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试结束后的数日,对参考学子及其家眷而言,无疑是焦灼难耐的等待。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焦灼与期盼交织的气息,县衙前的照壁,成了全县城目光汇聚的核心。
沈墨家中,这几日却异常平静。林婉清细心操持家务,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,不让沈墨有丝毫烦忧;沈母每日诵经祈福的次数愈发频繁,小妹沈晴则常偷偷观察兄长神色,见他依旧如常读书、散步,偶尔与陈硕探讨经义,便也渐渐安心。她们默契地不提放榜之事,生怕给沈墨增添压力。
然而,这份表面的平静下,暗藏着深切的关怀与期盼。林婉清独处时,眉宇间总会掠过一丝难察的忧色——她深知沈墨之才,更亲历了考场外惊心动魄的构陷风波。虽最终沉冤得雪,但此事是否会影响考官观感?厕号中写就的文章,是否能如常发挥?这些疑问,如细藤蔓般偶尔缠绕心头。
沈墨本人,倒真真切切享受着考后的闲暇。他晨起练字、温习经史,午后或与来访的陈硕品茗论诗,或独自院中踱步,筹谋后续计划。县试案首,在他的目标体系里,不过是获取社会身份与活动资格的“敲门砖”。他志不止于此,故而能保持超然心态。当然,若能夺得案首,省去府试、院试诸多麻烦,自是再好不过。他对自己的文章有自信,但科举之事终究存主考官偏好等不确定因素,并未执着到患得患失。
这一日,天刚蒙蒙亮,远处传来隐约鸡鸣。沈墨如往常般早起,正在院中活动筋骨,林婉清也已起身,准备前往灶间生火做饭。
忽然,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伴随着陈硕特有的洪亮嗓音,打破了清晨的宁静:“沈兄!沈兄!快!快去看榜!县衙那边传来消息,天不亮便开始糊名,即刻就要张榜了!”
陈硕气喘吁吁地冲进小院,脸颊因奔跑泛着红光,眼中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。
沈墨收势转身,看向他微微一笑:“陈兄何必如此急切?榜单又不会自行离去。”
“哎呀!我的沈兄!”陈硕急得跺脚,“这可是放榜啊!十年寒窗,不就为这一朝?你倒沉得住气!快些,我们赶紧去县衙前守着,第一时间看结果!”
林婉清也从灶间走出,双手在围裙上轻擦,眼中带着询问望向沈墨。
沈墨看了看焦急的陈硕,又望了望虽未言语、眼神却泄露关切的林婉清,点头道:“也好,那便去看看。”他转向林婉清,“婉清,家中早饭照旧,我们看过便回。”
林婉清温顺点头:“早些回来。”目光中饱含鼓励与信任。
当沈墨与陈硕抵达县衙前时,照壁前已是人山人海。学子、家仆、看热闹的市民里三层外三层,将榜文张挂处围得水泄不通。议论声、猜测声、焦急的踱步声交织在一起,喧嚣不止,形成一股躁动不安的声浪。
阳光刚越过屋脊,洒在青灰色的照壁上,此刻照壁仍空无一物,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里,仿佛能望穿墙面。
沈墨与陈硕未往人群深处挤,而是找了个地势稍高、距离适中的位置站定,静静等候。陈硕伸长脖颈,不时踮脚张望,手心因紧张微微出汗;沈墨则目光平静地扫视周围人群,观察着科举制度下最具象的众生相。
他看到须发花白的老童生,双手合十、嘴唇翕动默默祷告,脸上镌刻着岁月的风霜与对功名的执念;看到衣着华贵的富家子弟,在家仆簇拥下故作轻松,却以不断敲击扇骨的手指暴露了内心的不宁;更看到许多如陈硕般的寒门学子,攥紧拳头,眼神中交织着希望与忐忑。
人群中,他也瞥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。曾在文会上被他驳斥的几位秀才聚在一处低声交谈,目光偶尔扫向沈墨,带着复杂难明的意味;而昔日逼债最凶的沈家族人沈福,此刻缩在人群角落,眼神躲闪,不敢与沈墨对视。自沈墨治水成功、获县令赏识,尤其是考场风波以赵元一方惨败告终后,这些昔日冷嘲热讽的族人,态度早已悄然改观,从鄙夷不屑转为敬畏与疏远。
“来了!来了!”人群中不知谁高喊一声,瞬间压过所有声响。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县衙大门。只见几名衙役手持浆糊桶与一张巨大的红纸,迈着官步走出,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,众人屏息凝神,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张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红榜。
衙役们熟练地在照壁上刷上浆糊,将红榜小心翼翼地贴上、抚平。
这一刻,时间仿佛凝固,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停滞。
下一刻,人群如炸开的锅般轰然骚动!
