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破局
“陆副使,刺史大人有请,商议要事,还请移步书房。”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脸上堆着笑,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,身后四名护卫手扶刀柄,气息沉凝,显然都是好手。
陆明远目光扫过这几人,又看向身边面现焦急的秦芷蕾,心念电转。军械据点被窥,石虎已去,此刻若被拖在刺史府,对方调虎离山、分而击之的意图便昭然若揭。但若强行拒绝,便是公然抗命,给了对方当场发难的借口。
“既是刺史大人相召,陆某自当从命。”陆明远神色平静,对管家微微颔首,随即转向秦芷蕾,语气如常,“芷蕾,你且先回迎宾馆,告知石虎,就说我稍后便回,让他……按计划行事。”
他特意在“按计划行事”上加重了语气,同时指尖在袖中做了个隐秘的手势。秦芷蕾与他默契极深,顿时会意,明白这是让她立刻设法通知城外庄院加强戒备,并设法与影二十五取得联系。她强压心中忧虑,点头道:“是,陆大哥小心。”说罢,深深看了那管家一眼,转身快步离去,无人阻拦——他们的主要目标是陆明远。
“陆副使,请。”管家侧身让路,方向却不是宴会主厅,而是通往府邸更深处的回廊。
陆明远迈步跟上,体内龙气悄然运转,【洞察之眼】与【望气术】全力催动,感知着周围环境与人员气息。回廊曲折,灯火昏暗,越走越僻静,巡逻的护卫也越发稀少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、令人不安的压抑感。
书房位于刺史府内院东侧,是一处独立的小院,此时院门紧闭,门前只站着两名沉默的带刀护卫。管家上前叩门,内里传来赵文渊平淡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陆明远推门而入。书房宽敞,点着数盏明灯,赵文渊端坐于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,正提笔批阅文书,头也未抬。赵元昊侍立在一旁,脸上已无宴会时的和煦,只剩下冰冷的审视。除此之外,书房内再无旁人,但陆明远的感知中,至少有四道不弱的气息隐藏在书房暗处或隔壁,锁定了自己。
“卑职陆明远,参见刺史大人,赵公子。”陆明远抱拳行礼,不卑不亢。
赵文渊放下笔,抬眼看过来。这位封疆大吏的目光深邃,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。“陆副使,不必多礼。坐。”
“谢大人。”陆明远在下首一张椅子上坐下,腰背挺直。
“黑水涧一事,你处置得不错。”赵文渊开门见山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蒋天雄咎由自取,屠千山伏诛,也算为地方除了一害。缴获的贼赃,可曾清点完毕?”
“回大人,初步清点,缴获制式军械若干,已造册封存,正待大人示下处置。此外,擒获长河帮头目蒋天雄等人,已录有口供,涉及走私、勾结匪类等事,一并呈报。”陆明远从容应答,将早已备好的说辞托出,既点明自己握有实据,又将处置权抛回给对方。
赵文渊不置可否,手指轻敲桌面:“军械……数目不小啊。按律,私藏、转运军械,形同谋逆。蒋天雄已死,但背后是否还有主使,需彻查。陆副使,你以为呢?”
“大人明鉴。卑职亦觉此事非同小可,已着人严密看管贼赃,并加派人手,详查线索,定要揪出幕后黑手,以正国法。”陆明远语气坚定,将自己置于“追查者”的位置,堵住对方以“保管不力”、“可能私吞”等借口发难。
赵文渊深深看了他一眼,忽而话锋一转:“陆副使忠心王事,勇毅可嘉。如今北疆不宁,境内匪患未清,正是用人之际。本官有意,将苍云、黑山、石岭三县防务,全权委于你手,授你‘权知团练使’,可自募乡兵千人,一应钱粮,由州府支应三成,余者自筹。并准你便宜行事,剿抚并用,限期半年,肃清三县匪患。你可能胜任?”
权知团练使!虽还是临时差遣,但权力大增,可募兵千人,还有部分钱粮支持!这看似天大的馅饼,实则是裹着蜜糖的砒霜。三县匪患积重,尤其是黑风寨虽遭重创,屠千山也死,但其根基未损,更有其他大小匪帮。半年肃清?谈何容易!这分明是要借匪刀杀人,耗干龙渊庄的元气。即便侥幸成功,也会元气大伤,到时赵文渊有的是办法摘桃子或过河拆桥。更何况,“钱粮自筹大部”与“便宜行事”,简直是鼓励他横征暴敛、与地方势力冲突,留下无数把柄。
陆明远心中冷笑,面上却露出“激动”与“凝重”交织的神色,起身抱拳:“大人信重,卑职感激涕零!定当竭尽全力,扫清匪患,以报大人知遇之恩!只是……”
“哦?有何难处?”赵文渊挑眉。
“卑职年轻识浅,骤担重任,恐力有未逮。三县匪情复杂,非强力不能镇压。卑职麾下,虽有些许敢战之士,然兵力、钱粮、军械皆不足。募兵千人,所费不赀,州府支应三成,杯水车薪。且黑风寨虽损,其残部犹在,更恐其他匪类兔死狐悲,联手反扑。卑职……恳请大人,能否宽限时日,或增拨些钱粮军械,以安军心?”陆明远言辞恳切,将困难摆出,既示弱,也试探对方底线,更拖延时间。
赵元昊在一旁嗤笑:“陆副使方才宴上豪情万丈,怎的此刻却畏首畏尾?父亲予你权柄,便是最大的支持。剿匪所需,自当从贼赃中取用,或向地方筹措。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法。若事事依赖朝廷,要你何用?”
