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天光微熹。
沈墨一夜安睡后醒来,精神较往日更为充沛。怀中银锭带来的踏实感尚未散去,但昨夜窗外邻里的风波,却如一缕若有若无的阴霾,提示着他前路并非坦途。
他起身时,母亲周氏已然醒转,正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,小心翼翼地用干净旧布将那一两银子层层包裹,再贴身藏好。她的动作带着一种郑重与珍视,仿佛捧着的不是银钱,而是全家未来的希望。
“墨儿,今日真要去请孙大夫?”周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期盼。保和堂的孙大夫是江宁县城有名的坐堂医,诊金不菲,往日他们连想都不敢想。
“自然。”沈墨语气笃定,“母亲的病拖不得,如今有了银钱,自当请最好的大夫。”
他看向蜷缩在破旧被褥里、睡得小脸通红的妹妹沈晴,轻声道:“还要给晴儿扯几尺新布做衣裳,再买些肉回来。”
周氏望着儿子沉稳的面容,心中百感交集,最终化为一声欣慰的轻叹:“好,都听你的。”
简单的晨炊依旧是稀得能映出人影的米粥,但气氛已不复往日的死气沉沉,满是对未来的期许。沈晴听说今日可能吃肉,开心得绕着屋子跑了两圈,被周氏笑着拉住。
用罢早饭,沈墨便准备出门。他计划先去保和堂请大夫,再去市集采购。
然而,当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柴扉,踏入晨光笼罩的巷子时,脚步却微微一顿。
巷口不远处,或倚或立,聚着三个身影。皆是青壮男子,身着短打,面色不善,目光在他家方向来回打量,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念。其中一人,正是昨日在码头边缘窥视他的地痞之一。
见到沈墨出来,三人交换了个眼神,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,慢悠悠踱了过来,恰好堵在巷口——沈墨外出的必经之路。
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,约莫三十岁年纪,身材粗壮,双手抱胸,斜睨着沈墨,阴阳怪气地开口:“哟,这不是沈家小哥吗?听说昨日在码头发了大财,这是要上哪儿去啊?”
他身旁昨日盯梢的地痞嘿嘿一笑,接口道:“刀疤哥,这还用问?肯定是得了横财,要去享清福了呗。”
第三人则搓着手指,目光在沈墨身上逡巡,仿佛在掂量他能榨出多少油水。
晨光微熹,将三人的影子拉长,如三道挥之不去的暗影,笼罩在巷口。左邻右舍似乎都察觉到了动静,几扇木窗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,又迅速关上,无人敢出声过问。
沈墨的心沉静下来。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对方显然摸清了他家中无男丁支撑的底细,直接堵到了家门口。
他停下脚步,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,最终落在刀疤脸身上,语气听不出喜怒:“几位是何人?为何拦住在下去路?”
刀疤脸见沈墨如此镇定,倒是有些意外。寻常书生遇上这等阵仗,早已吓得面色发白、语无伦次。他嗤笑一声,上前一步,几乎贴到沈墨面前,一股混着汗臭与劣质酒气的浊气扑面而来。
“我们是何人?嘿嘿,这条巷子,归我们兄弟‘照看’。”刀疤脸拇指一翘指了指自己,“道上给面子,叫一声刀疤哥。至于为何拦你……”他拖长语调,目光变得凶狠,“你小子昨日在码头,是不是得了王管事一两银子?”
他消息倒是灵通,连具体数目都知晓。沈墨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在下凭本事挣得酬劳,与诸位并无相干。”
“无关?”刀疤脸猛地提高音量,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沈墨脸上,“在这地界讨生活,就得守这地界的规矩!你一个外来的穷酸,得了横财,不交点‘平安钱’,说得过去吗?”
旁边的地痞立刻帮腔:“就是!识相的,把那一两银子拿出来孝敬刀疤哥,往后在这片,保你平安!否则……”他攥了攥拳头,骨节发出咔哒声响,威胁之意不言而喻。
另一人也阴恻恻地道:“看你细皮嫩肉的,怕是经不起哥几个一顿拳脚。破财消灾,懂不懂?”
