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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章 官面文章

紫袍志 苍王爷 5086 2026-01-03 15:08

  沈墨心念电转,瞬间便厘清了局势。周家动用官府力量发难,虽手段狠辣,却也在情理之中——对方显然是想趁他根基未稳,以泰山压顶之势将其彻底扼杀。

  “婉清,你即刻回工坊稳住余下之人,一切有我。”沈墨语速极快,却依旧沉稳,“记住,无论对方问什么、做什么,只需据实陈述,不必争辩,等我到场再做处置。”

  林婉清见他眼神锐利如锋,知晓此刻绝非慌乱之时,重重点头:“夫君放心。”言罢,转身便向工坊疾步赶去。

  沈墨又对那惊惶的家仆吩咐:“你速去陈硕公子处,将官府来人之事告知,让他按原计划行事,同时设法打探府衙此番派的是何人,背后有无周家直接授意的痕迹。”

  “是,少爷!”家仆得了明确指令,心神稍定,快步奔出。

  沈墨深吸一口气,整了整衣冠,面色恢复如常,嘴角甚至噙着一丝淡然笑意,这才不疾不徐地向工坊走去。越是危急时刻,越不能自乱阵脚,他的秀才功名,便是此刻最坚实的护身符之一。

  此时的工坊院内,已是剑拔弩张。

  四名税吏身着皂隶公服,腰悬铁尺,面色冷峻;两名市舶司吏员则在一旁,正反复打量着工坊内的器械。为首的税课司王司吏,面皮微黑,眼神里透着精明与倨傲,正捏着一本册子装模作样地翻看。林婉清立在他对面,神色看似平静,可微微攥紧的拳头,却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。仅剩的两名女工早已吓得缩在角落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  “林夫人,”王司吏抬了抬眼皮,语调拖得老长,“有人举报,你这工坊私用未经官府勘验备案的违禁器械,扰乱织造行规,还涉嫌偷漏应缴税赋。依《大晟律》及织造衙门条令,我等需查封工坊、核验器械、调阅账册!来人啊……”

  “且慢。”

  一道清朗的声音骤然响起,打断了王司吏的话。众人循声望去,沈墨正缓步走入院中,对着王司吏等人拱手作揖,态度不卑不亢:“学生沈墨,见过诸位差官。不知诸位驾临我这小小工坊,所为何事?”

  王司吏上下打量沈墨,见他年纪虽轻,却气度沉凝,且身着秀才青衫,语气便稍作收敛,却仍摆着公事公办的架子:“原来是沈秀才。方才本官已对尊夫人言明,贵工坊被人举报私用违禁器械、偷漏税赋,依律需查封查账。”

  “哦?违禁器械?”沈墨故作讶异,目光扫过院中几台脚踏纺车与改良织机,“差官所指,莫非是这些纺车织机?”

  “正是!”王司吏指着机器,声色俱厉,“此等形制,绝非我朝惯用之物,未经织造衙门核准便私自打造使用,便是违禁!尔等凭此高效器械牟利,却未按实申报产量,偷漏税赋,更是罪加一等!”

  沈墨闻言,非但毫无慌乱,反倒微微一笑:“王司吏此言,学生不敢苟同。”

  他走到一台脚踏纺车前,轻抚木质机架,从容辩驳:“《大晟律・工律》确有‘器物不如法’之条,然其约束的,乃是军器、官造度量衡等关乎国计民生的重器。民间纺车织机,本是百姓谋生之具,只要不用于作奸犯科,形制略作改良以提升效率、节省民力,何来‘违禁’一说?莫非织造衙门还能规定天下织户,必须使用何等样式的纺车?若当真如此,千百年来织机形制屡有革新,岂非前人皆在违法?”

 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铿锵,引经据典间,已将问题拔高到法理与历史的层面。王司吏一时语塞,他本是普通胥吏,对律法细节哪有沈墨这般精通,只能强撑着辩驳:“巧言令色!即便不算违禁,尔等凭此高效器械生产,产量远超寻常作坊,却仍按旧例申报税赋,这不是偷漏是什么?”

  “差官此言更是谬矣。”沈墨摇头,转头看向林婉清,“夫人,将咱们的原料采购单据、工坊产出记录,以及向县衙申报的物料与税赋文书,取来给王司吏过目。”

  林婉清早有准备,立刻从屋内取出一叠账册文书,双手奉上。

  沈墨接过文书,翻开其中一页,指着上面的记录道:“王司吏请看,我工坊成立不过旬月,采购棉花共计一百五十斤,且已向县衙申报在册。目前织成棉布二十余匹,因尚未大规模售出,故按‘织造未售’之例暂未缴纳售帛税,此乃合规操作,何来偷漏一说?至于产量高低,全赖工坊技艺与管理得当,莫非效率高也能算作罪过?若按差官的逻辑,那耕种良田、亩产更高的农户,是否也要因‘产量超标’而额外受罚?天下岂有此理!”

