选人一直持续到太阳偏西。
陆尘在台子角落站了快两个时辰,腿麻了,就悄悄挪一挪。
没人跟他说话,他也乐得清静。
期间又有十几个人上台,又选上三个,两男一女。
那女孩的测灵石亮得很,是水蓝色的光,连苏师姐都转头看了一眼。
女孩被直接带到苏师姐身边,小声说着话。
隔得远,听不清,但看女孩脸红扑扑的,很激动。
陆尘收回目光。
终于,中年汉子宣布今天到此为止。
人群慢慢散去,有欢天喜地领着孩子回家的,也有垂头丧气默默离开的。
柳伯还等在围栏外,冲陆尘招手。
陆尘走过去。
“好小子!”柳伯一巴掌拍在他背上,力道不大,但陆尘还是晃了一下,“我就知道你能行!”
“柳伯,我只是杂役。”陆尘提醒他。
“杂役怎么了?杂役也是太虚剑宗的人!”
柳伯眼睛发亮,“进了宗门,就有机会。总比在这儿等死强!”
闻言陆尘点点头。
是啊,总比等死强。
中年汉子走过来,手里拿着本名册:“选上的都过来!”
台子这边的人都聚拢过去,连陆尘在内,一共十二个人。
最小的才十一二岁,最大的看着有二十了。
“我叫赵铁山,外门执事。”中年汉子声音粗哑,“接下来我说的话,都听清楚了。”
“明天辰时,还在这个广场集合。迟到的人,就不用来了。”
“每人可以带一个包裹,装随身衣物。别的东西,特别是铁器、利器,一律不准带。到了宗门自会发放。”
“家里交代清楚的,今晚都交代好。这一去,短则三五年,长则十几年。没修出个名堂,就别想着回家。”
他说一句,下面的人就点一下头,有几个年纪小的,眼圈已经红了。
“还有你,”赵铁山看向陆尘,“苏师姐交代了,你情况特殊。到了宗门,先去废剑潭报到。听明白了?”
“明白了。”陆尘说。
废剑潭,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好地方。
赵铁山又交代了几句,然后挥挥手:“都散了吧。明天准时到。”
人群慢慢散开。
那几个选上的孩子被家人围着,又哭又笑。
陆尘和柳伯往回走,一路上柳伯都在叮嘱。
“去了宗门,机灵点。该低头的时候就低头,别硬扛。”
“手脚勤快些,仙师们看着呢。”
“要是受了委屈……唉,受了委屈也先忍着。先把命保住,把本事学到手。”
陆尘安静听着,不时嗯一声。
回到小院,天已经擦黑。
柳伯非要张罗着做顿饭,说是送行饭,他从自家屋里拿来半截腊肉,一把干菜,又去隔壁借了两个鸡蛋。
饭菜上桌,很简单的三样:腊肉炒干菜,蒸蛋羹,糙米饭。
两人面对面坐着。
柳伯给自己倒了碗酒,给陆尘倒了碗水。
“柳伯,我……”
“别说话,吃饭。”柳伯打断他,自己先夹了一筷子肉。
陆尘低头吃饭。
腊肉很咸,但很香,蛋羹滑嫩,米饭粗糙。
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。
吃到一半,柳伯放下碗,进屋去了。出来时手里拿着个布包,放在桌上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陆尘解开布包。
里面是一把短刀,不到一尺长,刀鞘是木头的,磨得发亮。拔出来,刀刃有些旧了,但保养得很好,闪着寒光。
“我当年在边军用的。”柳伯说,“不是什么好东西,但砍个柴防个身,够用了。”
“柳伯,这太贵重了……”
“让你拿着就拿着!”柳伯瞪眼,“我一个老头子,留着有啥用?你带去,别让人看见。赵执事说不让带利器,你藏包裹里。”
陆尘握着刀柄,木质的纹理硌着手心。
他重重点头:“谢谢柳伯。”
“谢啥。”柳伯端起酒碗,一口喝干,“去了好好活。活出个人样来。”
这顿饭吃了很久。
最后一点天光消失时,陆尘送柳伯回屋。
老头走路有点晃,是酒劲上来了,陆尘扶他到床边,给他脱了鞋,盖好被子。
“陆小子。”柳伯忽然叫他。
“哎。”
“那道蓝光……我昨晚也看见了。”柳伯闭着眼,声音含糊,“落在西边,应该是乱葬岗那边。你没去看看吧?”
