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师兄现身
三日后的青冥城,正浸在深秋最浓的凉意里。连绵起伏的青冥山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将整座城池环在臂弯中,山巅已染了层薄霜,晨间的雾岚顺着山脊流淌下来,给城墙镀上了一层朦胧的白。护城河东岸的老柳早已落尽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桠指向铅灰色的天空,偶尔有几片迟落的枯叶被风卷着,打着旋儿飘进浑浊的河水里,随波逐流地奔向远方。
城门缓缓开启的吱呀声,打破了晨雾中的宁静。不同于往日商旅入城时的喧嚣,今日这城门洞下,只站着一道孤零零的身影。那人身着一袭白衣,衣料是极罕见的流云锦,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拂动,竟似有流光在衣袂间流转。他身形挺拔如松,肩背平直,一头乌黑的长发未束,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挽住大半,余下的发丝垂落在肩头,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。阳光恰好穿透云层的缝隙,洒在他身上,将那白衣映照得愈发洁净,仿佛连周遭的雾霭都被这光芒涤荡开来,远远望去,竟真如九天谪仙误入了凡尘。
他便是萧逸尘。没有随从,没有车马,甚至连一件行李都未曾携带,只凭一双脚,从千里之外的上宗走到了这座西南边境的小城。他的面容算不上惊艳,却自有一种温润清隽的气质,眉如远山含黛,眼似秋水横波,鼻梁高挺,唇线清晰,唇角总是带着一抹极淡的笑意,让人见之便心生亲近。只是那双眼睛深处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,仿佛这世间万物,都难以真正入他眼底。
守城的士兵原本正打着哈欠,瞥见这道白衣身影时,顿时愣住了,手中的长枪都忘了握紧。他们在城门守了多年,见过衣着华贵的富商,见过威风凛凛的将军,却从未见过这般气质的人——那不是刻意张扬的富贵,也不是盛气凌人的权势,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超凡脱俗,仿佛连脚下的尘土都不配沾染他的衣袍。几个士兵互相递了个眼色,竟没人敢上前盘问,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萧逸尘缓步走入城中。
青冥城的主街是用青石板铺成的,因年岁久远,石板表面已被磨得光滑,清晨的露水打湿了石板,倒映着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。此时正是早市时分,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,挑着菜担的农夫、提着篮子的妇人、背着书包的学童,往来穿梭,空气中弥漫着豆浆的香气、油条的焦香和新鲜蔬菜的清冽气息。萧逸尘走在人群中,步伐不疾不徐,白衣在熙攘的人流中格外显眼,却又奇异地不显得突兀。有人不小心撞到了他的手臂,刚想开口道歉,抬头望见他温和的眼神和那抹浅淡的笑意,到了嘴边的话竟忘了说,只愣愣地站在原地。萧逸尘只是微微颔首,便继续向前走去,仿佛方才那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。
城主府位于城池中央,是一座占地颇广的府邸,朱红的大门上钉着铜钉,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,气势恢宏。此时,府内的新任管事王福正坐在暖阁里,一边喝着热茶,一边听着手下汇报城内的情况。王福约莫四十多岁,身材微胖,脸上总是堆着谄媚的笑,一双小眼睛却滴溜溜地转,透着精明。他原是城主身边的小厮,靠着溜须拍马才爬上了管事的位置,上任不过半月,正想着如何捞点好处,却突然听到手下匆匆来报,说城门口来了一位白衣仙人般的人物,气质不凡,不似本地人。
“仙人般的人物?”王福放下茶杯,眉头一皱,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,脸色骤变,猛地站起身来,“是不是上宗来的使者?快,快随我去迎接!”他一边说着,一边慌忙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锦袍,又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,连鞋都来不及穿好,就急匆匆地往外跑。上宗是方圆千里内最顶尖的宗门,城主府每年都要向其缴纳贡品,如今上宗使者亲临,若是有失远迎,他这个管事的乌纱帽怕是保不住了。
王福一路小跑,刚出城主府大门,就看到了正缓步走来的萧逸尘。那一刻,他只觉得呼吸一滞,眼前的白衣男子比手下描述的还要超凡脱俗,那温润的气质仿佛能融化冰雪,让他原本紧张的心情竟平复了几分。王福连忙快步上前,脸上堆起最谄媚的笑容,深深鞠了一躬,语气恭敬得不能再恭敬:“萧仙师,您可算来了!小的王福,是城主府的管事,不知仙师驾临,有失远迎,还望仙师恕罪!”
