嘿,你们三个人的命,都得留下给我凑数。”

  “那就是没得谈了?”

  沈昨非叹了口气。他早就知道,这帮二十四楼的疯子,没一个能好好说话的。

  “动手!”

  沈昨非低喝一声。

  展昭和早已蓄势待发。“锵!”绣春刀出鞘,化作一道寒光,直取李无命的咽喉。

  四品高手的全力一击,快若闪电。

  但李无命只是轻蔑一笑。他没有躲。他只是抬起手中的金秤,轻轻一挡。

  “当!”

  刀刃砍在秤杆上。

 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
  展昭和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传来,这股力量……竟然和他刚才砍出去的力量一模一样!

  “噗!”

  展昭和像是被自己的全力一击打中,整个人倒飞出去,狠狠撞在墙上,喷出一口鲜血。

  而李无命,纹丝不动。

  “我都说了,要公平。”

  李无命把玩着手中的金秤,“你用了多少力气打我,我就还给你多少力气。这就是……【秋分·均分】。”

  秋分者,阴阳相半。他的能力,就是将受到的攻击,百分之百地反弹给对手。

  “反弹?”沈昨非皱眉。

  这可是个棘手的能力。如果不能打破这个规则,怎么打都是自杀。

  “哑娘,你去试试。”

  沈昨非拍了拍夏蝉衣。

  夏蝉衣点了点头,像是一只灵巧的猫,冲向了李无命。她没有用蛮力,而是张开嘴,发动了吞噬能力。

  黑色的影子触手卷向李无命。

  “哦?吞噬?”

  李无命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“有点意思。但……还是不够公平。”

  他手中的金秤突然旋转起来。

  “哗啦啦——”

  那两个秤盘飞了出去,像是两个流星锤,砸向夏蝉衣的影子。

  夏蝉衣的影子触手缠住了秤盘,想要吞噬上面的能量。

  但就在这时,李无命大喝一声:

  “分!”

  夏蝉衣突然感觉身体一轻。她惊恐地发现,自己体内的能量,竟然被那两个秤盘给……吸走了一半!

  不是吞噬,是强行平分。她有多少力量,那个秤盘就吸走多少,直到两者达到绝对的平衡。

  “呜……”

  夏蝉衣感觉一阵虚弱,不得不松开触手,退回沈昨非身边。

  “怎么样?”李无命得意地大笑,“不管你们有多强,在我面前,都只能和我五五开。而我……有这个。”

  他指了指那杆金秤。

  “这秤能储存你们被分走的力量。也就是说……打得越久,我越强,你们越弱。”

  无解。这简直就是个赖皮的技能。

  “先生,怎么办?”展昭和捂着胸口,脸色难看,“这怎么打?”

  沈昨非看着那个嚣张的李无命,大脑飞速运转。

  平分?均势?

  只要是规则,就有漏洞。【秋分】的核心是平衡。那么,如果打破这个平衡呢?

  “展昭,你带哑娘退后。”

  沈昨非缓缓解开左臂上的黑布。

  暗红色的光芒亮起,黑色的龙鳞仿佛活了过来,散发出恐怖的高温。

  “你想用那只手?”

  李无命眼神一凝,随即又放松下来,“没用的。就算那是神兵,也是力量的一种。只要是力量,我就能分。”

  “是吗?”

  沈昨非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。

  “那你知不知道,有一种力量……是没法分的?”

  “什么?”

  “代价。”

  沈昨非说完,突然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。

  他没有攻击李无命。他抬起那只滚烫的麒麟臂,狠狠地……插进了自己的胸膛!

  “噗嗤!”

  黑鳞入肉,鲜血瞬间被高温蒸发。

  “你疯了?!”李无命瞪大了眼睛。自残?

  “啊——!!!”

  沈昨非仰天嘶吼。他在引爆。引爆体内的【立夏】火种,引爆【赤霄】的剑气,引爆【谷雨】的生机。

  他在让自己的身体变成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。

  一种毁灭性的、混乱的、完全失控的力量在他体内疯狂乱窜。

  “来啊!”

  沈昨非满身是火,一步步走向李无命,“你不是要公平吗?你不是要分吗?”

  “我现在把这份‘走火入魔’的痛苦,分你一半!”

