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副使之威
夜凉如水,陆明远独立院中,指间一枚冰冷的铜印在月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光泽。团练副使,从九品,在这偌大的青州府城,芝麻大的官。可这“署理三县团练”、“准自募乡兵”十个字,却重若千钧,是撬动一方格局的杠杆,亦是招灾惹祸的符咒。
“吱呀——”
院门轻响,秦芷蕾端着热茶走来,见他凝望铜印,轻声道:“陆大哥,夜深了。”
陆明远接过茶盏,触手温热。“睡不着。这印,烫手。”他目光投向刺史府方向,那里灯火如昼,笙歌隐约可闻,与这僻静院落仿若两个世界。“赵文渊给了我名分,也给了所有人一个靶子。长河帮、那些地头蛇,还有藏在暗处的东西,都会盯着这块肥肉。”
“兵来将挡。”秦芷蕾语气平静,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坚定,“龙渊庄,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”
陆明远笑了笑,寒意稍敛。“你说得对。不过,光挡不够,还得立威。”他抿了口茶,眸光渐锐,“这团练副使,不能只是个空衔。三日后的夜宴是明枪,这三日,暗箭不会少。我们得先把旗号,立起来。”
翌日清晨,陆明远便以“团练副使协理剿匪、整饬乡勇”的名义,签发了第一道手令,着石虎持印信与手令,前往府衙兵房,调阅苍云、黑山、石岭三县近三年匪患卷宗、乡勇名册及钱粮支用簿册。手续合规,理由堂皇。
兵房司吏起初推诿拖延,言说卷宗浩繁,需时日整理。石虎不语,只将铜印与手令拍在案上,身后四名龙渊卫手按刀柄,气息沉凝。那司吏被气势所慑,又见印信无误,只得悻悻然命人搬来数箱积满灰尘的文书。
与此同时,影二十五麾下暗桩已悄然出动,按照陆明远指示,重点探查三县境内与长河帮往来密切的乡勇头目、与黑风寨曾有勾连的胥吏,以及近期有无异常粮草、兵械流动。
陆明远自己则带着秦芷蕾,以“拜访同僚、熟悉防务”为由,径直出了迎宾馆。他没有去拜会那些盘根错节的州衙属官,而是直奔城西校场——那里是青州府辖下“团结营”的驻地。所谓团结营,乃是由三县抽调的乡勇骨干混编而成,约五百人,名义上归团练使节制,实则是各方势力掺杂、吃空饷严重的烂摊子,现任团练使是一位挂名的老勋戚,常年卧病。
校场空旷,杂草丛生。时近午时,却只有稀稀拉拉数十个兵卒歪歪斜斜地靠着墙根晒太阳,兵器随意丢在一旁,甲胄不全,毫无精气神。几个队正模样的汉子聚在一处赌钱,呼喝喧天。
陆明远二人走近,竟无人过问。直到踏入校场中央,一名赢钱正欢的络腮胡队正才斜眼瞥来,吐掉嘴里的草根,不耐道:“哪来的?校场重地,闲人免进!滚出去!”
秦芷蕾眉头一蹙。陆明远却神色不变,亮出铜印:“本官新任团练副使陆明远,前来点校。营官何在?所有兵卒,一炷香内,校场集合。”
“团练副使?”络腮胡一愣,周围赌钱的兵痞也停下动作,打量陆明远。见他年轻,衣着普通,身后只跟一女子,顿时哄笑起来。
“哪来的毛头小子,也敢冒充官爷?”
“还团练副使?咱这团结营,三年没见副使大人影了!”
“小子,识相的快滚,别扰了爷的兴致!”
络腮胡更是走上前,伸手欲推陆明远肩膀:“赶紧滚蛋,不然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,手腕已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握住。陆明远甚至没怎么动作,只是轻轻一捏。
“咔嚓!”轻微的骨裂声。
“啊——!”络腮胡惨嚎一声,额角冷汗瞬间冒出,只觉得手腕剧痛,仿佛要碎掉。
“本官的话,不说第二遍。”陆明远声音平淡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,“一炷香,全体集合。逾期不至,军法从事。”
他随手一甩,络腮胡近两百斤的身子如同破麻袋般飞出去三四丈,砸起一片尘土,哼哼唧唧爬不起来。
全场死寂。赌钱的兵痞们笑容僵在脸上,晒太阳的卒子也惊得站起。这年轻人,好大的力气!好狠的手段!