萧逸尘停下脚步,目光落在王福身上,眼神依旧温和:“无妨。”他的声音如同山涧清泉,清澈悦耳,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,“我此次前来,并非为公务,只是来找一位故人。”
“故人?”王福愣了一下,小眼睛眨了眨,试探着问道,“不知仙师要找哪位故人?青冥城虽不大,但小的多少也有些了解,或许能帮上仙师的忙。”
“他名叫陆归,”萧逸尘缓缓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,“曾是我的师弟。”
“陆归?”王福听到这个名字,脸色瞬间变了,原本堆着笑的脸僵住了,眼神中闪过一丝忌惮和厌恶,“仙师说的,可是城西归元医馆的那个陆归?”
“正是。”萧逸尘点头,察觉到王福语气中的异样,眼神微凝,“怎么,你认识他?”
“认识倒是认识,只是……”王福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萧逸尘的脸色,似乎在斟酌措辞,但想到那位陆归的“恶行”,又壮了壮胆子,压低声音说道,“仙师有所不知,这个陆归,可不是什么好人啊,他是个邪修!”
“邪修?”萧逸尘的眉头微微蹙起,眼神中的温和淡去了几分,多了一丝探究,“此话怎讲?我这位师弟性情温和,当年在宗门时,从未做过出格之事,怎会成了邪修?”
“仙师有所不知,这陆归来到青冥城不过半年,就开了那家归元医馆。起初大家还觉得他医术不错,不少人去求医,可后来……”王福咽了口唾沫,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,开始添油加醋地描述起来,“上个月,咱们城里的赵无极赵老爷,你知道吧?就是那个富甲一方的赵老爷,他得了重病,去归元医馆求医。结果你猜怎么着?那陆归竟然说要帮赵老爷‘散功’治病,还说什么能根除病根。赵老爷也是病急乱投医,就答应了。结果呢?散功之后,赵老爷的修为全没了,整个人都变得病恹恹的,听说连走路都费劲!”
他顿了顿,见萧逸尘神色平静地听着,又继续说道:“这还不算完!后来有人说,亲眼看到陆归在散功的时候,身上冒出金光,那分明是吸了赵老爷的修为!还有前几天,城东的李寡妇带着孩子去看病,那孩子只是得了风寒,结果陆归看完之后,说要什么‘功德’才能治病,硬是让李寡妇捐了半个月的口粮!你说这不是邪修是什么?现在城里的人都不敢去他那医馆了,都说他是靠着吸人修为和搜刮百姓来修炼的!”
