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公堂前,气氛肃杀凝重。
沈墨、王巡检、李胥吏及作为证物的小纸团,皆被带至堂下。周县令端坐堂上,面色沉静如水,不怒自威。两侧分列着本次县试的诸位考官与书办,尽皆屏息凝神,不敢稍有懈怠。
王巡检与李胥吏跪伏堂下,面色惨白如纸,冷汗涔涔而下,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他们万万未曾想,看似天衣无缝的栽赃计,竟被沈墨以冷静犀利的反击戳破,更未料周县令会亲自介入,态度难测。
沈墨长揖一礼,并未下跪,神色坦然,静候发落。
周县令并未急于审问,先命书办呈上那纸团证物。他细细审视纸上内容,再命人取来沈墨考篮中的笔墨纸张比对。
“王巡检,”周县令终于开口,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形威压,“你指证沈墨夹带作弊,除纸团位于其考桌之下,可还有其他实证?”
“回……回大人,”王巡检声音发颤,“此物就在他脚下,非他所有,还能是谁的?此乃人赃并获啊大人!”
“哦?”周县令目光转向沈墨,“沈墨,你有何辩解?”
沈墨再次拱手,将号舍中的辩驳之词条理清晰地复述一遍,重点强调入场搜检无夹带、入座后无可疑动作,并再次恳请查验纸团来源、搜查相关人员。
“大人明鉴!”王巡检急声辩解,“此子巧言令色,分明是心虚狡辩!考场之内,岂容他污蔑朝廷吏员!”
“是否污蔑,查过便知。”周县令不为所动,目光扫向一旁抖如筛糠的李胥吏,“李胥吏,分发试卷时,是你经过‘玄字柒号’?”
“是……是小的……”李胥吏几乎瘫软在地。
“那你可曾看见,或不慎遗落何物?”周县令的声音陡然转厉。
“没……没有!小的什么都没做!什么都不知道啊!”李胥吏心理防线彻底崩塌,语无伦次地哭喊。
周县令冷哼一声,不再追问,转而命令亲随:“搜他们的身!仔细搜查!”
王巡检闻言,眼前一黑,险些晕厥。李胥吏更是直接瘫倒在地,屎尿齐流,恶臭瞬间弥漫开来,较那厕号犹有过之。
搜查结果毫无悬念。在李胥吏袖袋深处,搜出一小片与证物纸团材质相同的空白纸张,边缘还沾染着相似墨迹。更有一名号军佐证,分发试卷前,曾瞥见李胥吏与王巡检在僻静处私语。
铁证如山!
“砰!”周县令猛地一拍惊堂木,声震屋瓦,“大胆胥吏!竟敢勾结巡检,在科场重地栽赃陷害考生!尔等该当何罪?!”
王巡检与李胥吏磕头如捣蒜,连呼“大人饶命”,将赵元通过其家人(周县丞)施压、许以钱财,命他们以厕号扰心、栽赃作弊双重构陷沈墨的经过,一五一十招供出来。他们本欲确保万无一失,却未料沈墨心志如此坚定、反应如此迅捷。
真相大白,满场皆惊!所有关注堂前动静的考生无不哗然,看向沈墨的目光充满震惊、钦佩与同情。远处号舍中的赵元,听闻王、李二人招供的瞬间,脸色惨白如纸,浑身冰凉——他深知,即便有周县丞庇护,此事闹到这般地步,自己也绝难脱身!
周县令面色铁青,当堂宣判:“胥吏李三,巡检王魁,知法犯法,构陷考生,罪加一等!革去职役,押入大牢,候审重判!相关涉案人等,一体查究!”他目光冷冷扫过在场胥吏号军,“考生沈墨,遭人构陷,查无实证,嫌疑解除,准其返回号舍,继续考试!”
