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紫袍志

第45章 暗流初涌

紫袍志 苍王爷 5514 2026-01-03 15:08

  工坊成功织出第一匹布后的数日,沈墨与林婉清几乎整日驻守在城东的工坊中。

  流水线作业的模式,在熬过最初的生涩忙乱后,开始展露其强大的效能潜力。六名女工在沈墨的持续指导与自身的反复操练下,对各自负责的工序愈发娴熟:司职络丝与整经的,手法日渐稳健;专管穿综的,眼明手快,失误率大幅锐减;操作改良织机的三名女工,更是彻底掌握了织造节奏,织机“哐当、哐当”的运转声,变得连贯而富有韵律。

  效率的提升肉眼可见。次日,众人合力织出的布匹长度便较首日翻了近一倍;到了第五日,日产量已稳定在一个让林婉清暗自惊叹的规模。按此速度,只要原料供应充足,工坊单月产出,足以媲美甚至赶超那些雇佣了十数名织工的传统小作坊。

  “夫君,这‘流水作业’之法,当真神妙!”傍晚收工后,林婉清一边核校当日的产出记录,一边难掩赞叹。她手中摩挲着一匹刚检验完毕的棉布,布面平整、纹理匀净,品质远胜普通家织土布。

  沈墨正查验一台纺车的轴承,闻言抬头一笑:“此法关键在于‘专’与‘序’。人各司其职、物各畅其流,效率自会水涨船高。日后工坊规模扩张,工序还可拆解得更精细。”

  他望着眼前初具雏形的工坊,目光沉静。这只是商业布局的第一步,流水线生产带来的效率红利,将是他在这个时代角逐商海的核心利器之一。

  林婉清将记录册规整妥当,走到沈墨身侧,低声道:“按当前产出测算,即便扣除工钱、原料成本与各项开支,利润也颇为可观。只是……”她话锋微顿,秀眉轻蹙,“这布匹虽质优,却与市面上的寻常棉布并无显著差异,若想卖出高价,恐怕并非易事。”

  沈墨赞许地瞥了妻子一眼。她能迅速从投产的喜悦中抽离,着眼于销售与利润的核心问题,足见其心思缜密,颇具商业禀赋。

  “夫人所虑极是。”沈墨洗净手上的木屑,沉声道,“质优是我们的立足根本,但要想脱颖而出、博取厚利,还需‘价廉’与‘质异’兼备。目前我们效率领先、成本可控,‘价廉’已有根基;至于‘质异’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眼中闪过锐意,“接下来,我们要做的,便是让自家布匹变得与众不同。”

  是夜,沈家书房内灯烛通明。

  沈墨铺开一张宣纸,并未研墨作书,反倒取出数支碳化的柳木炭条,细细削尖备用。林婉清静立一旁研墨,望着丈夫的举动,眼中满是好奇。

  “夫君,这是要作画?”

  “嗯,绘些布匹纹样。”沈墨应声。他虽非专精绘事,却拥有远超这个时代的审美视野。他无法复刻过于复杂的现代图案,却能借鉴兼具古典底蕴与新颖意趣的纹饰,打造契合当下审美的独特花样。

  他凝神静气,持炭笔在纸上勾勒起来。首幅绘的是简约缠枝莲纹,线条较之传统纹样更显流畅灵动,枝叶转折处透着独特韵律;继而又绘一幅“冰裂纹”底饰,其间点缀细碎梅枝,雅致而别致,自成格调。

  林婉清在旁看得目不转睛,眼中异彩连连。她自幼习书学画,颇具审美功底,沈墨笔下的图案,既扎根于传统纹样的底蕴,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清逸与雅致,令人一见难忘。

  “夫君,这……这些花样实在别致!”她忍不住赞叹,“若织成布匹、染就颜色,定然艳压群芳!”

  沈墨放下炭笔,轻吹纸上浮尘,道:“这只是初步构想。我们的布匹,不能只倚仗织造工艺,更要在纹样设计与后期整饬上发力。譬如,可尝试不同纱线配比织出暗纹布料,或是在染色技艺上寻求突破。”

  他看向林婉清,神色郑重:“婉清,你心思细腻、审美不俗。日后布匹的花色设计、品质管控,乃至部分女工的调度,恐怕要多劳你费心。”

  林婉清心头涌起被信任、被倚重的暖流,当即郑重颔首:“夫君放心,婉清必当竭尽所能。”她深知,这不仅是丈夫的事业,更是自己实现价值的一方天地。

  夫妻二人又在灯下磋商良久,从优质棉花的采购渠道、可靠染坊的合作洽谈,到首批布匹的主打花色,皆一一议定。不知不觉间,已是月上中天。

  就在沈墨夫妇为工坊擘画未来之际,周府书房内,周文俊也已拿到了他想要的情报。

  眼线垂手恭立,将打探到的信息和盘托出:“……那六名女工,尽是附近贫苦人家出身。两人为寡居之妇,需赡养婆母;一人丈夫卧病在床,全家生计皆系于她;另有三人是家中长女或次女,父兄收入微薄,需靠她们贴补家用。这是名单与各家详情。”说罢,递上一张字条。

  周文俊接过字条扫了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冷嘲:“果然都是些根基浅薄、易于拿捏的角色。”

  “原料方面,沈墨目前主要借林家旧有关系,从城西数家相熟棉商处小批量采买棉花。成品布匹尚未与任何大型布行达成合作,仅林家名下一间小绸缎庄代售少量样品,未做大规模铺货。”

  “哼,不过小打小闹。”周文俊嗤笑一声,指尖轻叩桌面,“无稳定原料来源,无通畅销售渠道,仅凭几台奇巧器械与一套怪诞法子,便想搅动江南纺织格局?未免太过天真!”

