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后的脚步声如同跗骨之蛆,在僻静巷子里格外清晰。沈墨能感觉到那两道贪婪的目光几乎要刺穿后背,心头警讯骤起——绝不能将危险引回家中,那里有他病弱的母亲和年幼的妹妹。
他强迫自己冷静,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。硬拼?绝无可能,他这文弱之躯面对两个市井混混般的壮汉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呼救?此地偏僻,未必有人听见,即便听见,寻常百姓谁敢管这等闲事?逃跑?他对附近巷道虽不算陌生,但体力绝非对方对手,贸然奔逃反而可能陷入死胡同。
电光石火间,他改变了前往书肆的计划,脚下一转,朝着码头区折返。那里人多眼杂,管事和力夫大多认识他,或许是眼下最安全的地方——至少,对方在那里不敢明目张胆动手。
他步伐加快却不显慌乱,仿佛只是临时想起要事回码头处理。身后两人见状,迟疑片刻交换眼神,却并未放弃,依旧不远不近地尾随,显然打定主意要寻个更合适的机会下手。
沈墨的心沉了下去。对方如此有恃无恐,恐怕是吃定了他孤立无援。折返码头只能暂缓危机,绝非长久之计,他总不能一直待在码头不回家。
就在他心思电转思索脱身之策时,已再次踏入码头地界。喧嚣的人声、号子声扑面而来,让他紧绷的神经稍松。他敏锐地注意到,身后两道身影果然停在码头边缘,混入人群不再紧跟,但目光依旧如毒蛇般锁定着他。
暂时的安全并未让沈墨轻松。他知道,这只是权宜之计,必须尽快解决这个麻烦,否则日后将永无宁日。
“小先生,你怎么又回来了?”王管事见沈墨去而复返,有些诧异却依旧热情。
沈墨压下心中波澜,面色如常拱手道:“方才想起还有些细节未曾核对,心有顾虑,故折返核验。”他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留在码头,更要借此机会进一步稳固自己在码头的立足之地——或许,能借码头之力解决身后的麻烦。
王管事不疑有他,反而赞道:“小先生做事真是严谨!正好,这边还有几本往日的旧账,堆了些时日,一直理不清头绪,老余看了就头疼,小先生若有空,不妨也帮着瞧瞧?”
他指着墙角一个木箱,里面堆满泛黄卷边的账册和杂乱无章的单据,如同一个无人问津的烂摊子。
沈墨目光扫过那箱“积弊”,心中一动。这或许正是他需要的——一个能让他再次“惊众”、充分展现价值,从而让王管事等人更加倚重,甚至主动为他提供庇护与支持的机会。
“在下愿尽力一试。”沈墨没有推辞,坦然走向那箱旧账。
他搬过箱子,在专属条案前坐下,无视周围力夫和零星账房伙计好奇或怀疑的目光。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,将全部心神沉浸到那些陈年旧账之中。
这些账目年代不一,涉及数年前码头不同管事任期内的货物往来、租金收支、力夫工钱结算等。因管理混乱、记录人员更迭、单据遗失或涂改,早已成了一团乱麻,许多款项对不上,成了糊涂账,甚至可能隐藏着中饱私囊的隐情。历任管事都对此束手无策,最终只能束之高阁。
沈墨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翻开,上面是不同笔迹混杂的记录,数字潦草、涂抹严重,关联单据也残缺不全。寻常账房看到这等景象,只怕早已头晕眼花。
但沈墨不同。他过目不忘的禀赋与超凡的逻辑推演力,在此刻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。他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器,快速捕捉每一页上的有效信息——时间、货物名称、数量、经手人、模糊的印章痕迹……大脑则如同高速运转的演算中枢,将这些零碎信息自动归类、串联、比对、验算。
他不需要像普通账房那样拨弄算盘、反复誊写。手指在泛黄纸页上轻轻划过,眼神专注而沉静,偶尔拿起旁边皱巴巴的残缺单据对照。在外人看来,他只是在快速无序地翻动那些令人头疼的故纸堆。
“故作高深罢了……”有看不惯他年轻受重用的账房伙计低声嘀咕。“那么多老账房都搞不定,他一个毛头小子能行?”
王管事也有些将信将疑,这些陈年旧账的复杂程度,远超昨日那批临州货。但他见识过沈墨的神奇,心中仍存着一份期待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沈墨面前的旧账册被分成两摞:一摞是他已核验完毕、理清脉络的,另一摞则是尚未翻阅的。他手边一张空白纸上,开始出现一些旁人看不懂的、由奇特符号和数字组成的简要记录——那是他基于强大心算能力自创的,用于辅助记忆和推理的笔记。
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,沈墨终于放下最后一本账册。他揉了揉微酸的眉心,连续高强度的脑力运算,即便对他而言也是一种负担。
但他眼中却闪烁着通透的光芒——这箱乱账,在他脑海中已然形成一条清晰的时间线和事件脉络。
他站起身,对一直等候在旁的王管事道:“王管事,这些旧账,在下已初步理清。”
“什么?理清了?”王管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这才多久?