他顿了顿,看向沈墨,语气稍缓:“沈墨,你受委屈了。然科场规矩,时辰不等人。本官予你补足耽搁的时间,望你安心作答,莫负才学。”
“学生谢大人明察恩典!”沈墨深深一揖,神色平静无波,并无多少激动,仿佛一切皆在预料之中。
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,沈墨整理衣冠,提起考篮,再次从容走向那臭气熏天的“玄字柒号”。经此一番风波,他的心境非但未受影响,反而愈发沉静通透。
重新坐回狭小污秽的号舍,沈墨仿佛置身独立天地。外界的喧嚣、方才的惊险、旁人的目光,皆被他隔绝于心门之外。
他先稳心神——闭目凝神,驱除所有杂念,唯留经义与文章之道。那令人作呕的臭气,此刻仿佛化作磨砺心志的试金石,不再难以忍受。
随后,他展开试卷,目光重落于《四书》题目:“其为人也孝悌,而好犯上者,鲜矣……”
时间已然耽搁不少,其他考生恐早已落笔起草,甚至有人已完成破题、承题。但沈墨并不慌张——学问之道,重质不重速。他虽未落笔,脑海中对题目的思索却从未停歇。
“孝悌为仁之本……此章精髓在于‘务本’二字。”沈墨心念电转,“朱注强调孝悌乃行仁之本,谓‘本立则其道充大’……若循常规,当从此破题,阐述孝悌乃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之根基,由近及远,道理自显。”
这固然稳妥,却流于平庸,难臻上乘。他需更深一层的挖掘。
“《论语》此章乃有子之言,能入经典,足见其价值。关键在于,‘孝悌’为何能止‘犯上作乱’?内在逻辑何在?仅为道德约束吗?”
他思绪飞转,贯通诸经:“《孟子》云‘仁之实,事亲是也;义之实,从兄是也’,《孝经》言‘夫孝,德之本也,教之所由生也’……可见,孝悌非外在强加的规范,而是内发于人心的自然情感,是‘仁’之普遍爱人情怀的萌芽。人若真心孝亲敬兄,自能体会‘仁’之温暖,推己及人,将爱心扩展至宗族、乡党、国家天下。其心充盈仁爱,自然不愿、亦不会‘犯上作乱’。这便是‘本立道生’的深层奥义——内在仁心的觉醒与生长!”
想到此处,沈墨眼中精光一闪,破题角度已然明晰!
他不再犹豫,提笔蘸墨,在粗糙的草稿纸上写下一行沉稳灵动的字迹——并非常见的八股破题句式,而是直指核心:
“仁心之端,肇于爱亲,此天下太平之本原也。”
短短十余字,将“孝悌”与“仁心”萌芽直接勾连,更提升至“天下太平之本原”的高度,立意瞬间高远!这已非单纯的道德说教,更触及儒家仁政思想的心理与社会根基!
破题既定,文思如泉涌。承题、起讲、入手……他下笔飞快却字斟句酌,逻辑严密,层层递进。在起股、中股、后股、束股等八股主体部分,他引经据典、纵横捭阖,既阐发“孝悌”作为“仁之本”的内在机理,又论述其由家及国、由内而外的自然推展,强调唯有立此根本,方能“道生”而天下归仁。
其文理清晰,气脉贯通,辞藻雅洁而说理透彻。更难得的是,在严格的八股格式框架内,他融入了对儒家思想的深刻体悟,写出了新意与高度,全无僵化陈腐之气。
恶臭萦绕,蚊蝇滋扰,皆成衬托专注的背景音。他全身心沉浸于文章构筑,手腕稳定,运笔如飞,仿佛在与古圣先贤进行精神对话,构建心中的理想秩序。
不知不觉,午时已过。胥吏分发简单饭食——几个冷硬的馒头与一碗无油的菜汤。沈墨匆匆进食几口,便继续投入文章的修改润色,力求每一字、每一句皆精准无误,最大化展现才学见解。
申时初,云板再响,首场考试结束时辰将至。
大部分考生已开始誊写文稿,或长舒一口气,或仍在紧张查漏补缺。沈墨也完成了最后的修改,铺开正卷试卷,开始誊录。
他的字迹,非时下流行的馆阁体那般方正板滞,而是清俊疏朗,结构严谨,笔力内蕴,锋芒暗藏,自成一格——这是家学渊源与个人心性的双重体现。
一字一句,力透纸背。他将那篇精心构思、反复锤炼的八股文,工工整整誊录于试卷之上。最后一字落笔,他轻放毛笔,吹干墨迹,心中一片澄澈平静。
他已尽己所能,文章优劣,唯有交给考官评判。
收卷胥吏到来,小心翼翼地收走试卷。那胥吏看向沈墨的目光,已带上几分难以言说的敬畏——方才堂前的惊心动魄,以及沈墨身处厕号仍从容答卷的姿态,已深深烙印在所有目睹者心中。
考试结束的钟声敲响,考生们如潮水般涌出考棚。许多人一出考棚便大口呼吸新鲜空气,抱怨厕号的恶劣,或热议试题的难易。
陈硕第一时间冲到“玄”字区巷口,焦急等候。见到沈墨提着考篮面色平静地走出,他立刻冲上前抓住沈墨的胳膊,激动问道:“沈兄!你没事吧?堂前到底怎么回事?真是赵元那厮搞的鬼?”