王福说得唾沫横飞,眼神中满是鄙夷,仿佛自己亲眼所见一般。他其实并未亲眼看到陆归“吸人修为”,这些都是城里百姓的传言,只是他为了在萧逸尘面前表现自己,又添了不少细节,把陆归说得十恶不赦。
萧逸尘静静地听着,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,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。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,似乎在思考着什么。待王福说完,他才缓缓开口,语气依旧温和:“多谢王管事告知,我知道了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王福一眼,转身便向着城西的方向走去。王福愣在原地,看着萧逸尘离去的背影,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原本以为萧逸尘会勃然大怒,或者至少会询问更多细节,可对方的反应却如此平静,这让他心里有些没底,只能讪讪地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白衣身影渐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。
从城主府到城西,要穿过三条街道。此时的太阳已经升高了一些,雾岚渐渐散去,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,映出斑驳的光影。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开门,伙计们热情地招呼着客人,叫卖声此起彼伏。萧逸尘走在街道上,眼神平静地扫过两旁的景象,脑海中却浮现出多年前的画面。那时的陆归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,眉眼青涩,性格内向,总是跟在他身后,怯生生地叫着“师兄”。两人一起在宗门的后山修炼,一起在藏书阁看书,一起在月下谈心。陆归的灵根特殊,是罕见的负灵根,修炼速度比常人慢上许多,常常因此受到其他弟子的嘲笑,可他却从未放弃,总是默默地努力着。师父曾说,负灵根是不祥之物,可萧逸尘却觉得,这个师弟内心纯粹,比那些表面光鲜的弟子要好得多。后来,师父突然下令要清除陆归,他虽于心不忍,却也无法违背师命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陆归逃离宗门。这几年,他一直以为陆归已经不在人世,没想到竟会在这座边境小城遇到他。只是,王福口中的“邪修”,真的是那个温和的师弟吗?萧逸尘的心中充满了疑惑。
城西的街道相对冷清一些,两旁多是些小作坊和民居,房屋也不如市中心那般华丽。归元医馆就坐落在街道的中段,是一座不起眼的两层小楼。医馆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木质牌匾,上面刻着“归元医馆”四个大字,字体苍劲有力,却因为常年风吹日晒,有些地方已经褪色。医馆的大门紧闭着,门上挂着一块“今日歇业”的木牌,旁边的窗户也关着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从外面看,听不到一丝动静。
萧逸尘走到医馆门前,停下了脚步。他抬头望了望那块褪色的牌匾,又看了看紧闭的大门,眼神复杂。他能感觉到,医馆内有一股微弱的灵力波动,那是陆归的气息,只是比当年在宗门时,要强大了许多,也……诡异了许多。
此时,医馆的内堂里,陆归正盘坐在一张蒲团上。内堂的布置很简单,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,靠墙的架子上放着一些草药和医书。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。陆归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衣衫,头发用一根麻绳简单地束在脑后,相较于萧逸尘的温润清隽,他的面容显得更加硬朗,眉峰微挑,眼神深邃,嘴角紧抿着,透着一股疏离和冷淡。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,那是常年在外奔波留下的痕迹。
陆归双目紧闭,呼吸均匀而悠长,周身环绕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,那是功德之力。他的脑海中,一个虚拟的面板正清晰地显示着:【功德余额:3660点】。这是他为赵无极散功后得到的功德,原本他的功德余额只有几百点,这次散功,虽然让赵无极失去了修为,却也帮他根除了因强行修炼而留下的暗疾,让他能够安享晚年,因此得到了三千多点功德。这些功德,足够他施展一些强力神通了。
想起赵无极,陆归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当时赵无极来求医时,面色蜡黄,气息紊乱,显然是修炼岔了气,伤及了根本。若是寻常医生,定然束手无策,只能看着他日渐衰弱。但陆归凭借着归墟令的力量,能够看到赵无极体内的病灶,也知道只有散功才能根除。起初赵无极还有些犹豫,毕竟修为是他一生的心血,但在陆归的劝说下,最终还是答应了。散功的过程很痛苦,赵无极疼得浑身抽搐,冷汗直流,但陆归始终守在他身边,用功德之力安抚他的心神。散功结束后,赵无极虽然失去了修为,但脸色却红润了许多,精神也好了不少,临走时还一个劲地向陆归道谢,说他是再生父母。只是这些,那些传言的百姓不会知道,他们只看到了赵无极失去修为的结果,却看不到背后的真相。
就在陆归沉浸在调息之中时,一道温润的声音突然在院中响起,打破了内堂的宁静:“师弟,好久不见。”
陆归猛地睁开眼睛,眼中闪过一丝警惕。他迅速站起身,走到内堂门口,推开门向外望去。只见院中站着一道白衣身影,正是萧逸尘。他白衣不染纤尘,静静地站在那里,阳光洒在他身上,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。院内的几株草药在风中轻轻摇曳,几片落叶飘落在他的脚边,却仿佛不敢靠近他的衣袍。
“师兄。”陆归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听不出喜怒。他的眼神直视着萧逸尘,没有丝毫闪躲,也没有丝毫亲近,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,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萧逸尘也在打量着陆归。多年不见,这个曾经怯生生的师弟变了很多。他的眼神不再青涩,而是充满了深邃和坚定;他的气质不再温和,而是多了一丝疏离和冷淡;他的修为也不再是当年那个连引气都困难的少年,而是达到了筑基境界,虽然不如自己,但也远超当年。萧逸尘的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,有惊讶,有疑惑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。
“师父让我带你回去。”萧逸尘缓缓开口,语气中带着一丝劝说,“宗门里已经查明,当年的事是个误会,师父说,只要你肯回去,他会原谅你的。”
“回去送死?”陆归嗤笑一声,眼神中充满了讥讽,“师兄,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们的话吗?当年师父要清除我这个‘天地癌细胞’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是误会?现在又突然说查明了,是觉得我还有利用价值,还是觉得我好骗?”