三人呈半圆形将沈墨围住,气势汹汹。巷子本就狭窄,此刻更显压抑。远处偶尔有行人经过,见到这边情形,纷纷绕道而行,生怕惹祸上身。
沈墨能感觉到身后家中,母亲与妹妹透过门缝投来的惊恐目光。他必须尽快解决此事,绝不能将危险引回家门。
硬拼?绝无可能。呼救?邻里畏惧,未必有人敢管。逃跑?对方三人堵死去路,难以脱身。
电光石火间,沈墨大脑飞速运转。他目光扫过三人,注意到他们虽凶狠,却站位散乱,并无半分行伍配合之态,纯粹是仗着人多势众欺压良善的乌合之众。同时,他耳廓微动,捕捉到远处隐约传来的、规律的梆子声……
一个计划迅速在他心中成形。
他脸上适时露出一丝“慌乱”与“畏惧”,身体微微后退半步,声音也带上“哀求”:“各……各位好汉,那银子……银子我已交给家母,用作请医抓药之资,实在……实在拿不出来啊。”
刀疤脸见他“服软”,气焰更盛,狞笑道:“少他妈废话!老子管你请医还是抓药!钱在你家,就去拿出来!不然,我们就自己进去搜!”说着,作势就要往沈墨家柴扉里闯。
“不可!”沈墨急忙侧身拦住,语气带着“哀求”,“家母病重,小妹年幼,受不得惊吓!好汉……可否宽限一日?容……容我想想办法?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用眼角余光瞥向巷子另一头,计算着那梆子声的远近。
“宽限?”刀疤脸呸了一口,“老子没那闲工夫!今天拿不出钱,就别怪我们不客气!”他伸手就要推搡沈墨。
就在此时,沈墨仿佛被他的动作“吓”得踉跄后退两步,恰好倚在邻居家斑驳的土墙上。他猛地吸了一口气,用尽平生力气,朝着巷子另一头,发出一声惊恐至极、穿透力极强的呼救:
“杀人了!!!快报官啊!!!”
这一声呼喊又尖又厉,在清晨寂静的巷弄里骤然炸响,宛若平地惊雷!
沈墨这一嗓子,不仅把刀疤脸三人惊得一愣,躲在屋内的周氏与沈晴也吓得浑身一抖,隔壁几户人家更是传来清晰的抽气声。
刀疤脸反应过来,勃然大怒:“小杂种,你敢诈唬!”挥拳就朝沈墨打来。
然而,这短暂的耽搁间,巷子另一头,那原本规律的梆子声骤然急促起来,还伴着一声中气十足的喝问:“何人喧哗?!何事惊扰?!”
紧接着,一个穿着号衣、手提灯笼与梆子的更夫,领着两名手持水火棍的坊丁,急匆匆从巷口拐了进来!
原来,沈墨早已精准测算出更夫巡行的路线与速度。他故意示弱拖延,又在最恰当的时机发出呼救——喊“杀人了”而非“抢劫”,是为了将事态说得足够严重,确保能惊动官面之人;而“报官”二字,更是直接点明后果。
大晟律法,城内斗殴、劫掠皆为重罪,尤其惊动巡街更夫与坊丁,他们有权当场缉拿,若闹到县衙,少不了一顿板子甚至牢狱之灾。刀疤脸这类底层地痞,欺负平民百姓绰绰有余,对上代表最低层级官方力量的更夫坊丁,却天然心存畏惧。
那更夫五十来岁,面色严肃,目光锐利地扫过场中情形——三个明显不善的汉子围着一个文弱少年,少年倚墙而立,面带“惊惶”,而那三人则是一副欲逞凶的架势。
“干什么的?!”更夫厉声喝道,两名坊丁也立刻挺起水火棍,对准刀疤脸三人。
刀疤脸的拳头僵在半空,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。他狠狠瞪了沈墨一眼,眼中满是惊怒与难以置信——万万没料到,这看似文弱可欺的少年,竟如此狡猾,一招声东击西就引来巡街更夫!
“没……没干什么,老陈头,我们……我们跟这小兄弟闹着玩呢。”刀疤脸强行挤出一丝笑容,试图蒙混过关。
“闹着玩?”姓陈的更夫显然认识刀疤脸,冷哼一声,“我听着可是喊‘杀人了’!光天化日,尔等聚众围堵良家子弟,意欲何为?莫非想当街逞凶?!”
