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后,由林老爷作保,沈墨亲自出面接洽,与山东行商孙掌柜的交易顺利敲定。沈墨动用了家中大半积蓄,以略高于市价一成的价格,购入五百斤质地优良、纤维绵长的山东棉。孙掌柜是个爽朗的山东汉子,对沈墨这位年轻的秀才商人颇有好感,交易落定后,还特意提点:“沈秀才,周家在苏州府树大根深,你此番算是虎口夺食,往后定要多加提防。”
“多谢孙掌柜提点,学生省得。”沈墨拱手致谢。他未将原料运输之事假手外人,而是雇佣了城中信誉卓著的“顺风”脚行,又请陈硕找来两位可靠友人全程押送,确保这批关乎工坊存亡的原料安然抵埠。
当满载棉花的车队缓缓驶入城东工坊时,林婉清与两名坚守的女工险些喜极而泣。有了原料,工坊便有了存续的血脉,得以继续运转。
“官人,辛苦了。”林婉清迎上前,望着风尘仆仆却眸光清亮的丈夫,心中满是感慨与依赖。
“接下来,要辛苦夫人了。”沈墨浅笑回应,“原料已至,我们必须尽快将先前设计的新花色织成成品。品质,是我们眼下唯一的优势,亦是破局的关键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林婉清重重点头,当即指挥众人卸货、清点、入库。两名女工也干劲十足,她们深知这份营生来之不易。
与此同时,沈墨着手解决女工短缺的难题。周家虽能胁迫部分人,可苏州府周边渴求生计的贫苦女子数不胜数。他让林婉清通过更隐秘的渠道,重新招募了四名女工,她们背景更为单纯、家眷负担较轻,且事前便言明了可能面临的周家打压。令人欣慰的是,在实打实的工钱与公允待遇面前,仍有人愿铤而走险。
工坊再次响起织机运转的声响,虽规模不及往昔,可核心的流水线作业模式得以保全。沈墨将主要精力倾注于新布的设计与试织,他借鉴的简约缠枝莲、冰裂梅花等纹样,经林婉清细化,又由林家相熟的老画工绘制成精准织造图样,最终交由女工们小心翼翼地试织。
历经原料危机与人员动荡,工坊上下都憋着一股劲。在新原料、改良器械与流水线作业的三重加持下,第一批带新颖纹样的棉布很快试织成功。
当林婉清将一匹“缠枝莲纹”棉布展现在沈墨面前时,即便早有心理准备,沈墨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艳。
这布匹质地紧实、手感柔韧,远超市面普通棉布;布面上清雅灵动、线条流畅的缠枝莲纹样,更是画龙点睛之笔,让整匹布彻底摆脱了“土布”的粗朴质感,透出内敛的高级格调。另一匹“冰裂梅花”纹棉布,则在雅致中藏着几分清冷孤傲的意趣,同样别具一格。
“官人,这布……”林婉清轻抚布面,爱不释手,“我从未见过这般好看又舒适的棉布。”
“这只是开端。”沈墨压下心中激荡,沉声道,“我们的布,质优且样新,这便是与周家及其他布商抗衡的底气。接下来,要设法将它卖出去,且卖出应有的价钱。”
他当即拍板,将两款新花色布定名为“清莲锦”与“寒梅绡”,并让林婉清亲自督工,以顶尖工艺先小批量织造各二十匹。
“我们要让‘沈布’之名,一举成名。”沈墨目光灼灼。
布匹既已产出,销售便成了当务之急。沈墨首先想到的,是苏州府城内各大绸缎庄与布行——若能打入这些主流渠道,凭布匹本身的品质,不难打开销路。
他携精心准备的“清莲锦”与“寒梅绡”样品,先拜访了城中数家规模较大、信誉上佳的布行,可结果却令人心寒。
第一家布行掌柜初见样品时,眼中明显流露惊叹与赞赏,可听闻是“沈氏工坊”的货品,脸色顿时变得古怪,打了个哈哈道:“沈秀才,您这布确实精良。只是……小店眼下货源充足,暂无进货打算,抱歉,抱歉。”
第二家掌柜更为直白,看过样品后惋惜叹气:“沈秀才,实不相瞒,您这布的质地与花样,皆是上乘之选。换作平日,小店定当重金采买。可周家前几日已放话,苏州府地界内,哪家铺子敢售沈家布,便是与周家为敌,日后休想从周家及关联商号拿到一丝货源。您看这……”
第三家、第四家……情形大同小异。几乎所有稍具规模的布行,都在周家威压下对沈墨紧闭大门。偶有一两家小布铺表示有意,却要么压价极狠,要么只敢要一两匹试水,还要求隐去沈家名号,显然是畏惧周家报复。
沈墨连碰软硬钉子,心中对周家在苏州纺织业的掌控力有了更深刻认知——这已非普通商业竞争,而是近乎垄断的霸权。周文俊此举,是要将他彻底困死在生产环节,让他空有好货却无法变现。
“官人,情况如何?”回到家中,林婉清见沈墨面色沉静却眉宇凝霜,便知前路不顺。
沈墨将拜访布行的经过简略道出,冷笑道:“周家这是筑起铜墙铁壁,要将我们困死在其中。”
林婉清蹙眉道:“若布行此路不通,布匹积压手中,资金无法回笼,原料也难以为继,工坊终究撑不长久。”
“是啊。”沈墨踱至窗边,望着沉沉夜色,“渠道为王。没有渠道,再好的货品也只是库存。周家这一手,确实打在了我们的七寸上。”
然沈墨并未颓丧。前世的商业认知告诉他,当主流渠道被封锁时,要么开辟新渠道,要么颠覆旧渠道。
他闭目沉思,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面,苏州府的商业生态在脑中飞速流转。布行虽是布匹销售的主渠道,却非唯一路径——布匹的最终形态是成衣、绣品与各类布艺,其终端主顾除了向布行采买的大户,还有无数追求精致的富家女眷。
一个念头渐趋清晰:既然布行不敢卖他的布,为何不绕过布行,直接对接成衣铺、绣庄?甚至,自建直营店铺?
