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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夜宴风云

  黑水涧一夜,腥风血雨散尽,余波却在青州府城内外激荡不休。长河帮舵主蒋天雄勾结悍匪、走私军械、火并身亡的消息,经过一夜发酵,已传得满城风雨。市井之中,版本各异,有说分赃不均,有说黑吃黑,更有甚者,隐约将此事与新任团练副使陆明远联系到一起,绘声绘色描述其如何“神兵天降”,但皆无实据。

  刺史府对外发布告示,定性为“匪帮内讧,自取灭亡”,着团练副使陆明远“妥善处置,肃清余孽”,轻描淡写,却将烫手山芋和可能的后续麻烦,一并丢了过来。至于那批数额巨大的军械,告示中只字未提,仿佛从未存在。

  迎宾馆,陆明远所住院落。

  晨光熹微,陆明远已在院中静立,演练着《九龙锻体术》中的一式“龙盘虎踞”,动作缓慢凝重,周身气血却如大江奔流,隐隐有风雷之声。与屠千山一战,虽胜,但也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自身不足。龙气虽强,但炼精化气的瓶颈依然坚固;肉身虽经淬炼,但距离真正的“铜皮铁骨”还差得远。必须尽快突破。

  脚步声轻响,秦芷蕾端着早餐走来,见他修炼,便静静立于一旁等候。少女换了一身水蓝色劲装,长发利落束起,少了几分柔美,多了几分英气,只是眼下有淡淡青影,显然昨夜也未曾安眠。

  陆明远收功吐气,接过她递来的热粥。“辛苦你了,昨夜也没休息好吧。”

  “我没事。”秦芷蕾摇头,低声道,“陆大哥,昨夜之事,虽暂时压住,但赵元昊绝不会善罢甘休。夜宴在即,我担心……”

  “兵来将挡。”陆明远神色平静,“他丢了蒋天雄这枚棋子,损了军械,更折了面子,此刻最想除我而后快。但越是如此,他越不敢在明面上妄动,尤其是在夜宴这等众目睽睽的场合。暗箭,反而更需提防。”

  “暗星卫……”秦芷蕾蹙眉。

  “他们潜伏更深,所图更大,暂时不会亲自下场,但定会推波助澜。”陆明远分析道,“夜宴之上,赵元昊必会发难,或借题发挥,或栽赃陷害。我们手中筹码,便是那些军械、口供,以及……昨夜‘恰巧’擒获的几名试图靠近现场、身上带有刺史府腰牌的‘可疑之人’。”他嘴角勾起一丝冷意。

  影二十五昨夜行动时,顺手逮了几只“尾巴”,虽非核心人物,但足以让赵文渊投鼠忌器。

  “石虎那边,团结营整编如何?”

  “初步筛选出两百敢战之士,正在加紧操练。缴获的军械已秘密分发部分给可靠骨干,士气可用。只是时间太短,难成精锐。”秦芷蕾汇报。

  “足够了。要的是一股气,一股敢打敢拼的狠劲。”陆明远点头,“夜宴,你随我同去。石虎留守,掌控队伍,随时待命。二十五,你带暗影卫,监控全场,尤其是刺史府内外动静,任何异常,即刻来报。”

  “是。”影二十五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。

  “另外,”陆明远沉吟片刻,“以我的名义,给四海商行李文轩递个帖子,约他午后‘品茶’。再给苏家在此地的管事递个话,就说陆某多谢琬小姐挂怀,一切安好,夜宴后再行拜会。”

  他要主动出击,结交可能的盟友,至少,不能让四海商行被赵元昊拉过去。

  午后,悦宾楼雅间。

  李文轩如约而至,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,只是看向陆明远的目光,多了几分郑重与探究。“陆副使少年英雄,黑水涧一事,雷霆手段,令人钦佩。”他开门见山,却也带着试探。

  “李管事消息灵通。”陆明远亲自斟茶,不置可否,“不过是为地方除害,分内之事罢了。倒是贵商行,生意遍及南北,见多识广,陆某初来乍到,诸多不明,还要向李管事请教。”

