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行辕对质
三日后,辰时,钦差行辕。
这座昔日的指挥使旧邸,如今被肃杀之气笼罩。朱漆大门洞开,两侧禁军甲士按刀肃立,目光如电,冰冷的铁甲在秋日下泛着寒光。门内仪门、大堂、二堂一路通畅,皆有侍卫把守,静得能听到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陆明远准时抵达。他今日未着甲胄,换了一身八成新的青色团领官袍,腰系黑色革带,悬着那枚“权知团练使”铜印,脚下是厚底官靴。头发用木簪整齐束起,面庞因连日操劳和山野风霜略显清瘦,但眉宇沉静,眸光深邃,步履沉稳,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,与月余前初至州城时相比,少了几分刻意内敛,多了几分经过血火淬炼的从容与威势。他只带了四名亲卫,皆身着龙渊卫制式皮甲,腰佩长刀,在行辕外便被拦住,只他一人被允入内。
踏入二堂,气氛更为凝肃。堂上正中,设一紫檀木公案,后悬“明镜高悬”匾额。巡察御史林如海端坐案后,绯袍玉带,面容清癯,目光平静地看向走入堂中的陆明远。其左侧下首,坐着青州刺史赵文渊,神色看不出喜怒;右侧下首,则是兵马都监韩厉,面色沉毅,对陆明远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两侧还有数名州衙主要属官及御史台随行吏员垂手侍立。
赵元昊亦在堂中,立于赵文渊身后侧方,一身锦袍,面含微笑,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,目光落在陆明远身上,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。
“卑职权知团练使陆明远,参见林御史,赵大人,韩都监。”陆明远趋步上前,至堂中,躬身行礼,声音清朗,不卑不亢。
“陆团练使不必多礼,看座。”林如海声音平和,抬手示意。立刻有吏员搬来一张圆凳,置于堂下左侧,与赵文渊、韩厉的位置略有高低,以示区别。
“谢御史大人。”陆明远谢过,端坐于凳上,腰背挺直,双手自然置于膝上。
“今日召你前来,乃为垂询青州三县防务剿匪事宜。陆团练使赴任月余,听闻举措颇多,本官与赵刺史、韩都监皆欲详知。你且将赴任以来,所行之事,所见之情,据实道来。”林如海开门见山,语气听不出倾向。
“卑职遵命。”陆明远拱手,随即开始陈述。他语速平稳,条理清晰,从接手团结营烂摊子、整顿军纪说起,到招募流民青壮、编练新军,再到清剿周扒皮、钱不多等勾结匪类、为害地方之豪强,详述其罪证、过程、缴获及后续安置。又言及近期于石岭县边境击破黑风寨一处秘密据点,缴获匪资,并发现疑似与某些官员往来的可疑物品。最后,提及三县目前匪情、民生概况,以及面临的困难——钱粮短缺、军械不足、某些地方势力暗中阻挠、与州城联络不畅等。
他所述皆有事例、数据支撑,且将自身行为牢牢框定在“剿匪安民、行使团练使之权”的范围内,对于敏感处(如与赵元昊的冲突、暗星卫窥探)则略过不提,或模糊处理。同时,他并未一味表功,而是客观陈述困难,显得务实而坦诚。
赵文渊静听不语,手指偶尔轻叩座椅扶手。韩厉眼中不时闪过赞许之色。赵元昊嘴角的笑意则渐渐变冷。
待陆明远陈述完毕,林如海略一沉吟,问道:“你言及周福贵、钱不多等人罪证确凿,故而剿拿。然据本官所知,此二人皆是地方士绅,即便有罪,亦当由有司审决。你以团练使之职,行抄家拿人之举,是否逾权?又岂知不会有人借此诬告,构陷良善?”
