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管事那句“小先生真乃神人也!”的赞叹犹在耳畔,码头众人混杂着震撼、敬畏乃至一丝忌惮的目光尚未散去。沈墨站在管事房外略显嘈杂的空地上,手中握着王管事塞来的那枚小银锭。
银锭不大,成色并非十足,却入手沉实,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润,透过掌心皮肤,丝丝缕缕渗入心间。
这是一两银子。
按照当下市价,足够购置一石多(约一百二十斤)上好白米,或供普通五口之家数月嚼用。对于昨日还家徒四壁、米缸告罄,为母亲药钱发愁的沈墨而言,这无疑是一笔“巨款”。
它绝非单纯的货币,更是一份不容置疑的佐证——证明沈墨即便失去家世庇荫,仅凭自身所学与异于常人的心智,亦能在这世间站稳脚跟,赚取活命之资,更能……着手改变现状。
周围力夫与账房伙计的目光依旧胶着在他身上,与昨日单纯的好奇或轻视截然不同。那目光里,有对“能人”的天然敬重,有对“异类”的本能疏离,更有对这锭银子毫不掩饰的艳羡。
“小先生,这是你应得的!”王管事搓着手,脸上因激动泛着红光,语气比昨日更显热络亲近,“若非你,这些陈年烂账不知要糊弄到何时,万一哪天被上头查验,我这管事之位也坐不稳了。你可是帮了王某,也救了这码头一个大忙啊!”
沈墨收敛心神,将银锭稳妥收入怀中内袋,动作从容不迫,仿佛只是收起一件寻常物事。他对着王管事拱手,语气依旧平和:“王管事过誉了。分内之事,能得管事信任,是在下之幸。”
不居功自傲的沉稳,让王管事对他的评价又高了几分。他越看越觉得此子绝非池中之物,今日结下善缘,将来或许大有裨益。
“诶,小先生太谦了!”王管事话锋一转,压低声音,“方才你说……返程时似有人尾随?”
沈墨目光微闪,点头应道:“许是在下多心,只觉有目光窥视。”
王管事闻言,眉头一拧,脸上横肉绷紧,透出几分煞气:“定是些不开眼的地痞无赖,见小先生面生又得厚酬,动了歪心思!”他拍着胸脯保证,“小先生放心,在这码头地界,还轮不到他们撒野!往后你往来码头,若再遇此类事,只管开口,我让弟兄们护送你!”
说罢,不等沈墨回应,他便扭头朝不远处歇脚的力夫喊道:“赵大,李虎,你们几个过来!”
四五条精壮汉子立刻应声而来,个个皮肤黝黑、肌肉虬结,身上带着汗水与力气活特有的剽悍气息。
“管事,有何吩咐?”为首的赵大瓮声瓮气地问,目光好奇地扫过沈墨。
王管事指着沈墨,正色道:“这位是沈先生,是王某的贵客,更是咱们码头的大功臣!往后见他如见我!方才有人想打沈先生的主意,你们现在辛苦一趟,务必将沈先生安然送回家中,沿途警醒些!”
赵大几人早已听闻沈墨“神算”旧账的事迹,此刻看向他的目光满是惊奇与佩服,齐声应道:“是!管事放心!必护沈先生周全!”
沈墨心中了然。王管事此举,既是感激与担忧,亦是一种姿态——向码头众人乃至暗中窥视者宣告他受庇护的姿态。这份人情,他承下了。
“多谢王管事,有劳诸位兄弟。”沈墨再次拱手,这次是对着王管事与赵大等人。
有赵大、李虎等四五名健壮力夫护送,沈墨此番归家,与来时如芒在背的紧绷感截然不同。
一行人走在黄昏巷道中,夕阳将身影拉得老长。力夫们说说笑笑,声音洪亮,带着市井的鲜活气,驱散了周遭潜藏的阴霾。沿途行人见状纷纷避让,那两名尾随的地痞早已不见踪影,显然已知难而退。
沈墨走在众人中间,心思却已飘向未来。怀中银锭的沉实感,时刻提醒着他现实的改变。
“第一要务是母亲的病。”他在心中盘算,“需请城里最好的大夫,开最对症的方子,药材也得拣上等的买。”母亲久病缠身,此前仅靠廉价药材维系,如今有了条件,自然要全力医治。
“家中米粮告罄,需尽快采购。妹妹正在长身体,不能总吃清汤寡水,可添些肉食、禽蛋。”想到妹妹沈晴瘦弱的小脸,沈墨心中一软。
“老宅屋顶漏雨、窗户破损,也得找匠人修缮,至少让母亲和妹妹住得安稳些。”
这些皆是当务之急,是生存与基本生活的保障。一番花销下来,这一两银子恐怕所剩无几。
但沈墨的目光并未局限于此:“码头账目虽暂清,但王管事提及日后运营决策愿听我意见,这是个契机。”他清楚,仅做“账房先生”上限终究有限,若能参与码头实际运营,凭借自身分析能力与见识,能创造更大价值、获得更丰厚回报,影响力也会更强。
“此外,律法之事亦不可荒疏。”算学可谋生,律法则能护身,更能介入棘手纠纷,获取更高层次的资源与名声。他需尽快寻找机会,展露这方面的能力。
“名声已起,需善加转化为资本与力量。”今日码头之事很快会传开,这名声既带来机遇,也可能引来妒忌与麻烦。他必须更快积累资本——不仅是金钱,更是人脉、声望与自保之力。
途中,他偶尔回应赵大等人的搭话。这些力夫心思单纯,对他既佩服又好奇,言语间颇为恭敬。沈墨也乐于与他们交谈,从他们口中能知晓更多江宁县市井百态、码头运作细节,这些都是书本上学不到的实用信息。
“沈先生,前头就是你家巷子了。”赵大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抬头望去,熟悉的破旧巷口已在眼前。与昨日孤身归来、心怀警惕不同,今日他是在众人护送下,带着希望而归。
尚未走到自家吱呀作响的柴扉前,一个小小的身影便飞奔而出,正是妹妹沈晴。
“哥哥!”小丫头声音雀跃,可看到沈墨身后的彪形大汉时,猛地刹住脚步,怯生生地躲到门后,只探出半个脑袋张望。
沈墨心中一暖,快步上前柔声道:“晴儿别怕,这些是码头上的叔叔伯伯,送哥哥回来的。”
