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时，他们已经深入南荒百里。

　　四周是无尽的黑色荒原，寸草不生，怪石嶙峋。天空灰蒙蒙的，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。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血腥味，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。

　　郑俊书停下脚步，回头看向身后。

　　三十七个人，个个脸色苍白，有几个在强忍着呕吐的冲动。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踏入南荒，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这里的恐怖。

　　“习惯就好。”他说。

　　没有人回答。

　　郑俊书继续向前走去。

　　——

　　又走了两天，他们来到一处极其隐蔽的山谷。

　　山谷在荒原深处，四周都是陡峭的石壁，只有一条狭窄的裂缝可以进入。裂缝极其隐蔽，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。就算有妖物路过，也不会注意到这里。

　　郑俊书第一次发现这里，是在半年前追杀一个妖神仆从的时候。那时他被三个周天境的仆从追得走投无路，意外发现了这条裂缝。他躲进山谷，躲了三天，才逃过一劫。

　　后来，他把这里当成了秘密据点。

　　现在，这里将变成三十七个人的临时藏身地。

　　郑俊书带着他们穿过裂缝，进入山谷。

　　山谷不大，方圆只有两里左右。地上是黑色的砂石，寸草不生。四周的石壁上有很多天然的洞穴，大的可以容纳几十人，小的只能容一人蜷缩。

　　“从今天起，你们住在这里。”郑俊书说，“每个人找一个洞穴，作为自己的藏身之处。记住，这个山谷是你们最后的退路。如果遇到危险，可以逃回这里。但逃回来之后，就不要再出去了。”

　　三十七人点点头，开始寻找各自的洞穴。

　　郑俊书站在山谷中央，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
　　一个月前，这里还空无一人。

　　一个月后，这里将住满人族的探子。

　　再过几个月，这些探子将遍布南荒各地，像一颗颗种子，悄悄生根发芽。

　　等到时机成熟，这些种子就会破土而出，变成刺向妖物心脏的利刃。

　　——

　　接下来的十天，郑俊书一个一个地带着他们离开山谷，为他们安排各自的妖族身份。

　　第一个，是个叫“影狼”的年轻人，暗卫出身，擅长追踪和潜行。郑俊书把他带到狗妖族边缘的一个小部落，让他混进去当一只普通的狼妖。

　　“这个部落的族长叫‘獒牙’，是狗妖族的一个小头目。”郑俊书低声叮嘱，“它手下有五十多个小妖，平时负责巡逻和狩猎。你进去之后，少说话，多干活，不要引起任何注意。”

　　影狼点点头。

　　“你的代号是‘影狼’，从今以后，你就是狗妖族的‘獒影’。”郑俊书从怀中取出一块粗糙的兽皮令牌，递给他，“这是你的身份令牌，用妖血伪造的，一般情况下不会被发现。记住，只用来应付普通盘查，遇到真正的妖族长老，能躲就躲。”

　　影狼接过令牌，郑重地收入怀中。

　　郑俊书看着他，沉默片刻，又说：

　　“每个月十五，月圆之夜，我会去黑石岭。你如果有情报要传递，就在那天之前，在黑石岭东侧第三块巨石下面，放一块刻着你代号的白骨。我会看到。”

　　“如果没有情报，就什么都不要放。”

　　影狼点头：“明白。”

　　郑俊书拍拍他的肩膀。

　　“保重。”

　　影狼抱拳，转身向那个小部落走去。

　　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。

　　郑俊书站在原地，望着他消失的方向，久久不语。

　　第一个。

　　还有三十六个。

　　——

　　第二个，是个叫“铁鹰”的中年男子，边军出身，擅长伪装和观察。郑俊书把他带到鹰妖族的地盘，让他混进一个鹰妖的小群落。

　　“鹰妖族的规矩和狗妖族不一样。”郑俊书叮嘱，“它们等级森严，地位高的可以随意欺凌地位低的。你进去之后，要装得很卑微，见谁都低头，不要惹事。”

　　铁鹰点头。

　　“你的代号是‘铁鹰’，从今以后，你就是鹰妖族的‘翎羽’。”郑俊书递给他一块令牌，“记住，鹰妖族的嗅觉很灵敏，你身上的妖息液要三天换一次，不能断。”

　　铁鹰接过令牌，收入怀中。

　　“每个月十五，黑石岭。”郑俊书说。

　　铁鹰抱拳，转身向那个鹰妖群落走去。

　　他的身影也很快消失在黑暗中。

　　第二个。

　　还有三十五个。

　　——

　　第三个，是个叫“毒蝎”的女子，散修出身，擅长用毒和暗杀。郑俊书把她带到蛇妖族的地盘，让她混进一个蛇妖的小部落。

　　“蛇妖族最危险。”郑俊书说，“它们冷血，多疑，对气味极其敏感。你进去之后，尽量少动，少说话，把自己当成一条真正的蛇。”

　　毒蝎点头。

　　“你的代号是‘毒蝎’，从今以后，你就是蛇妖族的‘碧鳞’。”郑俊书递给她令牌，“记住，蛇妖族内部也有派系斗争。你可以利用这些矛盾，但不要卷入太深。”

　　毒蝎接过令牌，收入怀中。

　　“每个月十五，黑石岭。”郑俊书说。

　　毒蝎抱拳，转身向那个蛇妖部落走去。

　　第三个。

　　还有三十四个。

　　——

　　第四个，第五个，第六个……

　　每一天，郑俊书都带着一个人离开山谷，为他们安排各自的妖族身份。

　　狗妖族，蛇妖族，鹰妖族，虎妖族，狼妖族，还有一些更小的、连名字都没有的部族。他把这些人，一颗颗地种进南荒的泥土里。

　　每一个人的身份，他都仔细推演过。什么种族，什么地位，什么背景，会不会被发现，会不会被怀疑，会不会遇到危险。所有的可能性，他都考虑过。

　　但即便如此，他还是无法保证他们能活下来。

　　因为他知道，南荒有多危险。

　　那些妖物，那些大妖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妖神仆从，任何一个都可能要了他们的命。

　　他唯一能做的，就是让他们尽量安全一点。

　　——

　　半个月后，三十七个人全部安排完毕。

　　郑俊书站在山谷中央，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洞穴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。

　　半个月前，这里还住着三十七个人。

　　现在，只剩下他一个。

　　他们去了哪里，他不知道。他们能不能活下来，他不知道。他们会不会被发现，会不会被杀死，会不会在某个无人的角落腐烂成白骨，他也不知道。

　　他只知道，他们都走了。

　　像三十七颗种子，被撒进这片黑色的土地。

　　不知道能长出多少。

　　——

　　一个月后，月圆之夜。

　　郑俊书来到黑石岭，来到东侧第三块巨石下面。

　　那里，静静地躺着三十七块白骨。

　　每一块白骨上，都刻着一个代号。

　　影狼，铁鹰，毒蝎……

　　三十七个代号，三十七块白骨。

　　全都活着。

　　郑俊书嘴角微微上扬。

　　那是难得的笑容。

　　他一块一块地拿起那些白骨，仔细查看上面的信息。有的刻着简单的符号，有的刻着几句妖文，有的什么都没刻，只有一道浅浅的划痕——那是“一切正常”的意思。

　　他将所有白骨上的信息一一记下，然后重新放回巨石下面。

　　三十七块白骨，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，等待着下一个月圆之夜。

　　郑俊书站起身，望向远方。

　　那里，是无尽的黑暗。

　　但他知道，黑暗深处，有三十七颗种子正在生根发芽。

　　总有一天，它们会长成参天大树。

　　总有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