这个问题颇为尖锐,直指陆明远行为的合法性。赵元昊眼中闪过一丝得色。
陆明远神色不变,从容答道:“回御史大人。卑职所为,实乃情势所迫,亦符合朝廷‘便宜行事’之授权。周、钱二人,非但盘剥乡里,更与悍匪黑风寨、走私军械之长河帮勾结密切,为其提供钱粮、情报,甚至参与销赃。黑风寨屠千山部屡剿不灭,此二人‘功’不可没。当卑职查获其通匪实证时,其已闻风欲逃,并集结庄丁,意图反抗。若拘泥程序,行文州县,恐其早已遁入深山或销毁罪证,继续为祸。卑职为迅疾铲除匪患根基,不得已而行雷霆手段。所获罪证、口供、赃物,皆已造册,可随时查验。且事后,卑职已行文呈报州衙备案。至于构陷良善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坦然看向林如海:“卑职行事,皆以实证为先。所剿之家,其罪状皆公示乡里,所得不义之财,除充军资外,部分用以抚恤受害百姓,安顿流民。黑山、石岭两县百姓,可为见证。若御史大人或赵刺史认为卑职所查不实,所行不当,卑职愿领责罚,并交出所有案卷、人犯、赃物,由有司重审。”
这一番回答,有理有据,既说明了行动的紧迫性与必要性,又点明了后续的合规操作(行文备案)和民意基础,最后更是以退为进,将皮球踢了回去,显得光明磊落。
林如海微微颔首,不置可否,又问道:“你言及钱粮军械短缺,然本官闻你龙渊庄近日大肆招兵买马,又缴获颇丰,何来短缺之说?且你庄内似在大量采购硫磺、硝石等物,此非寻常军资,作何用途?”
陆明远心中微凛,知道林如海果然调查甚细。他早有准备,答道:“回大人,卑职招募之兵,多为无家可归之流民、贫苦青壮,授之以田,给之以饷,方能使其安心效命,此乃安民之策,亦为长久之计。然粮饷所耗甚巨,虽有缴获及庄田产出,仍入不敷出,需设法开源节流。至于硫磺、硝石等物……”
他略一停顿,声音沉稳:“此乃为剿匪所需。苍云岭山高林密,匪穴多依险而建,强攻伤亡必重。卑职曾偶得一粗浅火药配方,可用于制作‘轰天雷’、‘火药箭’等物,爆破匪巢、惊扰敌阵,或可收奇效。此乃无奈之下,借鉴古法,以求减少将士伤亡,加快剿匪进度。所有配制、使用,皆由可靠之人专司,严加管控,绝无流散之虞。若大人认为不妥,卑职可立即停止。”
他将火药之事归于“剿匪所需”、“古法借鉴”,合情合理,且强调了严格管控,让人难以指摘。毕竟,朝廷军队中亦有使用火器者,只是不甚普及。
林如海深深看了陆明远一眼,未再追问此事,转而道:“你方才提及,发现黑风寨据点中,有疑似与官员往来之可疑物品。具体是何物?指向何人?”
终于来了。陆明远知道,这是赵元昊可能埋雷的地方,也是他反击的机会。他拱手道:“回大人,乃是一些残破的腰牌碎片,以及几锭底部带有特殊戳记的官银。腰牌碎片模糊,难以辨认全貌。官银戳记,经卑职初步比对,似与近年州府下拨部分款项的标记有相似之处。然卑职人微言轻,不敢妄断,已将此证物封存。若大人欲查,卑职即刻令人取来。此外,卑职在剿匪过程中,亦从俘获匪徒口中得知,黑风寨与某些地方势力乃至州城人物,似有银钱往来,但匪徒所知不详,口供零散,卑职正在进一步核实。”
他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点出了疑点,又将判断权交给林如海,同时暗示还有更多线索在查。那几锭官银,确实是他精心挑选,与赵元昊经手的某些款项标记类似,但并非直接证据,足以引起怀疑,又不至于让对方立刻狗急跳墙。
赵文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赵元昊脸色微沉。
林如海目光扫过赵文渊父子,又看向陆明远:“证物可稍后呈上。陆团练使,你于三县剿匪,可曾遇到地方官员、胥吏阻挠,或与匪类勾结之情事?”
