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滋滋滋……”
滚烫的高压蒸汽如同一头白色的巨兽,在凝霜殿的废墟上疯狂咆哮。
沈昨非那一击“以身饲伞”,并没有造成毁天灭地的爆炸,而是制造了一个极其特殊的**“场”**。
【立夏】的火与【听雨伞】的水,在极致的高温高压下,将这方圆百丈的空间瞬间蒸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。白色的水雾浓得化不开,伸手不见五指。而在雾气中,还混杂着【赤霄】的剑气和【谷雨】的孢子,任何感知手段探入其中,都会被搅得粉碎。
“咳咳……”
展昭和捂着口鼻,背靠着一根断裂的石柱,手中的绣春刀横在胸前。他的听觉、视觉都被这该死的雾气剥夺了,只能凭借武者的本能,警惕着四周。
“沈先生?”他试探着喊了一声。
声音传出去不到三尺,就被厚重的湿气吞没了。没有回音。
而在雾气的另一端,沈昨非正半跪在地上,大口喘息。
他的左臂——那只刚刚爆发过的麒麟臂,此刻变得黯淡无光,表面的黑鳞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色泽,像是燃烧殆尽的焦炭。
“好险……”
沈昨非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迹。刚才那一击,是他此时身体能承受的极限。他赌的不是杀伤力,而是混乱。
只有乱,才有生机。
然而,这生机似乎并没有维持太久。
“呵呵,有点意思。”
一个温润的声音,突然穿透了浓雾,清晰地传到了沈昨非的耳朵里。
是**【白夜】**。
“沈兄这招‘借水生烟’,确实高明。如果是用来逃跑,这雾气足以遮蔽一品高手的感知。可惜……”
白夜的声音变得飘忽不定,仿佛来自四面八方,“沈兄忘了这是哪里。”
“这里是……白露山庄。”
“白露,水土湿气凝而为露。这满天的水雾,不正是给我送来的‘弹药’吗?”
随着白夜的话音落下。
沈昨非突然感觉到周围的温度骤降。
原本滚烫的蒸汽,竟然在瞬间冷却。无数细小的水珠悬浮在空中,然后……凝固。
不是结冰,而是变成了一颗颗晶莹剔透的露珠。
亿万颗露珠悬浮在空中,密密麻麻,充斥着每一寸空间。它们不再阻挡视线,反而像是一面面微小的镜子,折射着周围微弱的光线。
【节气·白露·镜花水月】
沈昨非瞳孔一缩。
他看到,在那些悬浮的露珠里,映照出了无数个倒影。有他的,有展昭和的,有夏蝉衣的。还有……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楼主们的。
“糟糕。”
沈昨非心中一沉。他的隐身术破了。在这个充满了“镜子”的领域里,无论他躲在哪里,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。
“白夜这个老狐狸……”沈昨非咬牙。
白夜并没有急着动手。他就像是一个优雅的指挥家,站在废墟的最高处(虽然看不见他,但能感觉到他的气息),挥动着无形的指挥棒,将这个战场变成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缸。
他在等。等其他的鲨鱼闻着味儿过来。
第一个动手的,是**【霜降】**。
那个一直在角落里磨刀的老头。
他并没有像年轻人那样大喊大叫地冲上来。相反,他在露珠凝结的那一刻,就已经消失了。
他把自己藏进了影子里,藏进了那些镜子的死角里。
沈昨非背靠着一块巨石,开启【清明眼】,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右眼中的鬼火剧烈跳动。
突然。
“沙……”
一声极轻的脚步声,在他左侧三丈处响起。
沈昨非没有丝毫犹豫,左臂虽然无力,但他右手还有一把短剑(赵长缨送的斩蛇剑)。他反手一剑刺向左侧。
“叮!”
剑尖刺在了一把薄如蝉翼的刀刃上。
那个老头不知何时已经贴到了他身侧,手中的刀正悄无声息地抹向他的脖子。
“年轻人,反应很快。”
老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,就像是在看一块即将被雕琢的石头,“可惜,你的身体太慢了。”
随着刀剑相交。
一股灰色的气息顺着短剑传了过来。
沈昨非只觉得右手一沉。那不是重力,而是一种……迟钝感。
他的手指关节开始变得僵硬,皮肤开始失去弹性,手背上竟然瞬间出现了几块老人斑!
