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一直在飞。
陆尘坐在船舱里,背靠着木板壁,舱里没窗户,只有几盏嵌在墙上的灯,发着幽幽的黄光。
其他人都挤在一起,小声说话。
林小雨和另外两个女孩坐在角落里,分享着家里带来的饼子。
男孩子们在讨论太虚剑宗有多大,仙师有多厉害。
陆尘没加入,他闭着眼,听着船外呼啸的风声。
大约过了一个时辰,船身开始下降,失重感让胃里一阵翻腾,有人轻轻惊呼。
陆尘睁开眼,抓紧了旁边的木柱。
震动从脚底传来,船停了。
“到了!”赵铁山的声音从舱外传来,“都出来!”
舱门打开,刺眼的光照进来,陆尘眯起眼,跟着人群走出去。
甲板上风很大,他站稳脚步,抬头看,然后愣住了。
眼前是山,连绵不绝的山,高耸入云,青翠叠嶂。
山峰间有瀑布垂落,白练似的,水声轰隆隆传来,隔这么远都能听见。
云雾在半山腰缭绕,几座宫殿的飞檐从云里探出来,金光闪闪的。
空气中飘着一股清气,吸进肺里,凉丝丝的,陆尘感觉身体里那股灼痛似乎轻了一点点。
“这就是太虚剑宗。”赵铁山站在船头,声音里带着自豪,“外门三十六峰,内门十二峰,再往上还有主峰和禁地。你们现在看到的,只是山门这一片。”
船停在一个巨大的平台上,平台是青石铺的,边缘立着石柱,柱上刻着剑纹。
已经有人在平台等着了,都是穿灰衣的弟子。
“新来的,按顺序下船!”一个灰衣弟子喊。
舷梯放下。
陆尘跟着人群走下船,脚踩在青石地面上,踏实了许多。
平台上有几十个人,分成几堆,陆尘他们这艘船的人被领到一边。
赵铁山跟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女人说了几句话,指了指名册。
中年女人走过来,目光扫过这群人。她大概四十岁上下,脸瘦,颧骨高,眼神很锐利。
“我叫孙芳,外门管事。”她声音不高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,“接下来分配去处。念到名字的,站到指定队列。”
“张海,去灵药园。”
“李大山,去矿务处。”
“王小雨,去织造坊。”
被叫到名字的人走出来,站到对应的灰衣弟子身后。
林小雨被分去了“灵植园”,走之前还回头看了陆尘一眼。
“陆尘。”孙芳念到这个名字时,顿了顿,“废剑潭。”
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
陆尘走出来,站到一旁。那里已经有一个灰衣弟子等着,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孙芳继续念名字。十二个人很快分完。除了陆尘,其他人都分去了各处园、坊、处,听起来都像是正经干活的地方。
只有“废剑潭”,听着就不对劲。
“各自领走。”孙芳说完,转身走了。
灰衣弟子们开始带着新人离开。领陆尘的那个年轻人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陆尘?”
“是。”
“跟我来。”年轻人转身就走,脚步很快。
陆尘快步跟上。
他们穿过平台,走上一条石板路,路两边是茂密的林子,树很高,遮天蔽日的。
路上偶尔遇到其他弟子,都穿着灰衣或青衣,没人多看他们一眼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,眼前豁然开朗。
是一片山谷,谷口立着一块石碑,碑上刻着三个大字:废剑潭。
字是红色的,漆已经斑驳了,像干涸的血。
从谷口望进去,里面雾气蒙蒙的,看不真切。
有风吹出来,带着一股铁锈和潮湿的混合味,还有隐隐的尖啸声,像是有金属在摩擦。
年轻人停在谷口,从怀里掏出块木牌递给陆尘:“这是你的身份牌。凭这个领每月份例。潭边有排木屋,自己找间没人的住。”
陆尘接过木牌,木头做的,很粗糙,一面刻着“太虚剑宗外门”,一面刻着“废剑潭陆尘”。
“每天辰时,会有师兄来送废剑。你的工作就是把剑搬去潭边,扔进潭里。”
年轻人语速很快,“记住几点:第一,扔剑时必须背对潭水,不准看。第二,每天最多在潭边待一个时辰,时间到了必须离开。第三,天黑之后,不准接近潭边五十步以内。”
他盯着陆尘:“听明白了?”