  “你敢接吗?!”

  这就是沈昨非的破局之法。既然攻击会被平分,那就分享“伤害”。既然力量会被平分,那就分享“混乱”。

  他赌李无命的身体,承受不住这种足以把人烧成灰烬的麒麟臂反噬!

  “疯子……你这个疯子!”

  李无命终于慌了。他感受到了沈昨非身上那股毁灭性的气息。那不是纯粹的力量,那是毒药,是诅咒。如果平分过来,他也会跟着一起自爆!

  “我不玩了!”

  李无命想要后退。

  但沈昨非已经冲到了他面前。

  “晚了!”

  沈昨非伸出那只插在自己胸口、沾满心头热血的左手,一把抓住了李无命手中的金秤。

  “给我……接好了!”

  【麒麟臂·痛苦共享】

  轰!

  一股狂暴到极点的能量,顺着金秤,冲进了李无命的体内。

  “啊啊啊啊——!!!”

  李无命发出了比杀猪还惨的叫声。

  他的身体瞬间红透了,像是一只煮熟的大虾。他的经脉寸寸崩断,他的内力在疯狂燃烧。

  这种痛,沈昨非忍受了很久,已经习惯了。但李无命这种一直躲在规则后面玩弄别人的“聪明人”,哪里受得了这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酷刑?

  “停下!快停下!我给你!请帖给你!”

  李无命崩溃了。他手里的金秤变得滚烫,但他甩不掉。沈昨非的手像是焊死在了上面。

  “这就受不了了?”

  沈昨非脸色惨白,七窍流血,但他笑得很开心,“才分了一半而已。要不再来点?”

  “不!不要了!我认输!”

  李无命跪在地上,痛哭流涕。

  随着他认输,那股“均分”的规则之力终于消散。

  沈昨非松开手。他身子晃了晃,差点摔倒,被冲上来的展昭和扶住。

  “咳咳……”沈昨非咳出一大口血,“这一招……真他娘的疼。”

  但他赢了。用一种比敌人更狠、更不要命的方式赢了。

  李无命瘫软在地上,像是一条死狗。他浑身冒着白烟,修为已经被废了大半。

  “请帖……”

 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红色的帖子,扔给沈昨非,“拿走……快滚……”

  沈昨非接过请帖。上面写着两个烫金大字:【白露】。

  “谢了。”

  沈昨非收起请帖,看了一眼已经废掉的李无命。

  “看在你白天救人的份上,我不杀你。”

  “不过……”

  沈昨非捡起地上的那杆金秤,双手用力一掰。

  “咔嚓!”

  纯金打造的秤杆被折成了两段。

  “这东西,以后别用了。不准。”

  说完,沈昨非在展昭和的搀扶下,转身离去。

  夏蝉衣跟在后面,路过李无命时,她停了一下。她看着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、现在却像烂泥一样的男人,摇了摇头。

  不好吃。坏掉了。

  她嫌弃地走了。

  沈昨非一行人离开后。

  医馆里,只剩下李无命一个人在哀嚎。

  突然。

  一阵风吹过。医馆的灯灭了。

  黑暗中,走出一个穿着灰袍的人。他戴着斗笠,看不清面容,只能看到下巴上的一撮山羊胡。

  “啧啧啧,真是狼狈啊,秋分。”

  灰袍人走到李无命面前,声音带着一丝嘲弄。

  “你是谁……”李无命艰难地抬起头。

  “我是来帮你的。”

  灰袍人伸出手,按在李无命的天灵盖上,“既然你废了,那就把你的‘种子’交出来吧。白露山庄的盛宴,少了一位怎么行?”

  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

  李无命惊恐地瞪大眼睛。

  但没用。一股黑气从灰袍人手中涌出,瞬间吞噬了李无命。

  片刻后。地上只剩下一具干瘪的尸体。而那个灰袍人手里,多了一枚散发着黑白二色光芒的珠子——【节气·秋分】。

  “沈昨非……”

  灰袍人收起珠子,看向门外漆黑的夜色。

  “你以为你拿到了入场券?其实……你只是帮我打开了门。”

  “好戏,才刚刚开始。”

  灰袍人转身,消失在黑暗中。只留下那块断成两截的金秤,在月光下反射着凄冷的光。

  (第三十八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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