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江之上,雾锁横江。
那艘画舫在江面上无声滑行。离得近了,展昭和才惊悚地发现,这画舫不仅是纸扎的,连船身吃水线上那一圈原本应该是浪花的地方,画的都是……彼岸花。
红色的颜料在水中晕染开来,像是一条流血的伤口,拖在船后。
“这是送葬船。”
展昭和手按刀柄,声音压得很低,“民间习俗,只有给横死之人烧的纸船,才会画彼岸花。沈先生,这白露山庄是在咒我们死。”
“不,他们是在走程序。”
沈昨非坐在船舱里,并没有出去。他那只暗金色的左臂被黑布层层包裹,却依然散发着令人不安的热量。
“二十四楼规矩森严。外人入庄,要么是‘客’,要么是‘祭品’。这纸船是接死人的,说明在白夜眼里,我们已经是死人了。”
“那我们还去?”夏蝉衣正在啃一块硬邦邦的压缩干粮,含糊不清地问道。
“去。”
沈昨非闭上眼,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,“因为死人是最安全的。只要我们还没‘死透’,他们就不会轻易动手。他们怕分赃不均。”
船靠岸了。
没有想象中的喊杀声,也没有伏兵。只有两个穿着白麻衣、戴着高帽的童子,手里提着写着“奠”字的白灯笼,静静地站在码头上。
“请。”
童子声音尖细,没有任何起伏。
展昭和刚想说什么,被沈昨非拦住了。沈昨非率先下船,神色坦然,就像真的是来赴宴的宾客。
白露山庄的大殿,名为“凝霜殿”。
殿内没有点灯,只在四周的墙壁上镶嵌着数百颗夜明珠,散发着幽冷的白光。
大殿正中央,摆着一张巨大的圆形石桌。石桌不是平的,而是中间低、四周高,像是一个巨大的……聚宝盆,或者说是斗兽场。
圆桌周围,摆着二十四把太师椅。此时,已有十八把椅子上坐了人。
当沈昨非跨过门槛的那一刻,十八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。没有杀气。甚至没有敌意。那种目光,就像是一群经验丰富的老饕,正在审视一道刚刚端上桌的、还在冒着热气的硬菜。
他们在估价。估算这道菜的成色,估算从哪里下刀口感最好,估算如果自己动了筷子,旁边的人会不会掀桌子。
“啪、啪、啪。”
坐在主位上的人轻轻鼓掌。
那是一个白衣银发的男子,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。他的右袖空荡荡的(断臂处已经处理过了,看不出伤痕),左手端着一只玉酒杯。
【白露·白夜】。
“沈兄果然信人。”
白夜微笑着,声音温润如玉,“断兵冢一别,白某对沈兄的‘麒麟臂’可是念念不忘啊。不知沈兄这几日,睡得可好?”
这是话里有话。他在提醒所有人:这小子的手是个宝贝,也是个祸害。
“托福。”沈昨非淡淡道,“手有点热,正想找个凉快地方降降温。”
他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了属于【秋分】的那把空椅子上。他没有问,径直走了过去。
“慢着。”
一个慵懒的女声响起。
说话的是坐在左侧的一个红衣女子。她斜倚在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杆长烟斗,吞云吐雾。她的身边,飞舞着几只色彩斑斓的蝴蝶。
【惊蛰·毒娘子】。
“小弟弟,那位置可不是随便坐的。”毒娘子媚眼如丝,吐出一口粉红色的烟雾,“李无命虽然是个废物,但他好歹交了‘份子钱’。你空着手来,就想坐这把交椅?”
“份子钱?”沈昨非挑眉。
“二十四楼的规矩,逢会必有‘贡’。”
另一个声音响起。是一个坐在阴影里的黑袍人,声音像是冰块撞击。【大寒·幽冥】。
“你的贡品呢?”
这是第一道坎。也是试探。
沈昨非笑了笑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红色的请帖,随手扔在桌子上。
“李无命的命,算不算贡品?”