萧逸尘的脸色微微一沉,语气依旧温和,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:“师弟,师父也是为了你好。负灵根确实是天地癌细胞,若是放任不管,不仅会影响你的修炼,还会给世间带来灾难。只有回到宗门,在师父的指导下,才能压制住负灵根的危害。”
“天地癌细胞?”陆归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笑得前仰后合,眼泪都快笑出来了。他指着萧逸尘,语气中充满了嘲讽:“那你们是什么?是寄生在世界身上的吸血鬼吗?靠着吸食天地灵气和百姓的信仰来修炼,却打着替天行道的幌子,把异于你们的存在都称为‘邪修’、‘癌细胞’,真是可笑至极!”
萧逸尘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,周身的温润气息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威压。他看着陆归,语气严肃地说道:“师弟,你入魔了。”
“不,我没有入魔。”陆归收敛了笑容,眼神变得无比坚定,他直视着萧逸尘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我只是……醒了。”
话音刚落,陆归的眼中突然闪过一道金光,正是真实之眼。他运转功德之力,强行开启真实之眼,直视着萧逸尘。瞬间,一个虚拟的面板出现在他的脑海中:
【姓名:萧逸尘】
【境界:筑基巅峰】
【负债:0】
【状态:上界代理人(伪)】
看到“负债:0”时,陆归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他知道,这是假的,是上界为了掩盖真相,给萧逸尘加上的一层金色光环。他毫不犹豫地燃烧了10点功德,功德之力瞬间涌入双眼,真实之眼的力量被催发到极致。
“嗡——”陆归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轰鸣,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得清晰起来。那层金色光环被强行破开,虚拟面板上的“负债:0”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:【负债:五万八千载】。
“师兄,你欠的也不少啊。”陆归讥讽地说道,眼神中充满了不屑,“当上界的狗腿子,他们给你免息吗?还是说,你觉得只要掩盖了负债,就能心安理得地继续吸食天地灵气?”
萧逸尘的脸色终于变了,原本平静的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。他猛地后退一步,手指紧握,周身的灵力开始剧烈波动起来。他怎么也没想到,陆归竟然能看到他的负债!这是上界的秘密,除了上界使者和宗门的核心人物,根本没人知道。陆归不过是一个被逐出宗门的负灵根弟子,怎么会拥有如此诡异的能力?
“你……你看得见?”萧逸尘的声音有些颤抖,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警惕。他看着陆归,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。
“看得见。”陆归缓缓抬起手,掌心出现了一枚黑色的令牌,正是归墟令。令牌上刻着复杂的纹路,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黑光。他看着萧逸尘,语气冰冷地说道:“不仅看得见,还能……收债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院内的气氛瞬间凝固了。风停了,草药不再摇曳,落叶悬停在空中,连阳光都仿佛变得黯淡了几分。萧逸尘周身的灵力疯狂涌动,白衣无风自动,眼神中充满了杀意。陆归也做好了战斗的准备,归墟令在掌心微微发烫,功德之力在体内奔腾。两人四目相对,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在碰撞,气氛,瞬间凝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