“公子教训的是。”陆明远低头,眼中寒光一闪,“只是那批军械乃贼赃,需入官库,卑职岂敢擅动?向地方筹措……恐生民怨。卑职愚钝,不如公子明示,该如何‘便宜行事’?”他将皮球踢回,暗指对方让自己去盘剥地方,居心叵测。
赵元昊被噎了一下,冷哼一声,不再言语。
赵文渊摆摆手,似乎有些不耐:“具体细则,你可与户曹、兵曹商议。本官只看结果。半年为期,三县匪患不清,你便自行上表请罪吧。今夜就到此,你且回去准备。印信文书,明日送达。”
这是下了逐客令,也是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“卑职……领命。”陆明远深吸一口气,躬身行礼,转身退出书房。他能感觉到背后那几道锁定自己的气息,直到他走出院门,才缓缓散去。
刚出小院不远,影二十五如鬼魅般自阴影中浮现,低声道:“少主,秦姑娘已送出消息,石虎那边暂无大碍,窥探者已被惊走,但未擒获。庄院已加强戒备。另外,我们安插在府内的人传来消息,赵元昊在您进来后,秘密派人从后门离开了,方向似是……长河帮某处秘密据点。还有,府内护卫有异常调动,似乎在封锁几条通往西城门的要道。”
陆明远心中一凛。赵元昊果然还有后手!调虎离山不成,便想将自己困在城中,甚至可能在外面对秦芷蕾或石虎下手!封锁道路,是想阻止自己及时出城救援!
“我们的人能出城吗?”
“西城门已被卡死,东、南、北三门也有盘查,但我们的暗线有办法,只是需要时间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陆明远当机立断,“芷蕾现在何处?”
“按您的吩咐,已返回迎宾馆,正在集结我们的人。但宾馆外,已有不明身份的人监视。”
“走,先回迎宾馆!”陆明远加快脚步。必须尽快汇合,冲出城去!
回程路上,明显感觉到巡查的兵丁增多,盘问严厉。幸而陆明远有官身,又刚“蒙受重任”,无人敢真正阻拦,但拖延之意明显。
刚靠近迎宾馆所在街道,便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喧哗与兵刃交击之声!火光隐隐!
陆明远脸色一变,与影二十五对视一眼,身形疾掠而去!
只见迎宾馆门前街道上,数十名黑衣人正与龙渊卫及部分团结营兵卒混战!那些黑衣人武功不弱,进退有据,显然不是普通匪类。秦芷蕾立于宾馆门前台阶上,张弓搭箭,箭如连珠,每箭必中,逼得黑衣人不敢过分靠近,但她箭壶已空大半。宾馆内也不断有龙渊卫冲出加入战团,但人数处于劣势,地上已倒伏着数具双方尸体。
“何方贼子,敢袭击朝廷命官驻地!”陆明远暴喝一声,声震长街,身形如大鹏般掠入战团,游龙掌施展开来,掌风呼啸,瞬间拍飞两名黑衣人!
“少主!”“陆大哥!”石虎、秦芷蕾等人精神大振。
黑衣人见正主到来,攻势更急,其中三名气息明显达到先天初期的头目,舍了他人,直扑陆明远!刀光剑影,笼罩他周身要害!
“找死!”陆明远眼中杀机毕露,龙气全力运转,不再留手。他脚踏玄奥步法,身形如游龙,在三人合击间穿梭,双掌翻飞,或拍或点,或擒或拿,每一击都重若千钧,带着淡金色的龙形气劲!
“砰砰砰!”数声闷响,三名先天头目竟被他以快打快,各个击破,或胸骨塌陷,或臂骨折断,惨叫着倒飞出去,丧失战力!
首领被摧枯拉朽般击败,黑衣人士气大挫。龙渊卫则士气如虹,在石虎指挥下反击。
“留活口!”陆明远喝道,自己则直扑那名看似指挥、正在后退的黑衣人头领。那人见势不妙,猛地掷出数枚烟雾弹,转身就逃。
“哪里走!”陆明远施展御风术,速度快了三成,如影随形,隔空一指点出,一道凝练的龙气破空而去,正中其后心!