  两人一番机锋,陆明远坦言处境,暗示手中筹码,也表达了愿意与四海商行这等“正经商人”合作的意思。李文轩则透露出商行对“新式农具”、“高产作物”的兴趣,对青州乃至北疆商路的担忧,以及……对刺史府某些人“与民争利”、“盘剥过甚”的不满。双方虽未明确结盟,但善意与合作的意向已然建立。李文轩最后隐晦提醒:“夜宴之上,除酒色财气,亦多‘雅趣’,副使还需留意‘诗画琴棋’。”

  陆明远心领神会。这是提醒他,夜宴不仅是刀光剑影,还有文斗,赵元昊可能会在文才上做文章,打压他“武夫”形象。

  送走李文轩,苏家管事秘密来访,带来了苏琬的密信和一个小巧玉盒。信中,苏琬言辞急切,告知他暗星卫在青州活动加剧,似乎与寻找某处“前朝秘藏”有关,可能与龙脉相连,让他万分小心。并提到,其父已暗中联络朝中故旧,为他转圜,但远水难解近渴。最后叮嘱夜宴之上,切勿饮酒过量,勿近女色,勿独处。玉盒中,是三颗清香扑鼻的“清心丹”,可解百毒,提神醒脑。

  陆明远心中微暖,小心收好。苏琬的情报至关重要,前朝秘藏?龙脉?莫非暗星卫和国师的目标,不仅仅是龙气和九龙玺,还包括更深层的东西?

  时间在紧张的准备中流逝。缴获的军械被秘密分散储藏,口供和“证据”备份多处。石虎加紧操练,龙渊卫与团结营精选的二百人隐隐有了一股锐气。暗影卫如同蛛网,将刺史府、长河帮残余据点、以及几处可疑地点监控起来。

  转眼,夜宴之期已至。

  华灯初上,刺史府张灯结彩,宾客盈门。青州有头有脸的官员、将领、士绅、豪商、江湖名宿,乃至周边州郡前来观礼的使者,济济一堂。府内丝竹悦耳,珍馐罗列,仆役穿梭,一派升平景象。然而,在这繁华表象下,暗流汹涌。

  陆明远携秦芷蕾准时赴宴。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,腰佩长剑(非惯用短剑,乃礼仪之器),身姿挺拔,气度沉凝。秦芷蕾则是一身月白色留仙裙,外罩浅碧纱衣,青丝轻挽,略施粉黛,清丽绝俗中带着一丝凛然不可犯的英气,引得无数目光侧目。

  两人一出现,便成为全场焦点之一。新任团练副使,黑水涧一夜的“得益者”,刺史公子欲除之而后快的“眼中钉”,与苏家小姐关系暧昧的“幸运儿”……种种标签,让他想低调都难。

  “陆副使到——”唱名声中,无数道目光汇聚而来,好奇、审视、嫉妒、敌意、谄媚……不一而足。

  陆明远神色自若,对沿途拱手寒暄者微微颔首,径直走向自己的席位——位置不偏不倚,在中段靠前,与几位实权将领、大商会首相邻。这安排,颇值得玩味。

  赵元昊作为宴会半个主人,早已在席。他今日一身绯红锦袍,玉冠束发,面如冠玉,笑容和煦,正与几位官员谈笑风生。看到陆明远,眼中闪过一丝阴翳,随即化为热情笑意,遥遥举杯:“陆副使来了,快请入席!这位便是秦姑娘吧?果然是天人之姿,与陆副使珠联璧合。”

  言语亲热,却暗藏机锋,点出陆秦关系,引人遐想。

  陆明远举杯回敬:“赵公子过奖。卑职奉命而来,愿为刺史大人与公子,略尽绵薄。”不卑不亢,将话题引回公事。

  秦芷蕾只是微微欠身,并未多言。

  宴会渐入佳境,觥筹交错,宾主尽欢。歌舞曼妙,酒过三巡,气氛看似热烈。

  果然,酒酣耳热之际,赵元昊笑着起身:“今日群贤毕至,岂可无雅趣助兴?素闻陆副使文武双全,不仅剿匪有功,想必文采亦是斐然。不若,就以今夜之宴为题,赋诗一首,让我等也开开眼界,如何?”