“婉清,”沈墨猛地睁眼,眼中闪着锐利光芒,“我们不必非得求着那些布行。”
“官人的意思是?”
“布行把控的是‘布匹’的销路,可布匹最终要变成成衣、绣品。”沈墨思路愈发清晰,“我们可直接与成衣铺、绣庄合作,将‘清莲锦’与‘寒梅绡’供予他们,由其制成成品售卖。我们的布质优样新,做成衣物定然别致,那些成衣铺与绣庄为吸引主顾、提升档次,未必会拒绝。况且,这些行当并非周家直接掌控的领域,其影响力相对有限。”
林婉清眼前一亮:“此法可行!成衣铺与绣庄用我们的布料做出别致衣物,本身便是对布料的绝佳宣传!”
“不仅如此,”沈墨续道,“我们还可自营一间小店,不卖成捆布匹,只售用新布精做的小件——手帕、香囊、扇套,乃至几件成衣样板。不求销量,只求精致与名气,让苏州府的夫人小姐亲眼见识‘沈布’的独特。这便是……以体验立口碑的路子。”
他要打造专属品牌,直接触达终端主顾,凭货品与口碑,在周家垄断的市场上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。
沈墨雷厉风行,让林婉清暂停部分布匹生产,抽调人手用“清莲锦”与“寒梅绡”赶制一批精美手帕、香囊,以及数款当下流行的女装样式,林婉清亲自把关设计与做工,务求尽善尽美。
与此同时,沈墨携样品拜访城中数家以手艺精巧、主顾多为富户官眷著称的成衣铺与绣庄,情形果然与拜访布行时截然不同。
“锦绣阁”老板娘拿起一方“清莲锦”手帕,反复摩挲又对光查验纹理,惊叹道:“这布质地紧实、花色清雅,实属难得!沈秀才,您这布料我们阁要了!先来十匹‘清莲锦’、五匹‘寒梅绡’,价钱好商量!”
“彩衣坊”掌柜对一件“寒梅绡”仿宋褙子样品爱不释手,当即拍板:“这料子这花色,做成衣裙定能风靡苏杭!沈秀才,我们合作!您供料,我们出工,利润按成分成如何?”
接连谈下数家有影响力的成衣铺与绣庄,沈墨手中积压的布匹迅速找到销路。虽价格较直接售予布行略低(需预留成衣铺的加工与利润空间),但资金得以快速回笼,工坊运转压力骤减。
此外,沈墨在苏州城北富户聚居的僻静街区,盘下一间临街小铺面。铺面未做张扬装潢,仅在门楣悬一方小木匾,上书二字——“沈织”。
店内陈设素雅洁净,宛如精致书房或茶室。柜台中不见成捆布匹,只陈列着“清莲锦”“寒梅绡”制成的手帕、香囊、团扇套、书封,以及两三件做工极致考究的成衣,每件物件都如艺术品般精心摆放。
开业首日,“沈织”未做大肆宣扬,可独特定位、雅致陈设与超凡的布料品质,仍吸引了不少路过的高品位主顾。
一位带丫鬟逛胭脂铺的富家小姐偶然进店,当即被一方冰裂梅花纹手帕吸引,爱不释手地买下;一位官家夫人看中一件清莲锦褙子,听闻料子独一无二,欣然订制。
“沈织”生意虽不温不火,可每一笔成交,都意味着“沈布”的品牌与口碑,正悄无声息地渗入苏州府高端消费圈层。
消息很快传至周府。
周文俊听着手下汇报沈墨的近期动向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没料到,沈墨在原料、女工环节屡遭打压,又经官府查抄设计,如今连销售渠道都被全面封杀,竟还能另辟蹊径,觅得生存乃至发展的空间!
“成衣铺……绣庄……还有那个什么‘沈织’……”周文俊咬牙切齿,“好一个沈墨,果然滑不溜手!”
他本以为能轻易捏死的蝼蚁,不仅一次次扛住打击,还开始在他构建的商业堡垒外开辟新战场。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,让他怒不可遏。
“少爷,看来单靠封锁渠道还不够,这小子太会钻空子了。”一旁管家低声进言。
周文俊眼中寒光闪烁,猛地将手中茶杯掼在地上,瓷片四溅。
“既然封不住他,那就让他卖不成!”周文俊脸上浮现狠厉,“去,给我查清楚,是哪些不长眼的成衣铺、绣庄在跟他合作!还有那个‘沈织’……本少爷倒要看看,他能撑到几时!”
他意识到,常规商业打压对沈墨收效甚微,是时候动用些更见不得光的手段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