沈墨微微一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无事,跳梁小丑而已,已被周县令查明处置。考试为重,莫为此分心。”
他语气轻松,仿佛方才经历的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小风波。陈硕见他镇定,心下稍安,仍愤愤不平地咒骂了赵元几句。
两人随人流走出考棚,外面等候的家人、仆役纷纷迎上。沈墨望见人群中满脸担忧的林婉清、母亲与妹妹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,快步上前温言安抚。
不远处,赵元在家丁簇拥下,灰头土脸地匆匆钻进一顶小轿,迅速离去,连头都不敢回。可想而知,等待他的,绝不会是什么好结果。
接下来的覆试,分别考查《四书》义、试帖诗、《性理》论(或《孝经》论)。有了首场的经历,后续考试波澜不惊。沈墨依旧被分在厕号,却已全然适应。无论是需精巧构思的试帖诗,还是需阐发义理的论章,他皆从容应对,发挥稳定。
他的每一篇文章,皆是精心构撰,理、法、辞、气俱佳——既恪守制艺规范,又不乏个人真知灼见。尤其是以“春雨”为题的试帖诗中,他写下“润物细无声,乃知造化心”的佳句,既贴合题意,又蕴含对潜移默化教化之功的思考,格调高远。
数日考试转瞬即逝。当最后一场考试的收卷钟声敲响,本次县试彻底落幕。
所有考生的试卷被统一收走,经弥封、誊录、校对后,送至阅卷房,由周县令亲自率领诸位考官闭门阅卷。
阅卷房内,灯火通明。周县令与由幕僚、资深塾师组成的阅卷团队,正紧张批阅着数百份试卷。
阅卷流程极为严格:先由同考官进行初审,筛选出文理通顺、格式规范的“荐卷”;再将荐卷送至主考官(周县令)处复核,最终由主考官评定名次。
因试卷经过弥封誊录,考官无法从笔迹判断考生身份,只能纯粹以文章优劣定高下。
时间缓缓流逝,荐卷陆续呈至周县令案头。他看得极为仔细,时而点头,时而蹙眉。佳作固然有,但大多中规中矩,难有令人眼前一亮之作。
直至他拿起一份被同考官列为“首荐”的试卷。
初看破题:“仁心之端,肇于爱亲,此天下太平之本原也。”周县令目光一凝——此破题不落俗套,直指核心,立意高远非凡!
他继续往下读,神色愈发凝重,眼中赞赏之色愈浓。这篇文章,不仅破题精准,承转起合更如行云流水,逻辑严密,论证有力。对“孝悌”与“仁”之内在关联的阐发,深刻透彻,引经据典恰到好处,绝非寻章摘句之辈所能为。更难得的是,严格的八股格式下,竟能感受到一股沛然生气与独到见解!
“此子……非凡品啊!”周县令忍不住低声赞叹。他翻阅后面的试帖诗与论章,篇篇皆是上乘之作——诗有雅韵,论有卓识,尽显考生扎实的学养与过人的才思。
“此等文章,当为案首!”周县令心中已有定论。但他按捺住激动,继续审阅其他荐卷,然而遍览之后,竟无一篇能与此文媲美。
最终,他提起那支决定众考生命运的朱笔,在这份令他击节赞叹的试卷上,郑重画下代表第一等的“○”标记,并在旁批下“理明辞畅,识见超卓”八字评语。
然按流程,需待所有试卷评定完毕,拆开弥封,方能知晓这位才华横溢的考生究竟是谁。
尽管心中九成笃定,但一丝疑窦仍萦绕心间:如此锦绣文章,真的是那个年纪轻轻的沈墨所作吗?他治水显急智,文会露锋芒,考场破构陷更显沉稳……若此文果真出自他手,此子之才,恐远超自己此前预估!
案首之名,关乎一县文运,亦关乎他作为县令的识人之明。
他放下朱笔,目光再次落在那份优异的试卷上。弥封之后,那个名字,会是他所猜想的那个人吗?
明日张榜,一切便将揭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