  一番话条理分明、有理有据,直接将“偷漏税赋”的指控彻底化解。工坊初创,产量本就有限,且账目清晰、流程合规,根本无从指摘。

  王司吏被驳得面红耳赤,接过账册胡乱翻了一通,确实找不到半点漏洞。他身后的税吏与市舶司吏员也面面相觑,没料到这个年轻秀才竟如此难缠。

  “即便如此……这器械……”王司吏心有不甘,还想在机器上做文章。

  沈墨却不给其机会,抢先开口:“至于这些纺车织机,不过是学生在先人智慧的基础上略作改良,旨在惠及乡里,让这些贫家女子能多织些布、多换些口粮。其核心原理并未超出传统范畴,脚踏驱动之法古已有之,并非什么惊世骇俗之物。若织造衙门认为此等利民之器也需报备,学生稍后便去衙门办理相关文书。但‘违禁’二字,学生万万不敢领受。”

  这番话软中带硬,既点明了改良器械的“利民”属性,占据了道德高地,又表态愿意配合报备,让对方彻底无从发作。

  场面一时陷入僵持。王司吏等人奉命而来,若就此无功而返,既无法向周家交代,也有损官府颜面;可沈墨句句在理,法理、情理皆占尽优势,他们若强行查封,反倒会落人口实——尤其对方还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,真闹将起来,吃亏的只会是他们这些胥吏。

  就在此时,一阵脚步声传来,陈硕正带着一名身着青色绢袍、师爷打扮的中年人快步走入院中。

  “文渊!这是怎么回事?”陈硕故作惊讶,随即对王司吏拱手,“王司吏,许久不见,今日怎有空来我好友这工坊视察?”

  王司吏见了陈硕,脸色微变。陈硕虽出身寒门,却交游广阔,在府衙也有些门路,绝非他能轻易得罪的。更让他心惊的,是陈硕身旁之人——那是苏州府刑房张书吏的心腹幕僚赵先生。

  “陈公子,赵先生。”王司吏连忙换上笑脸,“我等是接到举报,例行公事前来查验。”

  赵先生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院中,最后落在沈墨身上,笑道:“这位便是近日名动苏州的‘小三元’沈墨沈文渊吧?果然是一表人才。”他又看向那些机器,淡淡开口,“这些器械看着倒是精巧。王司吏,可查验出有何不妥?”

  王司吏额头已见冷汗,支支吾吾道:“这……沈秀才说,只是寻常改良,并非违禁……”

  “既非违禁,账目又清晰,那便是有人诬告了?”赵先生语气平淡,却带着无形的压力,“张书吏最恨的,便是这等无事生非、扰乱营商的行径。王司吏,你可要查证清楚,莫要冤枉了良善,寒了士子之心啊。”

 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回护。王司吏哪还不明白,沈墨不仅自身硬气,还搭上了陈硕乃至府衙刑房的人脉!周家固然势大,可府衙内部也非铁板一块,他一个小小司吏,犯不着为了周家的赏钱去啃这块硬骨头,还平白得罪府衙之人。

  “是是是,赵先生说得是。”王司吏瞬间转变态度,对沈墨拱手道,“沈秀才,看来是一场误会。贵工坊账目清晰,器械虽新奇,却也未见违制之处。我等这就回去复命,定当禀明情况,严查诬告之人!”

  沈墨心中冷笑,面上却依旧客气:“有劳王司吏明察。些许误会,澄清便好。日后工坊运作,还需王司吏及诸位差官多多照拂。”说着,他给林婉清使了个眼色。

  林婉清心领神会,立刻取出备好的几个小红封,里面装着散碎银两,不着痕迹地塞给王司吏及众吏员:“诸位差官辛苦,一点茶钱,不成敬意。”

  王司吏捏了捏红封,掂量出分量不轻,脸上顿时笑开了花,最后一丝不快也烟消云散:“沈秀才太客气了!夫人真是贤惠!如此,我等便告辞了!”