陆明远略一沉吟,道:“卑职赴任日浅,于州县官吏,多不相熟。然在执行公务时,确有个别胥吏推诿拖延,或暗中传递消息。亦有地方豪绅,对募兵、清查颇有微词,甚至暗中威胁乡民。至于是否与匪类勾结……卑职手中暂无确凿证据,不敢妄言。然黑山县刘员外勾结黑风寨、劫掠商旅一案,已有苦主呈告于大人,卑职亦有所闻,愿配合大人彻查。”
他巧妙地将皮球又踢回给林如海,点出刘员外案,那案子可是有“苦主”和“证物”直接递到林如海面前的。
林如海点点头,正要再问。赵元昊忽然轻笑一声,出列半步,对林如海拱手道:“林世叔,侄儿有一事不明,想请教陆团练使,不知可否?”
林如海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元昊有何疑问,但说无妨。”
赵元昊转向陆明远,脸上带着谦和的笑容,眼底却藏着针:“陆团练使方才所言,皆是为国为民,一片公心,令人感佩。不过,侄儿近日却听到一些不同的说法,心中困惑,不得不问。听闻陆团练使在剿灭周家庄、钱家时,所获金银财物,数目惊人,远超其明面家产。而陆团练使麾下兵卒,装备之精良,亦远超寻常团练乡勇,甚至……有违制之嫌。不知陆团练使对此,作何解释?那些多出来的钱财,以及精良军械,从何而来?莫非……除了剿匪所得,还有其他来路?亦或是……陆团练使练兵的耗费,实在惊人?”
此言诛心!直指陆明远可能贪污缴获、私募兵马、甚至有不轨之心!而且将之前“军械”的话题又引了回来,暗示其装备来源可疑。
堂中气氛骤然一紧。赵文渊垂目不语。韩厉眉头微皱。几名属官吏员交换着眼色。
陆明远心中冷笑,知道赵元昊这是图穷匕见,要借“贪墨”、“违制”的罪名发难了。他神色平静,看向赵元昊:“赵公子此言,不知是听闻何人所言?可有实据?”
“坊间传闻,沸沸扬扬,侄儿也是忧心地方安宁,故有此一问。至于实据嘛……”赵元昊笑容不变,“陆团练使若心中无愧,何不将缴获账册、军中开销明细,公开以供查验?也好堵住悠悠众口。”
“自无不可。”陆明远断然道,“所有缴获,皆已登记造册,分门别类,存储于龙渊庄库房,可供御史台随时派员核查。军中一应开销,亦有账目。卑职虽不敢说分毫无差,但绝无中饱私囊之举。至于军械,除缴获匪资外,部分乃庄内工坊自制,部分通过正当渠道,与四海商行交易购得,皆有账可查。我龙渊团练直面悍匪,若装备简陋,无异于驱民赴死。精良装备,是为减少伤亡,更快剿匪,何来违制之说?莫非赵公子认为,剿匪官兵,就该衣衫褴褛、手持木棍,方合规制?”
他反将一军,语气虽缓,却带着一股凛然之气。
赵元昊笑容微僵:“陆团练使言重了。侄儿只是觉得,有些规格,似乎超出了团练乡勇的定制……”
“定制?”陆明远声音微沉,“如今北疆不宁,境内匪患猖獗,黑风寨屠千山、长河帮蒋天雄之流,为祸多年,其所拥兵甲,可曾合‘定制’?卑职受命于危难,署理三县团练,若拘泥旧制,不敢有所更张,何以御强敌?何以保境安民?陛下授予林御史巡察之权,赵刺史委卑职以团练之任,所想所见,莫非是让卑职因循守旧、坐视匪患坐大么?”
