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刚过,夜色未褪,江宁县考棚之外已是灯火通明、人声鼎沸。今日,正是县试开考之日。
无数提着考篮、背负行囊的童生从四方汇聚而来,在衙役与兵丁的呵斥声中,于考棚大门前排起长龙。空气中弥漫着紧张、期待与焦虑交织的气息,偶尔传来因过度紧张引发的咳嗽声,或是不慎打翻考篮的惊呼,更添几分肃杀。
沈墨与陈硕亦置身于人潮之中。陈硕既兴奋又难掩紧张,频频检查考篮中的笔墨纸砚与干粮。反观沈墨,却是一派沉静——他身着浆洗干净的青色儒衫,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,目光平静地望向灯火通明的考棚大门,仿佛周遭喧嚣与己无关。
“沈兄,你……你不紧张吗?”陈硕低声问道,声音因紧张略显沙哑。
沈墨微微侧头,淡然道:“紧张无用,徒乱心神。我等寒窗苦读,所为何来?不就是为了今日么?平常心应对即可。”
他的镇定感染了陈硕,陈硕深吸几口气,努力平复心跳,点了点头。
就在这时,一阵张扬的喧哗声从旁传来。赵元在一众家丁仆役的簇拥下,大摇大摆地走来,径直插到队伍前排。负责维持秩序的衙役似是认得他,只赔着笑脸,并未阻拦。赵元目光扫过人群,很快锁定沈墨的位置,嘴角勾起毫不掩饰的阴冷与得意,遥遥对沈墨比出一个挑衅的手势。
陈硕气得脸色发红,低骂道:“无耻之徒!”
沈墨却只是淡淡瞥了赵元一眼,便收回目光,仿佛所见不过一只无关紧要的蚊蝇。这种彻底的漠视,比任何愤怒回击更让赵元憋闷,他脸上的得意僵了僵,重重哼了一声,转过头去。
“沈兄,你看他那副嘴脸!定然没安好心!”陈硕担忧道。
“跳梁小丑,何须理会。”沈墨语气平淡,“专心应对考试。”
卯时正,考棚大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。数名身着官服的胥吏与书办出现在门口,为首的是一名面色严肃的中年官员,乃是本次县试的提调官。
“所有考生,按序上前,接受搜检!不得喧哗,不得夹带!违者按考场规矩严惩不贷!”提调官声音洪亮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长长的队伍开始缓慢前移。搜检极为严格,除查验准考证(具结、互结保单)外,胥吏还会仔细翻查考篮中的每一件物品——笔墨纸砚逐一检查,连带的干粮也要掰开查看,以防夹带纸条。考生需解开外衣,甚至脱下鞋袜,由专人检查身上是否藏有违禁之物。
气氛愈发凝重,不少考生在这森严检查下脸色发白、手脚冰凉。
沈墨平静等待着。终于轮到他时,他从容上前,递上具结保单。负责查验的书办核对姓名籍贯无误后,示意胥吏检查考篮。
那胥吏面色黧黑、眼神闪烁,沈墨记得陈硕打听的消息,此人姓李。李胥吏接过考篮,动作略显粗鲁地翻捡起来。当拿起沈墨那方普通歙砚时,他手指似不经意地在砚台底部摩挲了几下,眼神与旁边一名身着巡检服色的官员(想必是王巡检)快速对视了一眼。
沈墨将这细微动作尽收眼底,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李胥吏检查完毕,未发现任何夹带,挥挥手示意沈墨通过。王巡检上前,板着脸道:“沈墨是吧?你的座位号是‘玄字柒号’,进去后自有号军指引,不得错乱!”