陆尘心里一跳。
“没去。”他说。
“没去就好。”柳伯翻了个身,“那地方邪性……睡吧,明天还得早起。”
陆尘站了一会儿,轻轻带上门。
回到自己屋里,他没点灯。
摸黑收拾东西。
不过也没什么好收拾的,就两身换洗衣服,一块旧布巾。他把短刀用布裹好,塞在衣服最底下。
收拾完,他坐在床边发呆。
明天就要走了。
离开这座住了十八年的城,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。
他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,废剑潭,杂役,还有体内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
他躺下来,手放在胸口。
怀里的玉佩硌着肉。
他拿出来,借着窗外的月光看,玉佩是青白色的,雕着简单的云纹,边角圆润。
他握紧玉佩,闭上眼睛。
这一夜,他睡得并不踏实。
断断续续做了很多梦,梦里有爹娘,有测灵石,有划过夜空的蓝光......还有乱葬岗那具倚坐着的白骨。
天快亮时,陆尘醒了。
起床,打水洗脸。
穿上那身干净衣服,背上包裹,包裹很轻,轻得让他觉得不踏实,总觉得有东西没拿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。
土墙,破床,漏风的窗户,住了十八年,今天要离开了。
推门出去,天刚蒙蒙亮。
陆尘转头望了望,柳伯屋里没动静,大概还在睡。
没打扰,轻轻带好院门,转身往城东走。
街上空荡荡的,只有扫地的老人和早起摆摊的小贩,晨风吹过来,带着露水的湿气。
广场上已经有人了,是昨天选上的那几个孩子,被家人陪着,大包小包的。
陆尘走过去,在角落里站着等。
辰时整,赵铁山来了。
他换了身衣服,还是粗布短打,但干净利索。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弟子,都背着剑。
“人都齐了?”赵铁山扫了一眼,“排好队,准备走。”
家人和孩子开始告别,有抱头痛哭的,有反复叮嘱的。
陆尘安静地看着。
忽然有人扯他袖子,是昨天那个让测灵石亮起水蓝色光的女孩,十一二岁的样子,扎着双丫髻。
“你叫陆尘?”她小声问。
“嗯。”
“我叫林小雨。”女孩眨眨眼,“苏师姐让我告诉你,去了废剑潭,别乱跑。尤其晚上。”
陆尘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小雨摇头,“师姐就说,那里死过很多人,怨气重。让你小心点。”
说完她就跑回家人身边了。
陆尘站在原地,心里沉了沉。
“走了!”赵铁山喊了一声。
人群开始移动。
陆尘跟上去,走出广场,穿过街道,一直走到城门外。
城外空地上,停着一艘船。
不是水里的船,是浮在半空的船。
船身是木质的,刷着青漆,船头刻着太极图案,船不大,但足够装下十几个人。
两个年轻弟子先跳上去,然后放下舷梯,赵铁山指挥着孩子们一个个上船。
轮到陆尘时,他踩上舷梯,梯子很稳,但他还是下意识抓紧了扶手。登上甲板,脚下微微晃动,像踩在不太结实的土地上。
最后一个人上船,舷梯收起。
赵铁山走到船头,手里捏了个诀,船身轻轻一震,缓缓升空。
陆尘抓紧船舷,往下看。
青萍城越来越小,像沙盘上的模型。西城那片破房子,已经看不清了,他努力想找到自家小院的位置,但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屋顶。
船越升越高,穿过云层,风大起来,吹得衣服猎猎作响。
陆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城,转身走进船舱。
前路未知,但总算往前走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