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舞跑出巷子，站在街上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　　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出租屋，又往猎魂森林的方向看了看。天快黑了，西边的云彩烧得通红。

　　她其实不是因为那股臭味才跑出来的，好吧，也确实是。

　　但她心里头有个念头，从今天早上就有了，一直压不下去。

　　她想去找那根竹子。

　　说不上来为什么，就是那种感觉。

　　从第一眼看见那个从竹子里走出来的人，她心里就有一股子亲切感，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似的。

　　她自己也觉得奇怪。

　　她是魂兽化形，那根竹子也是魂兽化形，但这并不能解释她心里那种感觉。

　　她想去看一看。

　　问一问。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好。

　　小舞咬了咬嘴唇，迈开步子，朝城外走去。

　　她的速度很快，两条腿倒腾起来跟风火轮似的，比马车都快。

　　她跑了快一个时辰，猎魂森林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。

　　天已经黑透了，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，把废墟照得惨白惨白的。

　　小舞站在森林边上，深吸一口气，走了进去。

　　猎魂森林的废墟比白天看起来更荒凉。

　　月光照在地上，把那些碎石断木的影子拉得老长，歪歪扭扭的，像一群趴在地上爬不起来的病人。

　　小舞踩着一地碎渣子往里走。

　　“你在找我？”

　　声音从左边传来。

　　小舞扭头，看见陈竹靠在一棵斜倒的大树上，双手抱胸，一只脚踩着树干，另一只脚垂在半空晃荡。

　　月光照在他脸上，那双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的，看着跟没睡醒似的。
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是我？”小舞问。

　　“整个猎魂森林就你一个活物走进来，我要是不知道，早被人砍死八百回了。”

　　陈竹从树上跳下来，轻飘飘地落在她面前，“大半夜的不睡觉，跑这儿来干什么？”

　　小舞张了张嘴，想说“我就是来看看”，又觉得这话太蠢了。

　　她盯着陈竹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往前走了两步。

　　陈竹没动，就看着她。

　　小舞又往前走了两步。这回离得近了，她能看清陈竹脸上的细节了，眉毛挺浓，鼻梁挺直，嘴唇有点薄，抿着的时候看着有点冷。

　　但她注意的不是这些。她注意的是一种感觉，一种从陈竹身上散发出来的、让她浑身都不太对劲的感觉。

　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面，跟她身体里面的某种东西在呼应。

　　小舞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　　“你身上……”

　　她的声音有点发抖，“你身上有什么东西？”

　　陈竹挑了挑眉：“什么东西？”

　　“就是……”

　　小舞说不清楚，她伸出手，犹豫了一下，轻轻按在陈竹的手臂上。

　　那一瞬间，她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　　一股温热的、像是活物一样的力量从陈竹的手臂上传递过来，顺着她的指尖往上窜，一直窜到心口。

　　那种感觉很熟悉，熟悉得让她眼眶发酸。

　　她只在一个地方感受过这种力量。

　　不是从活物身上，是从一具冰冷的、慢慢僵硬的尸体上。

　　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
　　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。

　　“你认识一只银色的龙吗？”

　　小舞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，“很大的，银色的……眼睛也是银色的，闭着的时候像是睡着了……”

　　陈竹愣了一下。

　　银色的龙？

　　他脑子里闪过模拟中看到的那些画面，银白色的光芒，沉睡的身影，还有那股源源不断涌入他体内的力量。龙神之力。

　　银龙王古月娜的力量。

　　小舞居然知道银色的龙？

　　这似乎在原著里没说过吧？

　　“我不认识什么银色的龙。”陈竹说。

　　小舞的眼神暗了一下。

　　“但我身上确实有一种力量。”

　　陈竹顿了顿，“是从星斗大森林深处来的。银色的，像水一样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，但它一直在往我身体里钻。”

　　小舞的手开始发抖。

　　她松开陈竹的胳膊，往后退了一步，又一步。

　　她的嘴唇在抖，眼眶红红的，但她没哭。她只是看着陈竹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
　　“我爸爸……”