“玄字柒号?”身旁的陈硕一听,脸色骤变。他虽不熟悉考棚内部布局,但“玄”字区靠近西北角,紧邻茅厕,乃是众所周知的“厕号”,环境最为恶劣!他刚想开口,却被沈墨一个眼神制止。
沈墨面色如常,对王巡检微微拱手:“学生明白,多谢大人指引。”
说罢,他提起考篮,从容迈步走进了那扇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青黑色大门。
进入考棚,是一条长长的甬道,两侧是高耸的砖墙,隔绝内外。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汁、灰尘与隐约的霉味。数名手持水火棍的号军面无表情地站立两旁,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通过的考生。
按照指引,沈墨穿过甬道,右转走向“玄”字区。越往里走,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臭气味愈发浓烈——那是茅厕经年累月积累的污秽之气,混合着潮湿霉烂的味道,令人作呕欲绝。
“玄字柒号”在巷子最深处,距离公共茅厕不过十余步。那是一个极其狭小的号舍,仅容一人转身,内设一桌一凳。桌面上积着薄灰,凳腿似乎有些摇晃。最难以忍受的是无孔不入的恶臭,以及耳边隐约传来的蚊蝇嗡嗡声。
已有几名被分到附近号舍的考生,正捂着口鼻、面露苦色,低声咒骂运气不佳。看到沈墨走向最里面的柒号,几人投来同情的目光,也有人带着几分幸灾乐祸。
“这位兄台,真是倒霉,分到这‘黄金位’。”旁边一个胖乎乎的考生苦中作乐地调侃道。
沈墨只是淡淡一笑,并未接话。他走进狭小号舍,放下考篮,开始默默整理:先用自带的抹布仔细擦拭桌凳,再取出笔墨纸砚一一摆放整齐。对于那令人作呕的气味,他仿佛浑然未觉,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。
前世今生,他经历过比这更艰难的环境。心志既定,外物难扰。他深吸一口气,并非吸入臭气,而是借此动作将心神彻底沉静,排除一切杂念。脑海中,《四书》《五经》的章句、前辈优秀的制艺范文,如清澈溪流缓缓流淌。
他知道,赵元等人将他安排在此处,目的就是用恶劣环境扰乱他的心绪,让他无法静心考试。若他因此焦躁烦闷、呕吐不适,便正中对方下怀。
“想用这种手段击垮我?未免太小看我沈墨了。”沈墨心中冷然。他闭上双眼,默默诵念《大学》首章: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……”醇正平和的儒家义理,渐渐驱散外界干扰,他的心神进入古井无波的专注状态。
辰时二刻,三声沉重的云板响彻考棚。
“诸生肃静!考官大人即刻到场!”胥吏高声喝道。
整个考棚瞬间鸦雀无声。所有考生无论身处何位,皆屏息凝神、起身肃立。
不多时,江宁县令周文博身着七品鸂鶒补子官服,面容肃穆,在一众幕僚、书办的簇拥下,缓步走入至公堂。他目光如电,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号舍,虽未在沈墨方向多作停留,但那无形的威压,已让许多考生心跳加速。
周县令在堂上香案前站定,率领众官员对孔圣人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。礼毕,他转身面向众考生,沉声宣读考场规矩——无非是不得作弊、不得喧哗、按时交卷等语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遍每个角落,带着官府的威严。
随后,书办们当众拆封试卷弥封,由胥吏分发给各号舍的考生。
当试卷传到“玄字柒号”时,沈墨注意到,分发试卷的李胥吏在递送的瞬间,手指极其隐秘地一弹,一个揉得极小的纸团从袖口滑落,悄无声息地掉在他考桌下方的阴影里。
动作快如闪电,若非沈墨早有防备、心神专注,几乎难以察觉。
沈墨心中凛然,果然来了!栽赃陷害!
他面上却毫无异样,如同其他考生一般,恭敬地双手接过试卷,道了声:“谢大人。”
李胥吏见沈墨似乎未曾察觉,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奸笑,若无其事地走向下一个号舍。
沈墨不动声色地铺开试卷,眼角余光已将纸团位置牢牢锁定。他并未立即去捡,甚至没有多看一眼——此刻贸然行动,反而可能落入圈套,被诬陷为正在作弊。
他必须先应对眼前的考试。
试卷发毕,周县令在至公堂上提笔,饱蘸朱墨,在巨大的云板上写下本次县试的首场题目。
《四书》文题:“其为人也孝弟,而好犯上者,鲜矣;不好犯上,而好作乱者,未之有也。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。孝弟也者,其为仁之本与!”
题目出自《论语・学而》篇,是论述孝悌与仁道关系的正统题目,考察考生对儒家核心伦理“孝悌”的理解,以及八股文写作的完整功底(破题、承题、起讲、入手、起股、中股、后股、束股)。
看到这个题目,大多数考生松了口气——毕竟是常见题,不易跑偏,纷纷开始研磨构思。
沈墨亦是如此。他未因厕号环境分神,也未因潜在陷害慌乱,目光沉静地扫过题目,脑海中瞬间浮现相关经义阐释与破题角度。
“孝悌为仁之本……此章重在阐释‘本立道生’之理。破题当直指孝悌乃修身齐家之基,由近及远、由内而外,方能仁心发用、天下归仁……”他心念电转,手上已开始不疾不徐地研磨。
恶臭萦绕鼻尖,蚊蝇偶尔骚扰,但他执笔的手稳如磐石,眼神专注如鹰隼锁定猎物。
然而,就在他研好墨、提笔蘸饱,准备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之时,异变陡生!
一直在附近逡巡的王巡检,似不经意间走到“玄字柒号”旁。他先是皱着眉头,嫌恶地用手在鼻前扇了扇,仿佛不堪厕号臭气。紧接着,他目光“偶然”扫向沈墨考桌下,脸色骤然一变!
“嗯?!”王巡检发出一声故作惊疑的低喝,一个箭步上前,指着桌下的小纸团,厉声喝道:“这是什么?!”
这声喝问,在寂静的考场中不啻惊雷!
顿时,附近所有考生的目光,以及至公堂上部分官员、胥吏的视线,全都齐刷刷聚焦到“玄字柒号”,聚焦到沈墨身上!
作弊?考场之内人赃并获?这可是天大的事!