  他沉吟片刻,心中已然有了算计。对付沈墨这般初创未久、根基薄弱的小工坊,最狠的手段莫过于掐断其供应链、扰乱其生产秩序。

  “你去办两件事。”周文俊眼中寒光乍现,沉声吩咐,“其一,寻名单上那几名女工的家人‘好生’规劝,让她们的女儿或媳妇明日起不得再去沈墨工坊上工。可许些薄利,或是……略施威慑,分寸你自行把握。”

  “其二,替我约见城西那几家棉商的掌柜,就说我周家要大批量收储棉花,出价可比市价高半成。但有一个条件——未来三月内,不得售予沈墨一两棉花!”

  他要双管齐下,让沈墨的工坊一夜之间陷入无人可用、无米下锅的绝境!待沈墨焦头烂额、难以为继时,他再出面,要么以极低价格收购那些“新奇”器械与图纸,要么直接令其彻底破产。届时,沈墨纵是秀才功名加身,在他周家制定的商业规则里,失败者也绝无话语权。

  “是,少爷!小人即刻去办!”眼线心领神会,领命匆匆退去。

  周文俊志得意满地倚在椅背上,仿佛已望见沈墨那座新立的工坊迅速崩塌的惨状。他端起茶杯,轻吹浮沫,自语道:“沈墨啊沈墨,在江南地界,是龙你得盘着,是虎你得卧着。与我周家为敌,纯属自不量力!”

  次日清晨,林婉清如往常般早早赶到工坊,预备安排当日生产。

  可约定的开工时辰已过,六名女工却只到了四人。缺席的,正是那丈夫卧病的李四嫂与弟妹众多的王五妹。

  “夫人,李四嫂和王五妹平日都是最早到的,今日怎会……”一名早到的女工面露不安,低声嘀咕。

  林婉清心头隐隐升起不祥预感,正欲派人去探问,却见工坊虚掩的大门被“砰”地推开。

  李四嫂与王五妹确实来了,却非独自前来:李四嫂是被卧病的丈夫强拉着赶来的,男人面色蜡黄、气喘吁吁,脸上却满是怒容;王五妹则跟在父亲身后,其父本是老实农户,此刻却愁容满面、眼神躲闪。

  “李大哥,王叔,你们这是……”林婉清心头一紧,连忙迎上前。

  “林夫人!”李四嫂的丈夫抢先开口,语气激动,“这工……我们不做了!工钱我们也不要了!求您放过我们吧!”说罢,便要将李四嫂往身后拽。

  王五妹的父亲也嗫嚅着开口:“是、是啊,林夫人。我家五妹年纪小、不懂事,这工坊……她不能再来了。”

  林婉清怔在原地,忙温言安抚:“二位何出此言?可是工坊有怠慢之处,或是工钱结算有纠纷?若有难处,尽可明说,我们定当设法解决……”

  “没什么好说的!”李四嫂的丈夫厉声打断,眼中满是惧意,“我们小门小户,惹不起……惹不起那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!夫人您行行好,就当我们没来过!”他似是不敢多言,拽着频频回望、眼中含泪的李四嫂,匆匆离去。

  王五妹的父亲也叹了口气,对林婉清拱手致歉,低声道:“夫人,对不住了。”随即拉着一步三回头的王五妹也匆匆离场。

  余下四名女工见此情景,皆是惊疑不定,彼此交换着眼神,工坊内原本积极的氛围瞬间荡然无存。

  林婉清心念电转,瞬间明白这绝非偶然——定是周家出手了!而且一出手便直指最弱势、最易攻破的女工家庭。

  她强压下心头的愤怒与焦灼,竭力维持镇定,对余下四名女工道:“诸位大姐不必惊慌,想来是有些误会。工坊一切照旧,绝不会亏待大家。”

  可她话音刚落,工坊外便传来急促脚步声。负责原料采购的林家老仆气喘吁吁地奔来,额上满是冷汗:“小姐,姑爷!不好了!城西那几家棉商,刚刚都派人传话,说……说往后的棉花,不能再供应给咱们了!”

  “理由何在?”沈墨沉稳的声音自林婉清身后传来。他不知何时已至院中,显然已将方才的变故听在耳中。

  老仆苦着脸答道:“他们支支吾吾,只说货源趋紧,或是东家另有调度。老奴察觉不对,多方打听才隐约得知……是周家放了话,谁若卖棉花给咱们,便是与周家为敌!”