“还不快去?”陆明远目光扫过,无人敢与之对视。
有机灵的连滚爬跑去报信,其余人慌忙拾起兵器,胡乱列队。一时间校场鸡飞狗跳。
一炷香将尽,才见一名穿着皱巴巴官服、满身酒气的中年武官,在一群亲兵簇拥下,骂骂咧咧走来。正是团结营现任营官,姓刘,仗着是某位州判的远亲,在此混吃等死。
“哪个不长眼的,敢来老子的地盘撒野……”刘营官话音戛然而止,因为他看到了地上痛苦呻吟的络腮胡,以及校场中那道渊渟岳峙的青色身影。对方目光投来,竟让他心底一寒。
“本官,团练副使陆明远。”陆明远再次亮印,“刘营官,你部应员五百,实到几何?为何军容涣散,目无军纪?”
刘营官定了定神,看清对方年轻,胆气稍壮,梗着脖子道:“原来是陆副使。末将不知副使驾到,有失远迎。只是……副使有所不知,营中弟兄平日剿匪辛苦,今日恰逢休沐,松散些也是常情。至于员额……历年损耗,实有不足,已在兵房备案。”他打着官腔,显然没把陆明远放在眼里。
“剿匪辛苦?”陆明远笑了,只是笑意未达眼底,“不知刘营官近年剿了哪路匪?斩获几何?损耗员额,可有明细?钱粮支用,可有账册?”
一连串问题,问得刘营官额头冒汗。“这……匪踪飘忽,斩获……自有记录。账册明细,皆在兵房,副使可自查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陆明远淡淡道,从怀中取出一页纸,乃是影二十五连夜整理的部分信息,“去岁秋,黑风寨劫掠石岭县张家集,你部驻地距此不过三十里,按律当援,为何按兵不动?今年春,营中领取甲胄二百副,弓弩五十,如今校场之上,甲不过百,弓弩无一,其余军械何在?还有,营中空额一百七十有三,然每月钱粮足额发放,这笔空饷,进了谁的口袋?”
他每问一句,声音便冷一分。最后一句,更是运起一丝龙威,虽极淡,却让刘营官如坠冰窟,双腿发软。周围兵卒更是哗然,他们平日被克扣粮饷,早有怨言,此刻被点破,顿时骚动起来。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刘营官脸色煞白,强自争辩,“这些……这些都是污蔑!你有何证据?”
“证据?”陆明远看向陆续被石虎派人“请”来的几名兵房老吏,以及被暗桩“带来”的几名曾被迫虚报名额的队正、还有偷偷倒卖军械的仓吏。这些人早已被影二十五掌握把柄,此刻在龙威与事实面前,面如土色,纷纷指认。
“刘营官,还要本官将兵房账册与你私下交易的黑市记录,一并拿来对质吗?”陆明远最后一句,彻底击溃了刘营官的心理防线。
他瘫坐在地,面如死灰。吃空饷、倒卖军械、畏敌不战,任何一条都够他掉脑袋。
陆明远不再看他,转身面向校场上越聚越多、神色各异的兵卒,运足中气,声音传遍全场:
“即日起,团结营裁汰老弱,整顿军纪!空额悉数剔除,克扣之饷,三日内补齐!倒卖之军械,限五日内追回或等价赔偿!所有兵卒,重新登记造册,考核武艺,合格者留用,择优补入龙渊卫预备队,饷银加倍,有功必赏!怯战、害民、抗命者,军法无情!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电扫过众人:“我陆明远,奉刺史大人令,署理三县团练,保境安民。我要的兵,是能打仗、敢拼命、守规矩的兵!不是蛀虫,不是废物!是汉子的,站出来,跟我剿匪,挣一份前程!是孬种的,现在就可以领了欠饷,滚蛋!”
场中先是一片死寂,随即,那些常年被欺压、满腔热血却无处发泄的底层士卒眼中,渐渐燃起火光。不知谁先喊了一声:“愿随副使大人!”
“愿随副使大人!”
“剿匪!挣前程!”
呼声由零星变为一片,最终汇成一股沉闷的怒涛。那些兵痞、关系户则面如死灰,知道好日子到头了。
陆明远抬手,压下声浪:“石虎!”
“在!”