“放榜了!”“快看!第一名是谁?”“让一让!让我看看!”
前排的人拼命往前挤,后排的人踮脚伸脖,识字的急切寻找自己或熟悉的名字,不识字的则焦急拉住旁人衣袖询问。
欢呼声、惊叹声、失落的叹息声、不敢置信的喃喃声、甚至隐约的啜泣声,瞬间充斥整个空间,人间悲喜在此刻淋漓尽致地上演。
陈硕早已按捺不住,凭借一股蛮力拉着沈墨往里冲,一边冲一边急切扫视榜单。
红榜从上至下按名次排列,最上方是本次县试取中考生名单,而顶端独占一行、字体尤为醒目的,便是——
“案首!沈墨!沈兄!你是案首!县案首!”陈硕的惊呼声如惊雷炸响,在沈墨耳边回荡,甚至盖过周围的喧嚣。他猛地抓住沈墨的双臂,激动得满脸通红、眼眶泛红,“看到了吗?沈墨!第一名!你是案首!”
这一声高喊,如热油泼冷水般让周围瞬间寂静一瞬。所有人的目光,带着震惊、羡慕、嫉妒、探究,齐刷刷聚焦到被陈硕紧紧抓住手臂的青衫少年身上。
“沈墨?哪个沈墨?”“便是前几日治水、考场遭构陷的那个少年!”“竟然是他!果然是真才实学!”“了不得啊!如此年轻便中县案首,自动进学,已是秀才功名了!”“听闻他家道早已败落,真是寒门出俊彦啊!”
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,将沈墨与陈硕包围在中心。许多原本不认识沈墨的人,此刻纷纷指认,交头接耳,将他治水、文会舌战、考场反杀的事迹迅速传播。“沈墨”二字,伴随着“县案首”的荣耀,以前所未有的速度,在在场每个人心中留下深刻烙印。
沈墨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,轻轻拍了拍激动难抑的陈硕的肩膀,示意他冷静。随后,他抬头望向红榜顶端,“沈墨”二字赫然在列。
即便早有心理准备,亲眼确认的那一刻,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仍瞬间涌遍全身。这并非得意,而是努力获认可、计划顺推进的踏实感,以及为家人、为信任自己的人带来荣耀的责任感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心绪,脸上依旧保持着从容浅笑。
这时,几名衙役排开众人走到沈墨面前,为首一人拱手笑道:“恭喜沈案首!县尊大人有请,烦请沈案首至县衙后堂一叙。”
周围再次响起一片羡慕的惊叹——县尊亲自接见案首,既是惯例,更是莫大荣宠。
沈墨拱手还礼:“有劳差大哥引路。”
他又对陈硕道:“陈兄,你且在此查看自己的名次,我去去便回。”他相信以陈硕之才,榜上有名绝非难事。
陈硕从狂喜中稍稍回神,连连点头:“沈兄快去!我……我看看名次,定要与你同庆!”说罢,急切地在榜单上逡巡寻找自己的名字。
沈墨随衙役走向县衙,所过之处,人群自动分开通道,投来的目光满是敬意。昔日冷眼旁观的族人,此刻更是低头敛目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;沈福脸色灰败,悄悄退出人群,心中五味杂陈,悔不当初。
县衙后堂,周县令早已备好清茶。见到沈墨进来,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。
“学生沈墨,拜见县尊大人。”沈墨依礼参拜。
“不必多礼,坐。”周县令虚扶一把,待沈墨落座后仔细打量他,眼中赞赏之色更浓,“果然英雄出少年。沈墨,你可知本官为何独独欣赏你这篇案首文章?”
“请大人示下。”沈墨恭敬回应。
“非止因其破题精准、结构严谨、辞藻雅洁。”周县令抚须道,“更因其‘理’与‘气’。你能将‘孝弟’之‘本’与‘仁心’之‘端’相勾连,阐发其内在生机,由内而外、推己及人,此乃真正读通圣贤书,领会其中精义,非寻章摘句之腐儒所能为。更难得的是,历经考场那般风波,依旧能心无旁骛,写出如此沉凝畅达之文,足见你心志之坚,临大事有静气。此二者,尤为可贵!”