陈硕在远处号舍听到动静,心急如焚,恨不得冲过去,却被号军严厉制止。
赵元虽看不清具体情形,但听到王巡检的喝声,脸上已露出阴谋得逞的狞笑。
王巡检不等沈墨回答,弯腰迅速捡起纸团,展开一看——上面写着几行娟秀小字,赫然是与本次考试相关的经义关节暗语及破题思路!
“好啊!沈墨!你竟敢在县试考场夹带作弊!人赃并获,你还有何话说?!”王巡检举起纸团,声色俱厉,仿佛抓到了铁证。
两名如狼似虎的号军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堵住号舍出口,目光凶狠地盯着沈墨,只等提调官或县令下令,便要将他拿下。
气氛紧张到了极点!无数道目光——有震惊、有鄙夷、有幸灾乐祸、有不敢置信——全都落在沈墨身上。若此罪坐实,他不仅会被取消本次考试资格,更将面临革除功名(虽尚未取得,却意味着永不录用)、枷号示众甚至流放的严惩,一生尽毁!
然而,面对突如其来的构陷、王巡检的厉声指控与号军的虎视眈眈,沈墨并未如众人预料的那般惊慌失措、面如土色。
他甚至没有立刻起身辩解。
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他缓缓地、极其沉稳地将手中刚蘸饱墨汁的毛笔,轻轻搁在笔山之上,避免墨汁污损试卷。这个动作从容不迫,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镇定。
然后,他才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迎向王巡检那看似义正辞严、实则隐含得意的目光,嘴角甚至泛起一丝淡淡的嘲讽。
“王大人,”沈墨开口,声音清朗,在死寂的考场中异常清晰,“您确定……这纸团,是学生的吗?”
沈墨这出乎意料的平静反应与反问,让王巡检微微一怔,随即恼羞成怒:“废话!从你考桌下捡起,不是你的,还能是谁的?!证据确凿,还想抵赖?!”
“哦?从学生考桌下捡起,便一定是学生的?”沈墨语气依旧不疾不徐,他缓缓站起身,身处低矮号舍却自有挺拔气度,“学生入场时,经过严格搜检,王大人与这位李胥吏皆是亲眼所见,可曾搜出任何片纸只字?”
王巡检一滞,强辩道:“许是你藏匿得隐秘,方才趁人不备取出!”
“大人明鉴,”沈墨目光扫过一旁眼神闪烁的李胥吏,最终定格在王巡检脸上,“学生自入场、对号、入座至今,可曾离开号舍半步?可曾有过弯腰俯身、疑似捡取或藏匿物品的动作?在场诸位号军、附近诸位同年,皆可作证。”
附近几名考生下意识回想——沈墨自坐下后,姿态端正,除擦拭桌凳、摆放文具、研磨准备等正常动作外,并无任何可疑举止,更不曾弯腰到桌下。
王巡检脸色微变,他没想到沈墨如此冷静,且句句在理。他色厉内荏地喝道:“巧言令色!这纸团就在你脚下,不是你的是谁的?难道它自己长脚跑来的?!”
“或许,”沈墨轻轻吐出二字,目光陡然锐利如刀,直刺王巡检,“是它本不属于这里,是被人‘不小心’遗落,意图栽赃嫁祸呢?”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王巡检又惊又怒,他没想到沈墨竟敢直接点破!
“是否血口喷人,一验便知。”沈墨不再看他,转向至公堂方向躬身一礼,朗声道:“学生沈墨蒙受不白之冤,恳请县令大人与诸位考官明察!此纸团出现得蹊跷,学生怀疑是有人故意陷害!请大人查验纸团墨迹新旧、纸质,并与学生所用笔墨纸张对比!再者,可搜查在场所有胥吏、号军之身,尤其是……方才经过学生号舍之人!看看是否还有类似纸张,或身上沾有特殊墨迹、粉尘!”
他这番话条理清晰、直指要害,尤其是要求搜查胥吏、号军,更是石破天惊!
王巡检和李胥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!他们做贼心虚,岂敢让人搜查?李胥吏袖中,说不定还藏着来不及处理的、包裹纸团的油纸或其他痕迹!
“放肆!”王巡检强自镇定,厉声打断,“考场重地,岂容你一个嫌疑犯胡言乱语、扰乱秩序!”
“学生只是要求查明真相、以证清白,何来扰乱秩序之说?”沈墨毫不退缩,声音铿锵,“莫非王大人……心虚了不成?”
最后这一问,如匕首直刺王巡检要害!
整个考场一片哗然!所有考生都看出了其中的不寻常——沈墨的冷静、睿智与反击,远远超出了普通童生面对构陷时应有的反应!
至公堂上,周县令一直冷眼旁观着下方的闹剧。此刻,他威严的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王巡检和李胥吏,又落在虽身处厕号、却依旧从容不迫、据理力争的沈墨身上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。
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县之尊的绝对权威,瞬间压下所有嘈杂:
“将一干人等,连同证物,带至堂前。”
“本官,要亲自审问。”
周县令的目光,最终落在面色苍白的王巡检身上。
“王巡检,你,也一同上来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