这时,母亲周氏扶着门框走了出来。她脸色依旧苍白,但精神好了许多,见门外阵仗,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与担忧:“墨儿,这是……”
沈墨对赵大等人点头致意:“有劳诸位兄弟相送,已到家门口,你们请回吧,代我再谢王管事。”
赵大等人憨厚一笑,拱手道:“沈先生客气了,举手之劳。日后有事,尽管来码头寻我们!”说罢转身离去,脚步声沉稳有力。
待力夫们走远,沈墨扶着母亲的手臂温声道:“母亲,外面风大,进屋说。”
回到破旧却勉强称得上“家”的老屋,沈墨取出怀中银锭,放在那张布满虫蛀孔洞的木桌上。
昏黄油灯光线下,这枚小小的银锭,竟似将整个屋子都映亮了几分。
周氏与沈晴的目光瞬间被吸引。
沈晴瞪大双眼,小嘴微张,长这么大她从未如此近距离见过银锭,以前家中变故前也多是铜钱。她怯生生地指着银锭,小声问:“哥哥……这是银子吗?”
周氏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看向沈墨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:“墨儿!这钱是哪里来的?你……你可不能做糊涂事!”她生怕儿子走投无路,犯下过错。
沈墨握住母亲冰凉粗糙的手,声音平稳清晰,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:“母亲放心,这钱来路正当。是码头王管事给的酬金,我帮他理清了一批积压多年、无人能解的陈年旧账。”
他言简意赅地讲述了今日在码头的经历,略去了被人尾随的惊险,重点说明自己如何用算学能力解决难题,以及王管事的赞赏与厚酬。
随着讲述,周氏眼中的惶恐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欣慰、骄傲与一丝恍然。她看着眼前面容尚带稚气、眼神却深邃如潭的儿子,才真正意识到,她的儿子已经长大,拥有了她难以想象的能耐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我儿有出息了……”周氏声音哽咽,反手紧紧握住沈墨的手,眼中泛起泪光,“你父亲若在天有灵,必定欣慰……”
沈晴虽听不懂“旧账”“算学”,却能感受到母亲与哥哥的喜悦,知道这是天大的好事。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银锭,又飞快缩回手,脸上露出纯真的笑容:“哥哥好厉害!有银子就能给娘亲买好药,买米,不用饿肚子了!”
童言稚语道出了最真实的期盼。沈墨看着妹妹的笑脸、母亲含泪的眼眸,怀中银锭带来的踏实感,此刻化作了满腔暖流。他所做的一切,不正是为了守护这柴扉后的点滴温暖吗?
他拿起银锭,郑重放入母亲手中:“母亲,这钱您收着。明日我们就请保和堂的孙大夫来诊脉,开最好的方子。再买些米面肉蛋,添置家中短缺之物,剩下的留作日常用度。”
感受着手中银锭的分量,周氏百感交集,重重点头,将银锭紧紧攥在掌心。
油灯如豆,昏黄的光线将破旧老屋映照得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明亮、温暖。空气中弥漫着希望的气息,驱散了长久笼罩这个家的阴霾与绝望。
简单的晚膳,因心情放松与对未来的期盼,显得格外香甜。沈晴叽叽喳喳地说着白日里隔壁阿婆给的半块饼,憧憬着明日能吃上肉。周氏脸上也难得有了血色,不时含笑看着一双儿女。
然而,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。
屋外隐约传来喧闹的人声,似乎聚集在邻居家门口。这僻静巷弄平日里入夜后便格外安静,这般动静实属罕见。
沈墨耳力敏锐,眉头微蹙,起身走到窗边,透过窗纸破洞向外望去。
只见隔壁张婶家门前围了三四个人影,似乎在激烈争执。张婶带着哭腔的声音隐约传来:“真的没有了……求求你们再宽限几日……等我家男人做工回来……”
一个油滑无赖的嗓音不耐烦地打断:“宽限?都宽限几次了!今日拿不出五百文,就别怪我们不客气!”
是放印子钱的。沈墨心中了然,这种盘剥底层百姓的营生,在市井中并不少见。
这时,另一个声音响起,带着试探与怂恿:“张家的,不是我们逼你。听说巷子尾那家刚搬来的沈家小子,今天在码头发了财,得了一大锭银子!你们邻里街坊的,不会去借点应应急?”
话音落下,窗外短暂寂静后,是张婶更无助的哀求与地痞更强硬的威逼。
窗内,沈墨缓缓直起身子,昏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。
消息……传得竟如此之快。
他得银归家的事,已随着码头力夫的口耳相传,如同投入静湖的碎石,在街坊邻里间泛起了涟漪。
这涟漪,会引来求助的张婶,还是更多如那两名地痞般觊觎的目光?
他这初显的名声与财富,在这微末之地的首次扩散,带来的会是邻里的求助与信赖,还是更深的嫉恨与祸患?
夜风拂过破旧窗棂,带来一丝寒意。沈墨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的一举一动都将被更多人注视。
真正的风波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