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阿蛮入宗
霜风卷着枯叶,在青玄山脉的褶皱间打着旋儿。十月的寒意已浸透了归元宗所在的这座废弃山神庙,庙檐下挂着的几串风干野果被吹得叮当作响,像是在为这冷清的宗门凑着不成调的乐声。庙门早已没了门板,只用两张褪了色的蓝布幌子遮着,幌子上用墨汁歪歪扭扭写着“归元宗”三个字,左边的幌子边角还破了个洞,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,露出后面斑驳的土坯墙。
今日的归元宗,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人气。庙前的空地上,九个身影正笨拙地跟着一道青衫身影比划着动作。那青衫人正是陆归,他身姿挺拔如松,即便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,也难掩周身沉静的气度。他手中握着一柄没有剑鞘的铁剑,剑身泛着暗哑的光泽,每一次挥剑都带着沉稳的风声,动作不快,却精准得如同刻在石上的轨迹。
“呼吸要匀,意守丹田……不对,是散丹田之气,随经脉流转至四肢百骸。”陆归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目光扫过面前的弟子们,“张老三,你又憋气了,散气境不是憋出来的,是‘放’出去。”
被点名的张老三脸一红,连忙调整呼吸。他本是山下铁匠铺的帮工,因欠了赌坊三百两银子走投无路,听闻归元宗收“走投无路之人”,便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来了。此刻他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短褐,额头上满是汗珠,腰间的赘肉随着动作晃悠,显得格外吃力。
旁边的李寡妇偷偷瞥了眼张老三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,却被陆归的目光扫到,连忙收敛神色,认真比划起来。她原是镇上绣坊的绣娘,丈夫死后被婆家赶出家门,还背上了“克夫”的骂名,走投无路之下投了归元宗。她身形瘦弱,手指却异常灵活,只是此刻握着木剑的手微微发抖,显然还没适应功法的运转。
空地上的九人,无一不是如此——有被宗门逐出师门的废灵根弟子,有欠了巨额债务的商贩,有被仇家追杀的镖师……他们都是世人眼中的“废柴”“失败者”,却在归元宗找到了一丝喘息之地。而今日,随着一个瘸腿书生的到来,归元宗的成员正式突破了十人。
那瘸腿书生姓王,曾是赶考的举子,因遭人陷害断了腿,盘缠也被偷光,一路乞讨到了这里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,腰间系着一根破旧的腰带,拄着一根捡来的木棍,脸上带着几分落魄却不失斯文的气度。陆归将他领到庙内,递给了他一碗热粥,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,眼中没有丝毫嫌弃,只有平静。
“师父,我们这十个人,真的能修成吗?”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凑了过来,他叫小石头,是个孤儿,被陆归从街边捡回来的。他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,看着陆归,眼中满是好奇与期待。
陆归摸了摸他的头,微微一笑:“只要肯走这条路,就有希望。”他的笑容温和,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。这些日子,他每日都在忙于为这些弟子“散功”——不是废掉他们的修为,而是运转独门的“化功诀”,将他们体内驳杂的灵气、欠下的天地债务一点点抽取出来,转化为功德。
此刻,陆归体内的功德已经暴涨到了一万点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这功德如同温暖的阳光,流淌在他的四肢百骸,每一寸肌肤、每一根骨骼都被滋养着。他曾尝试运转功法,想要用这功德提升“散气境”的层次,却发现无论如何努力,功德都只能不断强化他的肉身,让他的力量、速度、防御力日益增强,却无法推动“散气境”向前迈出一步。
这日傍晚,夕阳的余晖透过庙门的幌子,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。陆归坐在庙前的石墩上,看着弟子们各自修炼,眉头微蹙。他伸出右手,心念一动,金色的功德之力便从体内涌出,覆盖在拳头上,拳头瞬间变得金光璀璨,仿佛镀了一层流淌的朝阳金箔,空气中甚至能听到轻微的嗡鸣之声。
“师兄,你又在试功德的用法吗?”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,霜儿提着一个竹篮走了过来。她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衣裙,是陆归用积攒的碎银给她买的,衬得她肌肤如雪,眉眼如画。她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,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,随着脚步轻轻晃动。