全场寂静。
所有人都看着那张请帖。他们当然知道李无命死了。但亲耳听到凶手承认,性质完全不同。
“呵呵呵……”
白夜突然笑了起来,“沈兄真幽默。杀人偿命,这是江湖规矩。但在二十四楼,杀了楼主,那是……谋逆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白夜话锋一转,“如今正是用人之际。沈兄既然有本事杀了李无命,那就证明你有资格入局。但这把椅子,你还是不能坐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这把椅子……”白夜指了指那把空椅,“下面连着‘万刃坑’。那是给死人坐的。沈兄若是坐下去,怕是会直接掉进绞肉机里。”
沈昨非瞳孔微缩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。果然,在椅子的四脚之下,隐约可见极细的缝隙。如果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这是一个下马威。也是一个警告:在这里,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机关算计之中。
“多谢提醒。”
沈昨非没有坐,而是站在了椅子后面,双手扶着椅背。“既然椅子烫屁股,那我就站着。站着说话,腰杆硬。”
“好了,闲话少叙。”
白夜放下酒杯,目光变得锐利起来,“今日召集各位,原本是为了重选总楼主。但既然沈兄来了,我想……议程可以改一改。”
他环视四周,缓缓说道:“沈昨非,身怀【立夏】火种、【谷雨】生机、【赤霄】剑意。甚至还有传闻中的【清明】魂火。”
“诸位,这可是一具……完美的容器啊。”
这就把话挑明了。他不把沈昨非当人,而是当成了一件货物,一件大家都可以分一杯羹的货物。
“我要他的左手。”
【大暑·烈火金刚】是个直肠子,第一个开口。他盯着沈昨非的麒麟臂,眼中满是贪婪,“那上面的火毒,正好给我练功。”
“我要他的眼睛。”
【霜降】那个磨刀的老头抬起头,浑浊的眼里闪过精光,“那只鬼眼,能看破虚妄。老夫的刀法正好到了瓶颈,需要这双眼睛来开路。”
“我要那个小丫头。”
毒娘子指了指一直躲在沈昨非身后的夏蝉衣,“那丫头身上有股怪味,像是吃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。我想把她炼成‘药人’。”
“我要他的心。”
【大寒】冷冷道,“能容纳这么多节气而不死,他的心窍一定异于常人。”
……
一人一句。仿佛在菜市场买菜。他们完全无视了沈昨非的感受,仿佛他已经是案板上的鱼肉。
展昭和气得浑身发抖,手里的绣春刀都快捏碎了。“欺人太甚!”
沈昨非却按住了他的手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,反而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。
“分得挺好。”
沈昨非开口了,声音平稳,“手、眼、心、人……看来我是浑身是宝啊。不过,各位是不是忘了一件事?”
“什么事?”白夜问。
“我还是活的。”
沈昨非抬起那只被黑布包裹的左手,轻轻放在椅背上。
“而且,我这只手……脾气不太好。万一它不想跟你们走,而是想……自爆呢?”
此言一出,全场色变。
自爆?如果是普通人自爆,他们不怕。但沈昨非体内有四大节气之力,外加一把神剑。如果这股力量在这么近的距离炸开……
这座白露山庄,甚至这座江心岛,恐怕都会被夷为平地。
“你敢?”烈火金刚拍案而起。
“我本来就是个短命鬼。”沈昨非耸耸肩,“光脚的不怕穿鞋的。大不了大家一起死,黄泉路上也好凑两桌麻将。”
这就是他的底牌。核威慑。我打不过你们全部,但我能拉着你们一起死。而且你们比我更怕死,因为你们都有家业,有野心。
场面瞬间僵住了。
白夜眯起眼,重新审视这个男人。够狠。也够聪明。他知道自己是货物,所以他把自己变成了炸药包。
“沈兄言重了。”
白夜突然笑了,挥了挥手示意烈火金刚坐下,“买卖不成仁义在。既然沈兄不愿意‘捐献’,那我们换个玩法。”
“什么玩法?”
“入阵。”
白夜指了指大殿中央那个圆形的凹陷,“这是‘二十四节气大阵’的阵眼。沈兄只要敢走进去,若是能撑过一炷香的时间不倒……我们便承认你有资格做这个总楼主的候选人。之前的事,一笔勾销。”
“若是撑不过呢?”