“由你暂代团结营营官,整肃军纪,重编队伍。秦芷蕾协助,甄别人员,重订饷章。三日内,我要看到一支不一样的兵!”
“得令!”
石虎与秦芷蕾抱拳领命,眼中燃烧着斗志。
消息如风般传遍全城。新任团练副使陆明远,上任第一天,便以雷霆手段拿下团结营营官,整顿糜烂至极的团结营,补发欠饷,追索军械,更放出“剿匪、挣前程”的豪言。一时间,市井哗然,有人拍手称快,有人嗤之以鼻,更多人则在观望。
刺史府,书房。
赵文渊听完管家低声禀报,提笔的手微微一顿,墨点滴落宣纸,晕开一团。“倒是雷厉风行。看来,这枚棋子,未必肯安心当棋子。”
下首,赵元昊冷哼一声:“不过是新官上任三把火,收买人心罢了。团结营那烂摊子,岂是那么好收拾的?五百兵痞,他能练出什么花样?只怕匪没剿到,自己先被那些兵油子卖了。”
“莫要小觑他。”赵文渊放下笔,目光深邃,“能得苏家那丫头倾心,能在边境拉起龙渊庄这般基业,岂是莽夫?他这是要借整顿团结营立威,更要借机抓牢一支可用的力量。只是……这般急切,锋芒太露,恐成众矢之的。”
“父亲放心,”赵元昊眼中闪过一丝阴狠,“儿已安排妥当。今夜‘黑水涧’那批货,蒋天雄会亲自‘护送’。陆明远不是要剿匪立功吗?就看他有没有这个胃口,吞不吞得下这‘匪’了!”
赵文渊看了儿子一眼,未置可否,只道:“分寸把握好。别引火烧身。”
“儿明白。”
长河帮,分舵。
蒋天雄摔碎了第三个茶杯,脸色铁青。“好个陆明远!敢动老子的人(刘营官是他暗中扶植),还敢打团结营的主意!断人财路,如杀人父母!今夜之事,必须万无一失!调集好手,我要让他有来无回!”
“舵主,那陆明远身手不凡,还有那使箭的女子……”一名心腹提醒。
“身手不凡?”蒋天雄狞笑,“双拳难敌四手!何况,我们只是‘匪’。他陆副使不是要剿匪吗?被‘悍匪’杀了,也只能怪他学艺不精!去,把‘血手人屠’的联络方式给我,再加一份厚礼!就说,我送他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!”
夜幕降临,整顿了一日团结营、初步稳住局面的陆明远,刚回到迎宾馆院落,影二十五便悄无声息地出现。
“少主,有急报。长河帮蒋天雄今夜子时,将秘密押送一批‘货’出城,走黑水涧小道,疑似军械。另外,我们盯梢的人发现,有疑似黑风寨残匪在城外‘野狼谷’聚集,数量不详,领头者……气息疑似屠千山!”
陆明远目光一凝。军械?黑风寨残匪?屠千山?时间如此巧合?
“还有,”影二十五压低声音,“刺史府有异动,赵元昊的心腹傍晚秘密出府,方向似是……城西驻军校场。而校尉‘王贲’,是赵元昊的妻兄。”
陆明远缓缓坐下,手指轻叩桌面。蒋天雄的货,屠千山的匪,王贲的兵……一条线隐约串了起来。
“好一个一石三鸟。”他冷笑,“借匪之手除我,再以剿匪不利或私通匪类之名拿我问罪,甚至趁机吞掉那批军械。赵元昊,倒是打得好算盘。”
“少主,我们如何应对?是否通知刺史府?或者……暂避锋芒?”影二十五问。
“避?”陆明远摇头,眼中锋芒毕露,“既然送了这么大一份礼,岂有不收之理?通知石虎,点齐今日筛选出的八十名可靠弟兄,全副武装,子时前于西城门潜伏。令秦芷蕾率弓弩手于黑水涧两侧高地埋伏。你带暗影卫,盯死野狼谷,若屠千山出动,不必打草惊蛇,放他过来。”
“少主是要……”影二十五眼中精光一闪。
“将计就计,螳螂捕蝉。”陆明远语气森然,“蒋天雄想当黄雀,赵元昊想当渔翁。那我们就当猎人,把他们……一锅端了!”
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今夜,就用长河帮的血,和屠千山的人头,来祭我这团练副使的大旗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