霜儿是陆归最早收下的弟子,也是归元宗唯一的女弟子(在阿蛮到来之前)。她本是一个小家族的旁系女儿,因灵根资质平庸被家族放弃,后来家族遭遇变故,她流落到此,被陆归所救。她性格天真烂漫,却又有着超乎年龄的细心,平日里总是帮着陆归打理宗门的杂事,照顾其他弟子的起居。
陆归收回拳头,金色的功德之力缓缓敛入体内,点了点头:“嗯,只是这功德似乎只能强化肉身,对散气境的提升毫无用处。”
霜儿在他身边坐下,将竹篮里的野果拿出来,递给他一颗:“那散气境到底是什么呀?我听其他师兄说,这和天下修士的炼气境完全不一样。”她歪着脑袋,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疑惑,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,轻轻颤动着。
陆归接过野果,擦了擦上面的灰尘,咬了一口,酸甜的汁水在口中散开。他看着远处连绵的青玄山脉,夕阳将山脉的轮廓染成了金色,山间的云雾如同轻纱般缭绕。“散气境,是反向的境界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几分悠远,“你知道,天下修士修炼炼气境,都是引天地灵气入体,滋养自身,提升修为。这就像是向天地借债,借的灵气越多,修为越高,欠的债务也就越多。”
霜儿眨了眨眼,似懂非懂:“那散气境就是还债吗?”
“没错。”陆归点头,“散气境,就是将体内欠下的天地债务一点点偿还清楚。我们不走寻常路,不向天地借灵气,反而要将自身所欠的债务散去,甚至……逆转这债务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霜儿,“所以我们走的,是与天下修士相反的路。”
霜儿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双手,手指轻轻蜷缩起来。她能感觉到,自从修炼了陆归传授的散气诀后,体内的灵气虽然没有增加,却变得异常纯净,身体也比以前强壮了许多。但一想到天下修士都在拼命提升炼气境,而他们却在“还债”,她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心:“那我们……能变强吗?像那些大宗门的修士一样,飞天遁地,移山填海?”
陆归看着她担忧的样子,眼中闪过一丝坚定。他再次伸出右手,握拳,金色的功德之力再次覆盖拳面,这一次,金光比刚才更加璀璨,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压缩了一般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轻响。“能。”他的声音斩钉截铁,带着一股强大的自信,“功德在身,我这一拳,可碎金丹。”
霜儿被他拳头上的金光惊得睁大了眼睛,小嘴微微张开,脸上满是震惊与崇拜:“师兄好厉害!”
正说着,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,夹杂着呵斥声、怒骂声,还有一丝微弱的啜泣声。这声音打破了归元宗傍晚的宁静,让陆归和霜儿都是一愣。
“外面怎么了?”霜儿站起身,好奇地朝着庙门望去。
陆归也皱起了眉头,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:“去看看。”
两人快步走到庙门口,撩开那破旧的蓝布幌子,眼前的景象让他们顿时皱紧了眉头。只见庙门外的空地上,围着一群人,有镇上的居民,有路过的商贩,还有几个穿着制式服装的修士——正是城门的执法队。而在人群的中央,一个少女被围在当中,显得格外孤立无援。
那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,身材瘦弱,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衣衫,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污渍,许多地方都磨破了洞,露出了里面同样脏兮兮的肌肤。她的头发乱糟糟的,像是很久没有梳理过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最引人注目的是,她的身后拖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,尾巴上的毛又杂又乱,还沾着不少枯草和泥土,显然是因为这个,才被众人围在这里。
“滚开!怪物!”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朝着少女吼道,他手中拿着一根扁担,脸上满是厌恶的神色,“半妖也敢来我们青玄镇?赶紧滚回你的十万大山去!”