“噗!”黑衣人头领喷血扑倒,被影二十五赶上一把擒住,卸了下巴,防止其自尽。
烟雾散尽,来袭的三十余名黑衣人,除被杀及被擒头领外,余者见势不妙,发一声喊,四散逃入黑暗小巷,追之不及。
“清理现场,救治伤员,加强警戒!”陆明远快速下令,走到那被擒的头领面前,扯下面巾,是一张陌生的中年面孔。他目光阴鸷,带着狠厉,却咬紧牙关。
“谁派你来的?”陆明远冷冷问道,龙威微吐。
那人浑身一颤,眼中闪过恐惧,却依旧不答。
“是赵元昊,还是长河帮余孽?或是……暗星卫?”陆明远每说一个名字,便观察其眼神。当说到“暗星卫”时,那人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。
“果然是暗星卫的狗!”影二十五搜其身,扯开衣襟,露出胸口一处淡淡的扭曲星辰刺青,与黑水涧发现的尸体上类似,但更隐秘。“是外围的‘星仆’,不是核心的‘暗星使’。”
“暗星卫……”陆明远眼神冰冷。对方果然按捺不住,亲自下场了,虽然只是外围力量。这说明,自己手中的东西(军械、口供、或许还有龙脉的秘密),已经让他们感到威胁,或者急于得到。
“少主,此处不宜久留。赵元昊封锁道路,暗星卫袭击,显然是想将我们困杀在城内!”石虎急声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陆明远深吸一口气,看向黑暗中的刺史府方向,又看了看手中那枚冰冷的权知团练使印信(赵文渊方才已令人先送来印信),眼中闪过决断。
“赵文渊想借匪杀人,赵元昊想困杀我们,暗星卫想浑水摸鱼……那我们就给他们来个惊喜!”
他迅速下达一连串命令:
“石虎,你带五十名精锐,换上黑衣人服饰,押着这个俘虏,大张旗鼓,前往刺史府‘报捷’,就说抓获袭击朝廷命官的刺客,疑似与走私军械案有关,请刺史大人定夺!记住,要走大街,敲锣打鼓,让全城都知道!”
“芷蕾,你带剩下的人,换上便装,分散出城,我们在城外十里坡汇合。军械和重要物资,由二十五的人负责,从密道转运。”
“二十五,启动我们在城内的所有暗桩,散播消息,就说长河帮余孽勾结匪类,袭击团练副使,意欲抢夺军械,图谋不轨!将蒋天雄的部分口供,有选择地泄露出去!重点指向……某些与长河帮往来密切的官员!”
“我亲自去一趟……韩都监府上!”
众人领命,虽知此计行险,但见陆明远神色决然,皆无异议,迅速行动起来。
陆明远则换了一身普通衣衫,趁乱离开迎宾馆区域,凭着韩厉所给令牌和影二十五提供的路线,避开主要盘查,悄然来到城西兵马都监府。
通报之后,韩厉很快在偏厅见他,见他一身风尘,神色冷峻,已知有事发生。
“出了何事?”
“赵元昊勾结暗星卫外围,袭击迎宾馆,欲杀我灭口。城外军械据点亦被窥伺。赵文渊强令我接‘权知团练使’,限期半年肃清三县匪患,实欲借刀杀人。”陆明远言简意赅,将事情说出,并呈上那枚黑衣人头领的刺青拓印。
韩厉看着拓印,脸色阴沉:“暗星卫的手,伸得太长了!赵家父子,其心可诛!”他看向陆明远,“你待如何?”
“末将已安排人手,将刺客‘送’往刺史府,并散布消息。然此乃权宜之计,拖延不了多久。末将恳请都监大人,助我出城!并……请大人修书一封,将此间之事,密呈与韩老将军(韩破军)及朝中可信之人。赵文渊在青州一手遮天,需外力制衡。”陆明远躬身道。
韩厉沉吟片刻,猛地一拍桌案:“好!本官便助你出城!我有一支亲兵小队,今夜巡防西城,可助你出城。至于密信……我即刻就写!不过,出城之后,你有何打算?”
陆明远眼中寒光一闪:“既然赵文渊让我肃清三县匪患,那我便‘肃清’给他看!先从……那些与长河帮、黑风寨勾结最深的地方豪强、胥吏开始!以剿匪之名,行清理门户之实!整合三县力量,握紧拳头。然后,再陪他们慢慢玩!”
“你要掀桌子?”韩厉目光灼灼。
“桌子早就被他们掀了。”陆明远冷笑,“我只是把桌子劈了当柴烧,看谁先冻死!”
韩厉看了他半晌,忽然大笑:“好!有胆魄!本官没看错人!记住,北疆的门,永远为你开着!去吧!”
有了韩厉的亲兵手令和安排,陆明远顺利从西城门“巡查漏洞”中悄然出城,与十里坡汇合的秦芷蕾、影二十五等人会合。石虎那边也依计行事,大闹一场,将“刺客”和风声送到刺史府,引得全城侧目,赵文渊措手不及,为陆明远赢得了宝贵时间。
当夜,龙渊庄主力在夜色掩护下,撤离青州府城,消失在苍茫的群山之中。而陆明远手中,多了一纸“权知团练使”的任命,和一腔熊熊燃烧的怒火与斗志。
青州的天,要变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