  话音落下,满场目光再次聚焦陆明远。不少人露出玩味笑容。谁不知这陆明远出身将门,后为乡野地主,能打杀不假,作诗?怕是难登大雅之堂。赵公子这是要当众让他出丑。

  李文轩微微蹙眉。几位与陆明远有善意的将领、商人也面露忧色。

  秦芷蕾手指微紧。

  陆明远心中冷笑,果然来了。他放下酒杯,缓缓起身,拱手道:“赵公子谬赞。陆某一介武夫,读书不多,吟诗作赋,实非所长。不过,既然公子有命,不敢不遵。只是才疏学浅,若有唐突,还望海涵。”

  他略一沉吟,目光扫过满堂朱紫,看向窗外隐约的城墙轮廓,想起边关不宁,民生多艰,又思及自身抱负与眼前困局,缓缓吟道:

  “烽烟暗北疆,笙歌满华堂。

  朱门酒肉臭,谁见陇上霜?

  提剑斩魍魉,愿为守四方。

  何日清寰宇,四海共举觞。”

  诗不算工整华丽,甚至有些粗粝,但意境苍凉,直指时弊,更有一股金戈铁马、守土安民的豪情与志向喷薄而出!尤其“朱门酒肉臭,谁见陇上霜”一句,结合眼前盛宴与边境传闻,让不少在座官员将领面色微变,心有戚戚。而最后两句,则展现了胸怀与抱负。

  场中一时静默。这诗,出乎所有人意料。没有附庸风雅,没有堆砌辞藻,却自有一股震撼人心的力量。

  “好!”席间一位头发花白、面容刚毅的老将猛地拍案,声如洪钟,“好一个‘提剑斩魍魉,愿为守四方’!陆副使,有气魄!这才是吾辈武人该有的胸襟!比那些无病呻吟的酸诗强多了!老夫敬你一杯!”正是青州副都统,以勇悍闻名的老将“韩破军”,也是兵马都监韩厉的族叔。

  “韩老将军过奖。”陆明远举杯饮尽。

  有人带头,不少武将、乃至一些心怀正气的文官也纷纷出声称赞。赵元昊脸上笑容不变,眼底寒意却更盛。他本想让陆明远出丑,没想到反让他借机扬名,更隐隐获得了军方部分人的好感。

  “陆副使果然心系家国,令人敬佩。”赵元昊干笑一声,转移话题,“不过,剿匪安民,光有志向还不够,更需实绩。听闻副使在石泉村推广新式农具、高产作物,颇有成效,不知可否与我等分享一二?若真能利国利民,家父定当奏明朝廷,大力推广。”

  话题转到农事,看似褒奖,实则挖坑。农事涉及极广,各地水土不同,贸然推广,若有效还好,若无效或引发问题,便是大罪。而且,将“奇技淫巧”与“国计民生”挂钩,容易惹来守旧派攻讦。

  陆明远从容道:“些许微末尝试,不敢言功。乃因地制宜,改进旧器,选育良种,辅以精心耕作之法。确使石泉村及周边田地增产三成以上,百姓稍得温饱。此乃众人协力之功,非陆某一人之力。若朝廷有意,陆某愿献上耕作法与部分良种,供有司勘验。然各地风土迥异,是否适宜,尚需实地试种,方有定论。”

  回答滴水不漏,有功不居,有利共享,更点出需“因地制宜”、“实地试种”,堵住了可能的诘难。

  赵元昊碰了个软钉子,心中更怒。恰好此时,一队舞姬献舞,其中领舞者身姿曼妙,面覆轻纱,一双秋水明眸顾盼生辉,舞至酣处,竟盈盈来到陆明远近前,纤腰款摆,暗香袭人,手中酒杯似有意似无意地递向陆明远,声音娇柔:“久仰副使英名,妾身敬大人一杯。”

  香气甜腻,隐含异样。陆明远神识敏锐,又得苏琬提醒,早已暗中戒备。他体内龙气微转,那丝甜腻异香入鼻即被化去。他并未接杯,只淡淡道:“本官不擅饮,姑娘自便。”

  那舞女眼中闪过一丝愕然与慌乱,还想再劝,却见陆明远目光如冰,竟不敢再近,讪讪退下。

  这一幕被不少人看在眼里。赵元昊脸色微沉,这陆明远,竟如此谨慎!