“大人谬赞,学生愧不敢当。”沈墨谦逊道,“学生只是谨记圣贤教诲,略有所得而已。考场之事,全赖大人明察秋毫,还学生清白。”
周县令摆摆手:“是你的,终究是你的。此番你高中小三元之首元,已获秀才功名。按制,府试、院试你仍需参加,但已无落榜之虞。望你戒骄戒躁,继续潜心向学,府试、院试再攀高峰,为我县争光。”
“学生定当勤勉,不负大人期望。”
“好!”周县令满意点头,又勉励数句,便让沈墨回去。他望着沈墨离去的挺拔背影,心中暗道:“此子非池中之物,一遇风云便化龙。我这小小县城,怕是留不住他多久了。”
沈墨走出县衙,见陈硕正等在门外,脸上洋溢着兴奋与如释重负的笑容。
“沈兄!我也中了!名列第十!”陈硕挥舞拳头,“我们都能参加府试了!”
“恭喜陈兄!”沈墨由衷为他高兴——陈硕家境贫寒,能取得这般名次,足见其刻苦与才华。
两人相视而笑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当沈墨与陈硕回到家中时,消息早已传遍乡里。小小的院落外,围满了前来道贺的乡邻,林婉清与沈母、小妹站在门口,脸上洋溢着激动与自豪的泪水。
“墨儿!”沈母上前拉住儿子的手,泪眼婆娑,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,“好!好!给你爹争气了!”
林婉清望着被众人簇拥、锋芒初露的沈墨,眼中柔情似水,心中满是骄傲与幸福。她知道,从今日起,他们的生活将彻底不同。
沈墨一一回应乡邻的祝贺,态度依旧谦和。他吩咐林婉清拿出些铜钱,分赏给前来报喜的孩童与贫苦乡邻,更赢得交口称赞。
就在沈家一片欢腾,沈墨之名随“县案首”的荣耀传遍四方,昔日逼债族人态度愈发恭敬甚至带几分谄媚之际,县城另一处宅院内,气氛凝重如冰。
赵元面色铁青地坐在椅上,面前的茶杯被他狠狠摔在地上,碎瓷片与茶水四溅。他榜上无名,这在预料之中——毕竟考场舞弊事发,未被当场革除童生身份已是万幸。但让他无法接受的是,那个他处心积虑打压、构陷的沈墨,不仅安然无恙,竟还高中案首、风光无限!
“沈!墨!”赵元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,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。
他对面坐着一位面色阴沉的中年文士,正是其舅舅、本县县丞周文焕。周县丞此刻也眉头紧锁,手指轻轻敲击桌面。
“元儿,稍安勿躁。”周县丞沉声道,“此次是我们棋差一着,小觑了此子,更未料到周县令态度如此强硬,竟将事情查得水落石出。王魁和李三那两个废物,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!”
“舅舅!难道就这么算了?”赵元猛地抬头,“我不甘心!让一个泥腿子爬到头上作威作福?他如今成了案首,风头正劲,日后岂会将我们放在眼里?”
“算了?”周县丞冷笑一声,眼中闪过阴鸷,“怎么可能就此罢休。县试案首,不过是第一步。后面还有府试、院试,乃至乡试、会试……路还长着呢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道:“府城可不比这小小县城,水更深、关系更复杂。我已修书一封送往府城,交予我的同窗好友——他在府学任职,与主持府试的知府大人也能说上话。沈墨此番锋芒太露,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!府城之中,欲挫其锋芒、压一压这‘寒门俊彦’风头的人,只怕不在少数。”
赵元眼睛一亮:“舅舅的意思是?”
“府试,才是他真正的考验。”周县丞阴恻恻地道,“届时,无需我们亲自出手,自有‘风’去摧折这根出头之木。你且安心读书,备战府试。届时,或许能看到一出好戏。”
赵元闻言,脸上的怨毒渐渐化为期待与狠厉:“好!那我便等着看他在府城栽跟头!县案首?哼,我要让他连府试的门都进不去!”
窗外,夕阳余晖将天空染成绚烂橘红,映照着沈家小院的欢庆,也映照着赵家宅邸的阴霾。
沈墨站在自家院中,接受着众人的祝贺,目光平静地望向府城方向。他知道,县案首的荣耀,只是更广阔天地的入场券。前方的路,绝不会因一次县试的胜利而变得平坦。
府城,那里有更繁华的景象、更激烈的竞争,以及,更叵测的人心。
周县丞与赵元口中的“风”,会从哪个方向吹来?府试之途,又将面临怎样的挑战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