“那就……生死有命。”白夜道,“当然,在阵里,你若是想自爆,我们也拦不住。不过阵法有结界,你炸不死我们,只能炸死你自己和你的朋友。”
这是一个阳谋。进阵,被群殴,大概率死。不进阵,被群殴,直接自爆。白夜给了他一个“看似有活路”的选择,就是在赌沈昨非这种人,哪怕有一线生机,也不会选择同归于尽。
沈昨非看着那个阵眼。他知道这是陷阱。但他没得选。
因为展昭和夏蝉衣还在身边。他可以自爆,但不能带着他们一起死。
“好。”
沈昨非点头,“我入阵。但他们两个,要留在外面。这是底线。”
“可以。”白夜答应得很痛快,“只要你不死,他们就是贵客。”
沈昨非解开左臂的黑布,露出那只狰狞的黑炎龙鳞臂。他把【听雨伞】留给了夏蝉衣,把短剑留给了展昭和。
“守好自己。”
沈昨非低声嘱咐了一句,然后转身,大步走进了那个圆形的阵眼之中。
“嗡——”
当他踏入阵眼的瞬间,四周的景象变了。
大殿消失了。楼主们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气。雾气中,隐约可见二十四根巨大的柱子,每一根柱子上都站着一个人影。
“第一阵,【大寒】。”
那个黑袍人【大寒】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。
“沈昨非,你的火很旺。但我这‘寂灭冰原’,专灭心火。”
呼——
寒风骤起。地面瞬间结冰,无数道冰锥从地下刺出,直取沈昨非的双腿。
沈昨非没有动。他只是抬起左脚,重重一跺。
“轰!”
地面震颤。以他为中心,一圈暗红色的热浪扩散开来。那些刺上来的冰锥,在接触到热浪的瞬间,全部融化成水。
“雕虫小技。”
沈昨非冷冷道,“别一个个来了。一起上吧。我赶时间。”
他在挑衅。因为他知道,自己在阵里待得越久,消耗越大。必须速战速决,或者……把水搅浑。
“狂妄!”
烈火金刚的怒吼声响起,“第二阵,【大暑】!”
天空瞬间变得通红,一颗巨大的人造太阳出现在头顶,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高温。
冰火两重天。
紧接着,毒娘子的声音也响起了:“第三阵,【惊蛰】。万虫噬心!”
无数毒虫从地面的裂缝中钻了出来。
……
大阵全面启动。沈昨非瞬间陷入了绝境。
而在大殿之外,阵法之外。
楼主们正围坐在圆桌旁,看着阵法中央那个被各种光影淹没的身影。他们没有动手,只是在维持阵法的运转,消耗沈昨非的体力。
他们在等。等沈昨非精疲力尽的那一刻,才是瓜分盛宴的开始。
然而,谁也没有注意到。
在大殿的梁上,有一只灰色的壁虎,正静静地趴在那里。
那是灰袍人的眼线。
远在后山的阁楼上,灰袍人手里拿着那枚从李无命那里抢来的【秋分】珠子。
“平衡……太平衡了。”
灰袍人看着大殿里的局势,摇了摇头,“白夜这个蠢货,只想着用阵法耗死沈昨非,却不知道,这种高压环境,反而是在帮沈昨非‘炼体’。”
“既然你们都不想当出头鸟,那我就帮你们一把。”
灰袍人两指用力,捏碎了手中的【秋分】珠子。
“去。”
一道无形的波动,穿过层层禁制,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大殿,钻进了那个正在运转的“二十四节气大阵”之中。
**【秋分·均分】**的规则之力,爆发了。
但这一次,不是平分伤害。而是……平分防御。
原本笼罩在阵法外围、保护着各位楼主不受沈昨非自爆波及的那层结界,突然之间……消失了一半。
“怎么回事?!”
白夜脸色大变。他感觉自己与阵法的联系突然断了。
而阵法中央,正在苦苦支撑的沈昨非,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丝变化。
那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束缚感,松动了。
“有人在帮我?”沈昨非心中一动,随即露出了狰狞的笑容。
不管是谁在搞鬼,这是机会!
“你们不是想看烟花吗?”
沈昨非不再防御。他举起左臂,不再压制体内的火毒,而是彻底引爆了麒麟臂!
“那就……大家都别想好过!”
“轰——!!!”
一股恐怖的黑红色火柱,冲天而起,直接冲破了那个已经变得脆弱的阵法结界,狠狠地撞向了坐在周围看戏的楼主们。
“不好!结界破了!”“快跑!”
原本稳坐钓鱼台的楼主们瞬间乱作一团。
鸿门宴,终于变成了……大乱炖。
(第三十九章完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