  歌舞之后,宴会进入“自由洽议”阶段。赵文渊终于现身,说了些勉励的话,便宣布刺史府将有“重任”委托各地“能吏干员”,具体事宜,宴后与相关人等细商。这无疑是分配利益、布置任务的信号。

  陆明远心知,真正的交锋,或许在宴后。他正凝神间,忽见一名侍从匆匆而来,对他低语几句,递上一枚玉佩。玉佩样式古朴,刻有“韩”字。

  是韩厉的人!陆明远心中一动。那侍从低声道:“都监大人请副使移步偏厅一叙,有要事相告。”

  陆明远看了一眼主位上的赵文渊父子,又看了看身旁的秦芷蕾和隐在暗处的影二十五,对秦芷蕾低语几句,示意她留意场内,自己则对那侍从点点头:“带路。”

  偏厅在宴会主厅侧后方,较为僻静。侍从引至门口,便躬身退下。

  陆明远推门而入,厅内只点着一盏灯,一名身着常服、身材魁梧、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负手立于窗前,正是兵马都监韩厉。他转过身,目光如电,打量陆明远。

  “末将陆明远,见过都监大人。”陆明远抱拳行礼。

  “不必多礼。”韩厉声音低沉,“你的事,琬丫头来信说了不少。安远侯之后,果然不凡。黑水涧一事,做得干净,但太急,树敌太多。”

  “情势所迫,不得已而为之。”陆明远坦然道。

  “赵元昊睚眦必报,其父也非良善。你手中筹码,未必能保你平安。”韩厉直言不讳,“他们真正的目标,恐怕不只是你,还有你带来的‘东西’,以及你背后的……秘密。”

  陆明远心头凛然:“大人是指……”

  “前朝秘藏,龙脉之说,并非空穴来风。”韩厉压低声音,“国师一脉,追寻此物久矣。青州恐有变。赵文渊……未必干净。今夜之后,无论他交给你何种‘重任’,恐皆陷阱。你要早做打算。”

  “多谢大人提点。”陆明远郑重道,“不知大人召见,有何吩咐?”

  韩厉看着他,缓缓道:“北疆不稳,朝廷急需能战敢战之将。你若有心,我可为你谋一外放实缺,远离这是非之地。虽险,但天高皇帝远,或有一番作为。”

  这是抛来橄榄枝,也是最后的选择。若接受,便是彻底站队韩厉,远离青州漩涡,但也可能失去龙渊庄基业和龙脉机缘。

  陆明远略一沉吟,摇头:“多谢大人美意。然故土难离,基业初成,更有承诺在身,明远……不能走。”

  韩厉深深看他一眼,并未动怒,反而露出一丝欣赏:“有担当,是条汉子。既如此,你好自为之。若事不可为……可持此令,来北疆寻我。”他抛过一枚黑铁令牌,上刻虎头。

  “谢大人!”陆明远接过令牌,心中一定。有了这条退路,更多了几分底气。

  “去吧,宴席将散,小心回程。”韩厉摆摆手。

  陆明远退出偏厅,刚走回廊下,便见秦芷蕾面带急色迎来,低声道:“陆大哥,方才有人来报,我们安置军械的一处城外庄院附近,出现可疑人影,似在窥探。石虎已带人前去查看。”

  陆明远目光一寒。果然,对方并未放弃,仍在打军械的主意!夜宴是明谋,调虎离山,暗地里却想直捣黄龙!

  “走!我们回去!”他当机立断。

  然而,刚走出不远,便被数名刺史府护卫拦住。为首一名管家模样的人陪笑道:“陆副使请留步。刺史大人有请,商议要事,还请副使移步书房。”

  前有拦路,后有追兵。陆明远眼神冰冷下来。

  看来,这宴,果然没那么容易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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