他这番话,抬出了皇帝和剿匪大义,顿时将赵元昊的质疑压了下去。赵文渊眼皮跳了跳。韩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
赵元昊脸色有些难看,还想再说。林如海却已抬手止住,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:“好了,此事本官已明了。陆团练使所为,虽有急切之处,然心系剿匪,情有可原。账册明细,稍后可由御史台核实。至于军械规制,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事,但亦需注意分寸,不可逾矩太过。”
他这话,看似各打五十大板,实则偏向了陆明远。毕竟,核实账册是应有之义,而“情有可原”、“非常之时”的评价,已是认可了陆明远的部分做法。
赵元昊心中暗恨,却不敢再争辩,只得退下。
林如海又询问了一些三县民生、赋税、流民安置等具体问题,陆明远一一作答,虽不完美,但条理清晰,显出务实态度。最后,林如海道:“陆团练使赴任以来,勤于王事,剿匪安民,确有成效。然三县匪患未靖,百废待兴,你肩头担子不轻。今后行事,当更谨慎周全,多与州县沟通,亦要体恤民力。所需钱粮军械,本官会酌情与赵刺史商议,尽量协调。望你戒骄戒躁,早日肃清匪患,不负朝廷所托。”
“卑职谨记大人教诲,定当竭尽全力,扫清妖氛,以报陛下隆恩,谢大人信赖!”陆明远起身,肃然行礼。他知道,这一关,算是暂时过了。林如海的态度,虽未明确支持,但至少是中立偏善意的,而且承诺协调钱粮,这是一个积极信号。
“嗯,你且先退下吧。黑风寨据点所获证物,稍后让人送来。”林如海摆摆手。
“卑职告退。”陆明远再施一礼,从容退出二堂。自始至终,神态沉稳,未见丝毫慌乱。
看着陆明远离去的背影,赵元昊眼神阴鸷。赵文渊面色沉静,不知在想什么。韩厉则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。
林如海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对赵文渊道:“赵刺史,这位陆团练使,倒是个能做事、敢做事的人。虽有些棱角,但眼下青州,正需这等锐气。还望刺史大人,多加扶持,莫让干事之人寒心。”
赵文渊拱手道:“林御史所言极是。下官定当尽力支持陆团练使剿匪事宜。”
林如海点点头,不再多言,心中却对今日所见所闻,自有评判。陆明远此人,有能力,有魄力,也有手腕,更难得的是似乎颇得底层民心。其所述困难,多半属实。赵元昊的刁难,则显得格局稍小,有些意气用事。至于那些隐隐指向州城的线索……林如海眼中闪过一丝深邃。这青州的水,看来比他预想的还要深。他此行的任务,恐怕不仅仅是巡察边防那么简单了。
陆明远走出钦差行辕,秋日阳光照在身上,带来一丝暖意。他知道,今日对质,虽未大胜,却成功稳住了阵脚,在钦差心中留下了“能吏”、“干将”的印象,并获得了部分实质性的支持承诺。赵元昊的构陷,并未得逞。
然而,他也清楚,赵元昊绝不会罢休。今日之后,双方的矛盾将更加公开化,对方的下一次发难,恐怕会更加凶猛。而且,暗星卫的威胁迫在眉睫,黑风寨的报复也在酝酿。
“必须更快了。”陆明远心中暗道。他需要尽快整合三县力量,打造一支真正可战的强军,并将龙渊庄的防御体系,尤其是后山龙脉,打造得固若金汤。
他翻身上马,对等候的亲卫道:“回庄!”
就在陆明远离开行辕不久,一名御史台的低级吏员匆匆走到林如海身边,低语几句,呈上一枚蜡丸。林如海捏碎蜡丸,取出一张纸条,只看了一眼,眉头便深深皱起。纸条上只有寥寥数字:“北燕使团秘密入青,疑似与边境军情有关。幽影接触频繁。”
北燕?幽影?林如海将纸条在掌心揉碎,目光投向北方,那里是苍茫的边境线。多事之秋啊。
而几乎在同一时间,龙渊庄,后山禁区外围。
影二十五面色凝重地站在一处新近被触发、但已失效的预警阵法边缘。地面上,残留着几滴暗红色的、散发着微弱阴寒气息的血迹,以及半枚深深嵌入石缝的、造型奇特的乌黑飞梭。
“他们又来了……而且,这次的人,实力更强。”影二十五低声自语,捡起飞梭,触手冰凉刺骨。“得立刻禀报少主。”
山雨未歇,风雷更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