　　她的声音哑得厉害，“我爸爸身上也有这种力量。”

　　陈竹没说话。

　　“那种力量钻进他身体里，一点一点的。”

　　小舞的声音越来越低，“他变得越来越强，但也越来越不像他自己。他有时候会发抖，半夜里突然醒过来，眼睛变成银色的，坐在那里一动不动。我叫他，他听不见。”

　　她蹲下来，抱着自己的膝盖。

　　“后来他告诉我，那是龙神的力量。有一头银色的龙在星斗大森林深处睡着，她的力量会渗出来，钻进周围的魂兽身体里。不是所有的魂兽都能承受住那种力量。大部分都死了。”

　　她的声音抖得厉害，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。

　　“我爸爸也没撑住。”

　　月光照在她身上，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。

　　“他死的那天晚上，我坐在他旁边，摸着他的手。他的手还是温的，但那种力量已经从他身体里跑光了。银色的光一点一点灭掉，跟蜡烛似的。”

　　她抬起头，看着陈竹。

　　“后来我离开星斗大森林，跑到人类世界去，再也没回去过。我以为再也不会遇到身上有那种力量的人了。”

　　她站起来，走到陈竹面前，仰着头看他。

　　“你是第一个。”

　　陈竹沉默了很久。

　　他看着面前这个小姑娘。

　　扎着蝎子辫，眼睛红红的，鼻头也红红的，嘴唇抿得紧紧的，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
　　她站在月光底下，瘦瘦小小的，像一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草。

　　“你身上也有那种力量，”小舞说，“但你撑住了。”

　　她伸出手，又轻轻按在陈竹的手臂上。

　　银白色的光在陈竹皮肤下游走，温温的，跟小舞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
　　“你能不能……”

　　她的声音卡了一下，使劲咽了一口唾沫，“你能不能让我叫你一声？”

　　陈竹愣了一下：“叫什么？”

　　小舞没回答。

　　她低着头，看着自己按在陈竹手臂上的手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
　　“我爸爸走的时候让我好好活着。他说会有人替他看着我。”

　　她的声音很轻，“你是不是他派来的？”

　　陈竹张了张嘴，想说他只是根竹子，跟龙神之力扯上关系，那单纯就是因为“人生模拟器”。

　　跟她爸爸更没关系。

　　但看着小舞那双眼睛，亮得跟灯泡似的，抖得跟琴弦似的声音，他忽然就说不出口了。

　　“行吧。”陈竹说。

　　小舞猛地抬头。

　　“行吧。”陈竹重复了一遍，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，“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。”

　　小舞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
　　她使劲抹了一把脸，吸了吸鼻子，声音又哑又倔：“那你能不能不死了？”

　　陈竹被她这话噎了一下。

　　“我尽量。”

　　他说。

　　小舞点点头，又摇摇头，又点点头。

　　她抹了一把脸，往后退了两步，看着陈竹，忽然弯下腰，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
　　“谢谢你撑住了。”

　　她直起身，又看了陈竹一眼，转身跑了。

　　跑了几步又停下来，回头喊：“我叫小舞！跳舞的舞！”
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

　　“那你记住了啊！”

　　“记住了。”

　　小舞这才放心地跑了，两条腿倒腾得飞快，转眼就消失在废墟尽头。

　　陈竹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，沉默了很久。

　　风从废墟上吹过来，带着一股子焦糊味。

　　月亮已经偏西了，挂在树梢上，又大又白。

　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　　银白色的光在皮肤下面游走，温温的，跟小舞说的一模一样。

　　“银龙王……”

　　他喃喃道，“失败的容器……”

　　他想起模拟中看到的那道沉睡的身影，想起那股源源不断涌入他体内的力量，想起帝天那双金色的竖瞳。

　　原来那股力量，会杀人。

　　陈竹站在月光底下，把手攥紧了。

　　“呵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