“就是!半妖都是不祥之物,留在镇上会给我们带来灾难的!”一个老妇人也跟着附和,她拄着拐杖,指着少女,眼中满是鄙夷,“快滚!再不走我们就放狗咬你了!”
周围的人也纷纷出声呵斥,各种难听的话语像刀子一样朝着少女飞去。少女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着,从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啜泣声。但她的双手却紧紧地握成了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显然不肯退缩。
霜儿看着少女可怜的样子,忍不住心生怜悯:“他们怎么能这样对她……”
陆归的目光落在少女身上,当他看到少女身后那条尾巴时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——半妖。在这个世界,半妖的地位极其低下,因为他们同时拥有人类和妖族的血脉,却又不被双方所接纳,往往只能在夹缝中艰难求生。尤其是在人类城镇,半妖更是备受歧视和排挤,甚至会被当作“怪物”驱赶。
但就在这时,陆归眼中的真实之眼不自觉地运转起来。下一秒,少女头顶出现的一行行信息,让他瞳孔猛地一缩,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。
【姓名:阿蛮】
【境界:炼气一层】
【负债:-300载】
负数?!
陆归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。自从他觉醒真实之眼以来,见过无数修士的负债,有几十载的,有几百载的,甚至有上千载的,但他从未见过负债为负的情况。这代表着什么?代表着这个少女不仅不欠天地半分灵气债务,天地反而欠她三百载的债务?
这个发现让陆归震惊不已,他死死地盯着少女,大脑飞速运转着。他隐隐感觉到,这个少女绝不简单。
就在这时,那个拿着扁担的汉子不耐烦了,他举起扁担,就要朝着少女打下去:“敬酒不吃吃罚酒!看我不打断你的腿!”
“住手!”陆归猛地开口,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人群中。这声音充满了威严,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,朝着他望来。
陆归拨开人群,一步步走到少女面前,挡在了她的身前。他转过身,看着周围的人,目光冰冷:“谁给你们的胆子,在这里欺负一个小姑娘?”
人群中的人认出了陆归,纷纷露出了忌惮的神色。虽然归元宗都是一群“废柴”,但陆归之前在城门教训执法队队长刘峰的事情,早已在镇上传开了。他们都知道,这个看起来温和的青衫修士,其实实力很强。
“陆真人,这……这是个半妖啊,半妖入城不合规矩……”一个胆子大些的商贩小心翼翼地说道。
就在这时,人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几个执法队的修士快步走了过来,为首的正是上次被陆归散功的刘峰。他现在的境界已经恢复到了炼气八层,比之前还要高上一层,但他一看到陆归,脸上顿时露出了又恨又怕的神色,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放慢了。
刘峰走到陆归面前,拱了拱手,语气带着几分讨好,又带着几分无奈:“陆真人,您有所不知,半妖入城,确实不合我青玄镇的规矩……小的也是按规矩办事。”
“规矩?”陆归冷笑一声,眼中的真实之眼再次运转,扫过刘峰。刘峰头顶的信息瞬间浮现:【姓名:刘峰】【境界:炼气八层】【负债:-1200载】。陆归看着那“-1200载”的负债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,“你欠天地一千两百载的债务,也配在我面前谈规矩?”