  一场突如其来的官府查抄,在沈墨的沉着应对、据理力争,以及陈硕及时带来的人脉斡旋下,终得化险为夷。望着税吏与市舶司吏员离去的背影,工坊内众人皆松了一口气,那两名女工更是拍着胸口,满脸后怕。

  “文渊,你没事吧?”陈硕上前关切问道。

  “无碍,多亏硕兄来得及时。”沈墨真诚道谢,又向赵先生躬身行礼,“多谢赵先生出言相助。”

  赵先生摆手笑道:“沈秀才客气了。张书吏早闻秀才才名,得知此事恐有小人作祟,故让在下前来看看。秀才方才的应对,条理清晰、不卑不亢,令人佩服。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补充,“周家势大,行事向来霸道。秀才还需多加小心。”

  “学生明白,多谢先生提点。”沈墨再次致谢。送走赵先生后,工坊院内只剩下沈墨、林婉清、陈硕,以及两名惊魂未定的女工。

  “夫君……”林婉清走到沈墨身边,眼中满是释然,却也藏着深深的心疼。她知道,方才看似轻松的辩驳,实则耗费了丈夫无数心力。

  沈墨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,示意自己无碍,转而看向陈硕:“硕兄,那边的情况如何?”

  陈硕脸色凝重起来:“我按你信中所嘱去查了。逼迫女工家眷的,是周家外围的帮闲,手段无非威逼利诱。那两家,一家收了周家五两银子,一家则被威胁要断了她丈夫的药源。余下四家,我也摸清了底细,有两家恐怕也扛不住周家的压力。至于原料,周家确实放了话,本地棉商无人敢违逆。”

  情况依旧不容乐观。官府的危机虽暂时解除,但周家在人力与物料上的打压,仍在持续发酵。

  沈墨沉吟片刻,沉声道:“女工的事,暂时无解。周家能逼走两个,就能逼走更多。当务之急,是找到稳定的原料来源,让工坊至少能维持运转、做出产品。只要工坊不倒,希望便还在。”

  “岳父那边可有回信?”他看向林婉清。

  林婉清摇头:“信刚送出不久,父亲那边尚无消息。”

  就在此时,先前派去给林老爷送信的家仆,却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,脸上满是喜色:“少爷!小姐!好消息!老爷派人传信来了!”

  众人精神为之一振。沈墨立刻接过家仆递来的信函,迅速拆开。

  信是林老爷亲笔所书。信中言道,接到沈墨求助后,他当即动用所有人脉打探货源。城西棉商确实迫于周家压力不敢供货,但他联系上了一位常年往来苏松与山东的行商。这位行商刚从山东运来一批优质棉花,质地洁白、纤维绵长,正愁在苏州找不到合适的大买主——因周家有固定货源且刻意压价,本地商家不敢接手。林老爷已与对方初步接洽,对方表示愿意合作,价格虽比市价略高,却要求现银结算,且需沈墨自行解决运输事宜。

  信末,林老爷还提了个关键信息:这位山东行商曾与周家有过生意过节,故而并不太卖周家的面子。

  “太好了!”林婉清看完信,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,“父亲找到了货源!”

  陈硕也抚掌道:“天无绝人之路!文渊,这可是天大的转机!”

  沈墨心中的大石也落了地。原料问题总算看到了曙光,虽成本略高、运输需自行解决,但只要能开工生产,这些困难都能克服。

  “立刻回复岳父,让他务必稳住这位山东客商。我们愿意按对方报价采购第一批棉花,数量先定五百斤!银钱我稍后便让婉清筹备,运输之事,由我来想办法。”沈墨当机立断。

  解决了原料问题,工坊便有了存续的根基。女工可以再招,周家能胁迫一部分人,却拦不住所有为生计奔波、甘愿冒险的贫苦女子。

  然而沈墨清楚,这不过是缓解了眼前的生存压力,周家绝不会就此罢休,下一次的打击只会更猛烈、更隐蔽。

  他看向陈硕,眼神深邃:“硕兄,周家走私生丝的把柄,查得如何了?”

  陈硕眼中精光一闪,压低声音道:“已有眉目。周家确与海外番商勾结,利用漕运夹带私货,证据正在收集中。只是此事牵扯颇广,需格外小心行事。”

  沈墨点了点头:“不急,务求一击必中。眼下,我们先稳住阵脚,让工坊正常运转起来。周家送我的这份‘大礼’,我沈墨,记下了。”

  他语气平静,可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,那平静之下藏着刺骨的寒意。周文俊的连番打压,非但没让他退缩,反倒激起了他更强的斗志。

  工坊的危机看似暂时解除,原料来源也有了着落。但所有人都明白,与江南织造巨头周家的较量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沈墨这艘刚启航的小船,在熬过第一波惊涛骇浪后,能否在后续的风浪中真正站稳脚跟,乃至扬帆远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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