【节气·霜降·迟暮】
霜降一过,万物萧瑟,草木枯黄。这老头的刀意,斩的不是肉身,而是寿元。他在强行剥夺沈昨非右手的“时间”,让它在一瞬间衰老了几十年。
“滚开!”
沈昨非心中大骇。他猛地松开短剑,左肩一撞,想要撞开老头。
但老头身形一晃,像是一片枯叶般飘开,避开了这势大力沉的一撞。
“别急。”
老头的声音在周围回荡,“老夫的刀很快,不疼。等你老得动不了了,老夫再慢慢割下你的头。”
他并不急着杀沈昨非。因为在不远处,还有其他人在虎视眈眈。他不想为了杀人而露出身后的破绽。
他在磨。像磨刀一样,磨掉沈昨非的锐气和生机。
“老东西,磨磨唧唧的,让开!”
一声暴喝打断了霜降的节奏。
一团火球从天而降,砸向沈昨非的头顶。
是**【大暑·烈火金刚】**。
这个莽汉虽然看起来鲁莽,但他并不傻。他选择在沈昨非被霜降缠住、右手衰老、左手力竭的瞬间出手。
这是趁火打劫。
“轰!”
沈昨非不得不强行抬起左臂格挡。
黑鳞与火球碰撞。
虽然挡住了攻击,但沈昨非也被震得气血翻涌,双脚在地上梨出了两道深沟。
“哈哈哈!你的麒麟臂不是很硬吗?怎么软了?”
烈火金刚落地,浑身赤红,热浪滚滚,“看来,刚才那一炸,把你的底子都炸空了吧?”
他一步步逼近,每走一步,气势就攀升一分。
沈昨非冷冷地看着他,又用余光瞥了一眼重新隐入暗处的霜降老头。
前有猛虎,后有阴鬼。还有一个在上面看戏的白夜。
这局,难解。
“大块头,你小心点。”
一个娇媚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,“别把他烧坏了。我看上了那副皮囊,想拿来养蛊呢。”
**【惊蛰·毒娘子】**也出手了。
她没有靠近,而是站在远处的废墟上,轻轻吹了一口粉红色的烟雾。
那烟雾在空中化作无数只细小的飞蛾,扑棱着翅膀,飞向沈昨非。
“这是‘迷魂蛾’。”
展昭和此时终于冲了过来,护在沈昨非身前,挥刀劈散了几只飞蛾,“沈先生,屏住呼吸!这粉尘有毒!”
“展昭,别管我,带哑娘走!”沈昨非低喝。
“走不了。”展昭和苦笑,“四周全是露珠,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白夜的眼皮子底下。只有杀出去。”
杀出去?谈何容易。
在场的每一个楼主,都是四品甚至接近三品的高手。而且他们配合默契(虽然是临时的),分工明确。烈火金刚负责正面压制,霜降负责侧翼骚扰,毒娘子负责控场,白夜负责统筹全局。
这是一张天罗地网。
沈昨非靠在石柱上,看着逼近的烈火金刚,看着周围飞舞的毒蛾,看着那神出鬼没的刀光。
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。
硬拼必死。只能……智取。
这些楼主虽然联手,但他们之间并没有真正的信任。他们都在防备对方抢人头,防备对方在背后捅刀子。
这就是破绽。
“各位!”
沈昨非突然大喊一声,“你们这么多人欺负我一个残废,不觉得掉价吗?”
“成王败寇,有什么掉价的?”烈火金刚不屑道。
“好。”
沈昨非点了点头,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颗……珠子。散发着淡青色光芒的珠子。
【小满】灵种。
这是他杀了薛无忧后得到的战利品。
看到这颗珠子,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下。贪婪,在每个人的眼中爆发。
一颗完整的节气灵种,对于他们这些卡在瓶颈期的武者来说,就是通往宗师境界的钥匙。
“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。”
沈昨非举起珠子,“我的命只有一条,你们这么多人不够分。但这颗珠子……谁抢到就是谁的!”
说完,他用尽全身力气,将那颗珠子狠狠地……扔向了毒娘子!
“送你了!美女!”
这一手,太毒了。
如果是扔在地上,大家还会互相试探。但他直接扔给了毒娘子。
毒娘子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珠子。当她感觉到手里那温润的触感时,还没来得及高兴,就感觉到了几道刺骨的杀气锁定了自己。
“毒娘子!把珠子交出来!”