刘峰脸色瞬间煞白,像是被人戳中了最痛的地方。他上次被陆归散功后,虽然借助宗门的资源恢复了修为,甚至突破到了炼气八层,但体内的债务也随之增加了不少。这件事是他的耻辱,也是他最大的秘密,没想到竟然被陆归一眼看穿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能低着头,不敢再看陆归的眼睛。
周围的人也都惊呆了,他们没想到刘峰竟然欠了天地这么多债务,一时间看向刘峰的目光也变得复杂起来。
陆归不再理会刘峰,转过身,看向躲在他身后的少女。他蹲下身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温和:“别怕,他们不会伤害你了。”
少女慢慢抬起头,露出了一张脏兮兮的小脸。虽然脸上满是泥土和污渍,但依旧能看出她精致的五官。尤其是她那双眼睛,像两颗黑葡萄一样,又大又圆,此刻里面满是泪水,却又透着一丝倔强和警惕。她看着陆归,小声地问道:“你……你不怕我吗?我是怪物……”
陆归伸出手,轻轻拂去她脸上的一缕乱发,微笑着摇了摇头:“不,你不是怪物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带着无比的认真,“以后,你就是我归元宗的弟子。”
阿蛮猛地睁大了眼睛,一双杏眼满是惊愕,嘴巴微微张开,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:“我……我是归元宗弟子?”
“没错。”陆归点了点头,伸出手,“跟我来吧。”
阿蛮犹豫了一下,看着陆归温和的眼神,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安全气息,终于慢慢松开了紧握着的拳头,将自己脏兮兮的小手放进了陆归的手中。陆归的手温暖而有力,让她心中的恐惧和不安渐渐消散。
陆归牵着阿蛮的手,转身朝着归元宗庙内走去。刘峰和周围的人看着他们的背影,没有人敢再出声阻拦。
回到庙内,霜儿连忙打来一盆清水,拿出一块干净的布巾,递给阿蛮:“你先擦擦脸吧。”
阿蛮接过布巾,有些拘谨地擦了擦脸。随着脸上的泥土被擦去,一张清秀绝伦的小脸露了出来。她的皮肤白皙细腻,像是上好的羊脂玉,柳眉弯弯,杏眼含情,小巧的鼻子下面是一张樱桃般的小嘴,看起来格外惹人怜爱。只是她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怯懦和不安。
陆归看着阿蛮,深吸一口气,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。阿蛮身体一僵,想要缩回手,却被陆归轻轻按住了。“别怕,我不会伤害你。”陆归温和地说道,随后运转起体内的化功诀。
以往,陆归运转化功诀都是为了抽取弟子体内的债务,转化为功德。但这一次,当化功诀运转起来时,他却没有抽取阿蛮体内的任何东西,反而将自己体内的功德之力缓缓地输送到阿蛮的体内。
阿蛮只觉得一股温暖的力量从手腕涌入,顺着手臂流淌到她的四肢百骸。这股力量极其纯净,带着一种让她无比舒适的感觉,仿佛冬日里的暖阳,融化了她心中的冰雪。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体内的灵气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,变得越来越精纯,身体也越来越轻盈。
与此同时,陆归的脑海中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:【逆转债务,赐予功德+300】
随着提示音落下,阿蛮身后那条毛茸茸的尾巴突然发生了变化。只见尾巴上的杂毛如同枯叶般簌簌脱落,露出了里面粉嫩的皮肤。紧接着,一根根金色的绒毛从皮肤下生长出来,迅速覆盖了整个尾巴。新长出的金色绒毛柔软而有光泽,像是用纯金打造的一般,在灯光下泛着璀璨的光芒。
阿蛮惊讶地转过头,看着自己身后的尾巴,眼中满是震惊。她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尾巴上的金色绒毛,柔软的触感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呼:“这是……我的尾巴?”
不仅如此,她还能感觉到,自己体内的灵根似乎也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。原本驳杂不堪、几乎无法修炼的灵根,此刻正在被一股神秘的力量重塑着,变得越来越纯净、越来越坚韧。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天地间的灵气虽然依旧无法被她主动吸收,但她与天地间的联系却变得无比紧密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……”阿蛮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双手,又看了看陆归,眼中满是疑惑和不解。
陆归松开阿蛮的手腕,看着她震惊的样子,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:“你体内的是负灵气亲和,也就是说,天地间的灵气不仅不会对你产生排斥,反而会主动亲近你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带着几分激动,“你是天生的归元道体,最适合修炼我们归元宗的功法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