两名坊丁上前一步,棍棒前指,气势逼人。
沈墨见状,立刻抓住机会,对着更夫拱手,语气带着惊魂未定的“后怕”:“陈……陈大叔!晚生沈墨,正要出门为病重母亲请医,却被这三位好汉拦在此处,强行索要银钱,晚生不从,他们便要动手殴打,还要强闯民宅!求陈大叔做主!”
他言辞清晰,简要说明事情经过,点明对方“勒索”“意图行凶”“强闯民宅”的劣行,又点出自己为母请医的孝行,瞬间将自己置于道德与律法的制高点。
陈更夫闻言,脸色愈发阴沉,看向刀疤脸的目光满是鄙夷与告诫:“刀疤刘!你好大的胆子!勒索钱财、欺凌弱小,还敢惊扰病家?真当江宁县的王法是摆设不成?!要不要我现在就锁了你们,送去县衙过堂?!”
一听“县衙过堂”,刀疤脸三人彻底慌了。他们这种地痞最怕见官,一旦进了县衙,无论有理无理,先吃一顿杀威棒是免不了的。
“误会!绝对是误会!”刀疤脸连忙摆手,额角渗出冷汗,“我们这就走!这就走!”他狠狠剜了沈墨一眼,那眼神仿佛在说“小子,你给我等着”,随即对两名同伴一挥手,灰溜溜挤开坊丁,头也不回地仓皇逃离巷子。
看着三人消失的背影,沈墨心中暗暗松了口气,但警惕分毫未松。他知道,这只是暂时退却,以这类泼皮的秉性,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。
他整理了一下衣袍,再次对陈更夫与两位坊丁躬身行礼,诚恳道:“多谢陈大叔和两位差大哥援手之恩,沈墨感激不尽。”
陈更夫打量着沈墨,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许与好奇。他见惯了形形色色之人,眼前这少年临危不乱、应对得当,更懂得借势而为,绝非寻常书生。
“你就是沈墨?昨日在码头‘神算’清账的那个?”陈更夫问道,语气缓和了不少。
消息传得果然快。沈墨谦逊道:“不敢当‘神算’之名,只是略通算学,侥幸为王管事分忧罢了。”
陈更夫点了点头:“年纪轻轻有此能耐,是好事。不过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提醒道,“刀疤刘这帮人是城西一带的泼皮,睚眦必报,你今日得罪了他们,日后还需多加提防。”
“晚生明白,多谢陈大叔提醒。”沈墨再次道谢。
又说了两句,陈更夫便领着坊丁继续巡街。巷子恢复了短暂的平静,但沈墨知道,这份平静之下,暗流仍在涌动。
送走更夫与坊丁,沈墨转身推开柴扉。屋内,周氏早已扶着门框等候,沈晴躲在母亲身后,小脸上满是后怕,却又带着一丝对哥哥的崇拜。
“墨儿,没事了吧?”周氏快步上前,上下打量着儿子,语气满是担忧。
“母亲放心,没事了。”沈墨温声安抚,“那些地痞已被更夫赶走,短期内不会再来滋事。”
他虽这般说,心中却清楚,刀疤刘等人绝不会就此罢休。今日之事,不过是初次交锋,往后的麻烦恐怕只会更多。
周氏将信将疑,却也不再多问,只是拉着沈墨进屋:“快,趁天色尚早,赶紧去请孙大夫,免得再出变故。”
沈墨点头应下,再次出门。只是这一次,他的脚步比来时更为沉稳,眼神也多了几分凝重。
巷子里,左邻右舍的门窗又悄悄开了些,有人探出头来,望着沈墨的背影,眼神复杂——有好奇,有敬畏,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。
他得银、遭劫、又借官面驱敌的消息,想必已在这狭小的巷弄里传开。
这消息会带来什么?是邻里的敬畏,还是更多如刀疤刘般的觊觎?刀疤刘吃了亏,会善罢甘休,还是会纠集更多人手报复?他借更夫之力解围,虽暂时脱险,却也暴露了自己“懂得借势”的能耐,这会不会引来更棘手的对手?
晨光渐渐升高,驱散了巷子里的薄雾,却驱不散沈墨心中的隐忧。
他知道,这一场地痞刁难,不过是他立足江宁的小小插曲。真正的考验,还在后面。
而他,必须尽快变得更强——不仅要积累更多财富,更要建立足够的自保之力与人脉,才能在这波诡云谲的市井之中,真正站稳脚跟,护住母亲与妹妹,一步步走向复仇与复兴之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