  原料断供!女工被逼辞工!

  周文俊的釜底抽薪之计,此刻终于露出狰狞獠牙,裹挟着凛冽寒意,瞬间将工坊刚燃起的希望之火,笼罩在浓重阴影之下。

  余下四名女工彻底慌了神,恐慌开始蔓延:“这……这可如何是好?”“周家……可是那织造巨头周家?我们哪里惹得起!”“工坊莫不是要开不下去了?我们的工钱……”

  林婉清望向沈墨,眼中虽有担忧,却更多是全然的信赖,静候他的决断。

  沈墨面沉如水,目光扫过惶惶不安的女工,又望向门外骤然阴沉的天空。他早料到周家会出手,却未料对方动作如此迅猛、手段如此狠辣,竟毫无拖泥带水之意。

  工坊内一片死寂,只剩女工们不安的呼吸声。

  沈墨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大家稍安勿躁。”

  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工坊,不会倒。你们的工位,也永远都在。”

  沈墨的话如同一颗定心丸,让惶惶不安的女工们稍稍安定。但她们眼中的疑虑并未全然消散——周家在苏州府的威名与手段,早已深入人心。

  沈墨未再多做解释,只对林婉清低声吩咐:“安抚好众人,照常开工,能产多少便算多少。原料与女工的事,交由我来解决。”

  林婉清望着他沉稳的目光,心头的慌乱竟奇异地平复下来,颔首道:“夫君小心。”

  沈墨转身步出工坊,并未急于寻访原料商或那两名女工的家人,而是先回了家中书房。他需要冷静复盘,寻出破局关键。

  周家这一手虽狠,直刺初创工坊的两大命脉——人与物,却并非毫无破绽。

  其一,女工层面。周家能胁迫两家,不过是抓住了其贫病交加、畏惧权势的软肋。但余下四名女工的家庭情况未必同样脆弱;即便六人尽数被逼走,苏州府周边最不缺的便是贫苦且谙熟纺织技艺的女子。周家能胁迫一时,却绝无可能胁迫所有潜在女工,此举不过是制造恐慌、扰乱军心罢了。

  其二,原料层面。周家能封锁城西棉商,是因其身为江南织造巨头、采购量巨大,棉商不敢得罪。可棉花来源绝非仅有城西数家——江南并非主产棉区,大量棉花需从外地输入。周家纵能封锁本地渠道,又岂能堵死所有外来通路?只要利字当头,总有商人愿铤而走险。

  想通此节,沈墨心中已然有了对策。

  他铺开纸笔,迅速写就两封书信。

  第一封致岳父林老爷,信中简陈工坊困境,恳请其动用林家多年行商积累的人脉,打探苏州府外乃至邻省的棉花货源,并言明愿以略高于市价的价格现银结算——重利之下,必有勇夫。

  第二封致盟友陈硕。陈硕虽出身寒门,却交游广阔、三教九流皆有往来。沈墨请他暗中查探两名被逼辞工女工家所受的具体胁迫手段,同时摸清余下四名女工的家庭背景,评估其可承受的压力点,以便提前预防或安抚。

  写罢,他唤来一名可靠家仆,命其即刻将信送出。

  诸事安排妥当,沈墨仍未停歇。他换了一身见客的体面衣裳,预备亲自拜访苏州府织造衙门的一名书吏。此人为沈墨考中秀才后,在文会上结识的友人,虽品级不高,却掌管部分匠籍档案与物料记录,对行业内情颇为熟稔。沈墨想从他口中探探周家近期动向,以及官方对民间织坊的态度。

  他刚踏出书房,便见林婉清自工坊返回,面色虽有些苍白,眼神却依旧坚定。

  “夫君,又有两名女工……称家中突生变故,明日起不能再来了。”她低声说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。

  周家的压力,仍在持续发酵。

  沈墨握紧她微凉的指尖,温言道:“无妨,此乃意料之中。稳住余下之人便可。我已致信岳父与陈硕兄,当能寻得破局之法。”

  林婉清感受着丈夫掌心的温度,心头一暖,颔首道:“家中尚有积蓄,若采购原料需预付银钱,夫君尽管取用。”

  夫妻二人相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并肩抗敌的决绝。

  然而,就在沈墨预备出门之际,那名送信的家仆却急匆匆奔回,脸上满是惊惶:“少爷!不好了!我刚出巷口,便听闻府衙的税吏与市舶司的人,正往咱们工坊去!说是有人举报,咱们工坊私用违禁器械、偷漏税赋,要……要查封查账!”

  沈墨瞳孔骤然收缩。

  周文俊的第三招,已然杀到!且这一招,竟直接动用了官面力量!

  这手段,远比逼迫女工、封锁原料更为狠辣——一旦罪名坐实,不仅工坊难保,他刚得来的秀才功名,也恐将岌岌可危!

目录
设置
手机
书架
书页
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