“明白了。”陆尘问,“为什么不能看?”
“让你别看就别看。”年轻人脸色沉了沉,“以前有不听话的,看了,然后疯了。还有一个跳进去了,尸骨都没捞上来。”
陆尘握紧木牌。
“还有问题吗?”
“没有了。”
“那就进去吧。”年轻人指了指谷口,“对了,你修为太低,受不了潭里的剑气。每天记得去谷口领一颗‘化煞丹’,能保你不被剑气侵体。忘了吃的话,后果自负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很快消失在林间小路上。
陆尘站在谷口,看着那块石碑。
废剑潭。
他深吸口气,迈步走进山谷。
一进谷,温度立刻降了好几度,雾气更浓了,能见度只有十几步远,地上是碎石和杂草,踩上去沙沙响。
谷里很安静,只有风声和那种隐隐的金属尖啸,越往里走,铁锈味越重。
陆尘走了大概百来步,雾气稍微散了些,他看见前面有一排木屋,七八间的样子,都很破旧。
甚至有的屋顶塌了半边,有的门板歪斜着。
陆尘选了最边上的一间,门没锁,一推就开,屋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张木板床,一张破桌子,一个歪腿的凳子。
床上连被褥都没有,只有一层厚厚的灰,窗纸全破了,风从窟窿里灌进来。
陆尘放下包裹,开始打扫。
没有扫帚,就用旧衣服当抹布,擦掉床板和桌子上的灰。
又去外面拔了些干草,铺在床上当垫子。
收拾完,天已经暗下来了。
他走出木屋,望向山谷深处。
雾气弥漫,看不清潭在哪里,只能听见隐约的水声,还有那种越来越清晰的尖啸声。
陆尘从包裹里拿出柳伯塞的干粮,是两个粗面饼子,已经硬了,就着水壶里的冷水,慢慢啃。
吃到一半,忽然听见脚步声。
一个身影从雾气里走出来,是个老头,头发花白,乱糟糟的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衣,背有点驼,手里提着个木桶。
老头看见陆尘,愣了一下。
“新来的?”
“是。”陆尘站起来,“晚辈陆尘,今天刚来。”
“嗯。”老头把木桶放在地上,桶里装着些黑乎乎的东西,像是煤渣,“我姓吴,住中间那屋。来了多久了记不清了,反正挺久。”
他在陆尘旁边坐下,摸出个烟杆点上,烟味很冲,和雾气混在一起。
“那小子跟你说了规矩吧?”吴老头问。
“说了。”
“说了就得听。”吴老头吐出口烟,“这儿不是什么好地方,但听话就能活命,以前那些不听话的,都没了。”
陆尘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吴老,那潭里……到底是什么?”
吴老头抽烟的动作停了停。
“剑。”他说,“全是剑。断了的长剑,生锈的短剑,崩了刃的重剑……宗门里所有废掉的剑,都往这儿扔。几百年了,谁知道有多少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能看?”
“看多了,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。”吴老头声音低了些,“那些剑里有执念,有不甘,有杀意。看得久了,那些东西就会钻进你脑子里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陆尘,昏暗的光线下,他的眼睛浑浊不清。
“小子,你身上有股味儿。”
陆尘心里一紧:“什么味儿?”
“说不清。”吴老头又抽了口烟,“像快死的人,但又有点别的……算了,跟我没关系。记着,每天辰时,谷口有人送剑来。送来了就搬,搬完就回来。别多事。”
他提起木桶,晃晃悠悠地走了。
陆尘在原地站了很久。
雾气越来越浓,几乎看不清木屋了。
金属尖啸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,一声接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在潭底挣扎。
他回到屋里,关上门,门闩坏了,只能用凳子顶上。
躺在床上,干草硌得背疼。
玉佩的微温还在,体内那股冰凉的异力在这山谷内似乎......更活跃了一些。
陆尘闭上眼睛。
“废剑潭......”
“这里或许会有......所谓的'劫'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