烈火金刚第一个转身。相比于难啃的沈昨非,这颗现成的珠子显然更有吸引力。
“凭什么?这是小弟弟送奴家的定情信物!”毒娘子将珠子塞进怀里,身形急退。
“找死!”
一直隐藏在暗处的霜降老头也忍不住了。“刷!”一道刀光凭空出现,斩向毒娘子的后背。
“老不死的!你敢阴我?”毒娘子尖叫一声,放出大片毒虫阻挡。
场面瞬间乱了。原本针对沈昨非的包围圈,因为一颗珠子,瞬间瓦解。
沈昨非靠在石柱上,冷冷地看着这一幕。
这就是人性。在巨大的利益面前,所谓的联盟就像是纸糊的一样脆弱。
“沈先生,好手段。”展昭和佩服得五体投地。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沈昨非没有放松警惕,“这只是缓兵之计。白夜还没动。”
是的。白夜依旧坐在高处,看着下面的闹剧,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一丝波动。
他似乎根本不在乎那颗【小满】灵种。或者说,他的图谋更大。
趁着那边狗咬狗,沈昨非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。
他看向身边的夏蝉衣。
这丫头一直很安静。安静得有些反常。她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着圈圈。
“哑娘?”沈昨非喊了她一声。
夏蝉衣抬起头。她的眼睛……变了。
不再是那个懵懂的吃货眼神。那双眼睛里,此刻充满了困惑和思索。
她看着远处正在混战的毒娘子、烈火金刚和霜降。她没有流口水。相反,她皱起了眉头。
脏……太脏了……
她比划了一个手势。
沈昨非一愣。以前她虽然挑食,但也只是嫌弃味道不好。但这次,她用的是“脏”。
夏蝉衣站起身,指了指天空。那里,悬浮着无数颗白色的露珠(白夜的领域)。
这个……是假的。
她又指了指那边的战场。
那些人……也是假的。
沈昨非心中一震。假的?什么意思?
夏蝉衣走到沈昨非面前,拉起他的左手(麒麟臂),贴在自己的脸上。
只有这个……是真的。热的。
沈昨非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夏蝉衣吞噬了【芒种】之后,她的感知能力进化了。她能看到的不仅仅是“能量”,更是“本质”。
在她的眼里,白夜的领域是虚幻的镜花水月。那些楼主们修炼的邪功,也是一种虚假的、透支生命的力量。
“那……什么是真的?”沈昨非问。
夏蝉衣没有回答。她转过身,看向了大殿的一个角落。那里空无一人,只有一片阴影。
但夏蝉衣却死死盯着那里。她的喉咙里,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。
“吼……”
那是遇到真正猎物时的警告。
沈昨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开启【清明眼】。
在他的视野尽头,那片阴影里,似乎蹲着一个……灰色的影子。
那个影子没有呼吸,没有心跳,甚至没有“气”。他就那样静静地蹲在那里,手里把玩着两颗珠子。
一颗黑白(秋分)。一颗暗红(处暑)。
“是他?”
沈昨非认出来了。那个在两界镇杀了李无命的灰袍人!
原来,他一直都在。他才是那个真正的黄雀。他在等白夜和其他人打得两败俱伤,然后……清场。
“看来,我们被包饺子了。”
沈昨非苦笑一声。里面是一群疯狗在抢骨头。外面是一只老虎在守株待兔。
“展昭。”
沈昨非深吸一口气,左臂上的红光重新亮起,虽然微弱,但很坚定。
“准备拼命吧。”
“怎么拼?”展昭和握紧了刀。
“那个灰袍人手里有两颗节气灵种。”沈昨非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如果我也能抢到一颗……”
“你想虎口夺食?”
“不。”
沈昨非看着那个灰袍人,眼中闪过一丝疯狂。
“我想……让他喂我。”
《枯荣经》有一招禁术,名为**【枯木逢春】**。那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招。需要极其庞大的生机来灌溉。
沈昨非看向夏蝉衣。
“哑娘,这次……又要靠你了。”
夏蝉衣看着沈昨非,点了点头。她不懂什么战术。她只知道,谁想伤害她的“长期饭票”,她就吃掉谁。
哪怕对方是一只老虎。
(第四十章完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