周围几个账房伙计也纷纷围拢过来,脸上写满难以置信。
沈墨没有在意他们的反应,拿起手边那张写满奇特符号的纸,语气平稳地开始陈述:
“嘉佑三年春,有一批来自湖州的五百匹绢帛,入库记录与出库记录相差三十匹。经查,是当时负责记录的伙计笔误,将‘三百七十’误写为‘四百’,关联单据存根可证。”
“嘉佑四年夏,码头三号仓修缮,支取银钱十五两,但实际采购木料、工钱单据合计仅为十一两七钱,差额三两三钱,经手人为前任副管事赵奎,无合理解释及后续记录。”
“嘉佑五年秋,力夫工钱结算,有七人次重复支取,总计多付一千二百文,因当时账目混乱,未能及时发现。”
……
他一条条道来,时间、事件、问题所在、涉及人物、金额差异,清晰无比,如同亲历。每一处问题,他都能指出其在账册或单据中的原始记录位置与矛盾点,逻辑严密,证据链清晰。
刚开始,王管事和周围众人还只是惊讶,但随着沈墨如数家珍般道出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糊涂账、烂账,甚至是一些明显有猫腻的账目时,他们的表情逐渐从惊讶转为震撼,再从震撼变为彻底的骇然!
这已不仅仅是算学能力,简直如同鬼神之术!他仿佛能看穿岁月,直抵数年前那些混乱场景的本质!
那些原本对沈墨抱有轻视之心的账房伙计,此刻已是面色发白、冷汗涔涔。他们终于明白,自己与眼前这少年之间的差距,如萤火比皓月!
王管事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。这些陈年旧账,就像是他心头的一根梗,不仅影响码头运营,更怕被上面查出来追究责任。如今被沈墨一朝厘清,简直是去了他一块心病!
“神了!真是神了!”王管事一把抓住沈墨的手,声音都在发颤,“小先生真乃神人也!王某……王某今日算是彻底服了!”
这一次的“惊众”,远比昨日更为彻底、更为深刻。昨日是解决眼前麻烦,展现的是急智与速度;今日则是挖掘历史积弊,展现的是深不见底的学识、推理能力,以及一种近乎恐怖的洞察力!
沈墨之名,伴随着这“神乎其技”的算学能力,真正开始在码头底层劳动者和管事心中,烙下了深刻的印记。
沈墨的惊人表现,很快在码头传开。原本只是围观众人的力夫们,此刻看向他的眼神已满是敬畏,连之前那些私下嘀咕的账房伙计,也都噤若寒蝉,不敢再存半分轻视。
王管事平复了激动的心情,拉着沈墨在屋中坐下,亲自为他倒了一杯热茶,语气比之前更加热络与敬重:“小先生,你这本事,真是百年难遇!这些旧账困扰我多年,如今一朝得解,真是帮了我大忙!往后,你便是我这码头的贵客,有任何需要,尽管开口!”
沈墨接过茶杯,指尖感受着温热,心中念头微动。时机已然成熟,他需要借王管事的话头,引出身后的麻烦,试探对方是否愿意提供庇护。
他放下茶杯,语气诚恳:“王管事抬爱,在下愧不敢当。能为码头分忧,是在下的荣幸。只是……今日折返,除了核对账目,还有一事,想向管事求助。”
王管事一愣,随即拍着胸脯道:“小先生有话直说!只要王某能办到,绝不推辞!”
沈墨目光扫过屋外,压低声音,将自己被不明身份之人尾随、疑似觊觎酬金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,隐去了对方可能是地痞无赖的猜测,只强调自身处境的危险。
王管事闻言,脸色顿时沉了下来。沈墨如今是他看重的能人,若是在他的码头附近出了差错,不仅会寒了人才的心,更显得他这个管事无能。
“竟有此事?”王管事眼中闪过一丝怒意,“小先生放心,在我这码头的地界,绝不容许有人撒野!你今日暂且安心在此,待入夜后,我派几个得力的弟兄送你回家,再嘱咐附近的人多留意,看是谁敢打小先生的主意!”
沈墨心中一松,起身拱手道谢:“多谢王管事仗义相助。”
王管事摆了摆手,语气带着一丝自得:“保护小先生这样的人才,也是为码头着想。只是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眼神中带着一丝试探,“小先生这本事,只在码头处理账目,未免屈才。不知小先生日后可有长远打算?若你愿意,我可向上面举荐,让你做码头的专职账房先生,薪资丰厚,还能得专人庇护,再无人敢轻易招惹。”
这无疑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——稳定的收入、体面的身份、可靠的庇护,正是沈墨目前急需的。
但沈墨心中却有自己的考量。做专职账房固然能解一时之困,却也会被束缚在码头,不利于他后续科考、调查父亲冤情的长远计划。
他该如何抉择?是接受王管事的好意,先安稳立足再说?还是婉言拒绝,继续寻找更契合长远目标的路径?
屋外,夕阳渐斜,码头的喧嚣依旧。而屋内,沈墨的沉默与王管事期待的目光相对,一场关乎未来走向的抉择,正在悄然酝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