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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舌战群儒

紫袍志 苍王爷 6127 2026-01-03 15:08

  文会结束后的几日,江宁县士林圈内,沈墨在天香楼听雪轩力挫赵元、辩倒李文才的事迹,已如疾风般传开。其名望不再局限于“治水有术”,更添“博闻强识”“思辨过人”的光环。许多未曾与会的士子或好奇、或钦佩、或不以为然,但无论如何,“沈墨”二字,已无法被忽视。

  然而,身处漩涡中心的沈墨,这几日却过得异常沉静。他深居简出,除日常赴县学查阅典籍、与陈硕交流备考心得外,多半时间都埋首于经史子集与近科时文之中,潜心打磨应试技艺。他深知,文会上的锋芒毕露是柄双刃剑——既扬了名,也引来了更深的忌惮。真正的考验,在于即将到来的县试。唯有在科场之上堂堂正正夺魁,才能将所有非议与质疑彻底碾碎。

  这日午后,沈墨正在书房临摹前辈优秀八股范文,体会其破题、承题的起承转合,陈硕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,脸上满是愤愤不平。

  “沈兄,你可真是沉得住气!”陈硕一屁股坐在椅上,自斟一碗凉茶灌下,“外面都沸沸扬扬了,你倒好,两耳不闻窗外事。”

  沈墨放下笔,微微一笑,气定神闲:“哦?外面因何事沸沸扬扬?莫非又与小弟有关?”

  “可不就是!”陈硕愤然道,“那赵元和李文才,文会上吃了瘪,岂肯甘心?他们不敢明着找你麻烦,却在背地里煽惑人心,散布流言!”

  “都说些什么?”

  “说什么的都有!”陈硕气道,“有说你沈墨恃才傲物、目无尊长,在文会上对前辈秀才出言不逊;有说你那些见解不过是拾人牙慧、哗众取宠;更可气的是李文才,仗着多年钻研经义,竟在相熟的学子圈子里放话,说你对《论语》‘公山弗扰’章的解读是‘离经叛道’‘曲解圣意’,有违朱子注疏正统!还扬言要联合县学中秉持正学的同窗,与你公开辩难,正本清源!”

  沈墨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冷意,面上却依旧平静:“跳梁小丑,何足挂齿。他们若真有本事,县试场上见真章便是,何必行此鬼蜮伎俩。”

  “话是这么说,”陈硕担忧道,“可人言可畏啊!尤其那李文才,在部分老学究和笃信朱注的学子中尚有几分影响力。他这般污蔑你‘离经叛道’,若被考官听闻,只怕于你前程有碍!而且,他们说要公开辩难,分明是不怀好意,想用车轮战消耗你精力,扰乱你备考心境!”

  沈墨走到窗边,望着院中老树新发的嫩芽,淡淡道:“他们既把擂台摆到明处,我若避而不战,反倒显得心虚,坐实了他们的污蔑。更何况,‘理越辩越明’,他们想借经义打压我,我正好借此机会,让更多人看清何为‘通经致用’,何为‘僵化守旧’。”

  “沈兄,你的意思是……应战?”陈硕略感意外。

  “非是应战,”沈墨转身,目光锐利,“是借这‘东风’,再扬我名!陈兄,可知他们打算在何处‘辩难’?”

  “听说……就在明日午后,县学旁的‘集贤茶馆’。”陈硕答道,“那地方平日里就有不少学子聚集论学。”

  “集贤茶馆……好地方。”沈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,“那明日,我们便去会一会这群欲‘正本清源’的‘卫道士’!”

  次日午后,集贤茶馆比往常热闹数倍。大堂座无虚席,二楼雅座与回廊也站满了闻讯赶来的士子。显然,李文才等人放出的风声起了效果——许多人都想亲眼看看,这位近日声名鹊起的沈墨,是否真如传言中那般才思敏捷,又或是会在众人诘难下原形毕露。

  李文才早早便到了,端坐于大堂中央预留的茶桌主位,身旁围坐着四五位年纪稍长、神情肃然的秀才,皆是他在县学中交好、同样以恪守朱注、精研经义著称的同道。他们神色倨傲,低声交谈,仿佛胜券在握。赵元则坐在稍远的角落,未与李文才等人同席,但嘴角那抹阴冷笑意,暴露了他与此事的关联。他身边依旧跟着几位纨绔子弟,一副看好戏的姿态。

  孙文斌也来了,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眉头微蹙——显然对这场充满火药味的“辩难”并不赞同,但作为县学廪生,他又无法完全置身事外。

  沈墨与陈硕准时踏入茶馆时,立刻吸引了全场目光。相较于文会时的初露锋芒,今日的沈墨更显沉稳内敛,一袭干净青衫,步履从容。面对众多审视、质疑乃至幸灾乐祸的目光,他面色平静无波,仅向孙文斌方向微微点头致意。

  “沈公子倒是准时。”李文才率先开口,语气带着刻意营造的居高临下,“今日邀诸位同道光临,非为别事。前日文会,沈公子对《论语・阳货》‘公山弗扰’一章的解读,颇有惊世骇俗之处。在下与几位同道回去后细思,深感不安——恐此论流传,误导后学、玷污圣门。故特设此茶会,欲与沈公子再行探讨,辨明经义正理,以正视听。”

  他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,直接将沈墨定位成“惊世骇俗”“误导后学”的异端,而他们则是维护圣门正理的卫道士。

  沈墨淡然一笑,与陈硕在李文才对面的空位坐下,茶馆伙计随即上前斟茶。他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沫,才抬眼看向李文才:“李兄言重了。学问之道,本就在相互切磋质疑中前行。前日学生所言,不过一家浅见,若能引来诸位同道深入探讨,无论结果如何,于经义本身、于我等学人,皆是有益之事。何来‘误导’‘玷污’之说?李兄未免过于危言耸听。”

  他轻描淡写拨开对方扣来的大帽子,反倒指责对方小题大做、心态不够开放。

  李文才脸色一沉,身旁一位姓王的瘦高秀才按捺不住,抢先发难:“沈公子,休要逞口舌之利!你前日言道,孔子欲应公山弗扰之召,乃是‘行道’之志使然,甚至质疑后世‘君臣纲常’不可简单套用于春秋时事。此言大谬!朱子于《四书章句集注》中明言,孔子‘欲往’,乃是为‘费’地百姓计,恐其罹祸,非为公山弗扰也!且圣人行事,岂会真与叛臣同流?你曲解朱注、妄揣圣意,不是离经叛道是什么?”

  此人一上来便搬出朱熹的权威,试图以势压人。

  场中顿时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向沈墨,看他如何应对这直接引用权威注疏的诘问。

  沈墨不慌不忙放下茶盏,缓声道:“这位兄台提及朱注,学生正好有一问。朱子注中言孔子‘为费地百姓计’,此心固然仁厚。然则,若仅为保一地百姓平安,孔子何不应阳货之召?阳货当时权势更盛,更能庇护百姓。为何独独对公山弗扰之召‘欲往’?可见,‘为百姓计’或是一因,却绝非全部。”

  他顿了顿,见那王秀才欲言又止,继续道:“至于朱注所言圣人‘非为公山弗扰’,此乃后世为尊者讳、维护圣人完美形象之语,学生能够理解。然则,经文白纸黑字记载‘子欲往’,此‘欲’字,已然流露圣人内心倾向。我等读经,若只知盲从注疏,不敢直视经文本义,与‘买椟还珠’何异?圣人之心光明磊落,即便有一时之‘欲’,亦在权衡之后以‘道’为依归,最终未往,正显其对‘权’与‘经’的精准把握。我等后人,又何必为此讳莫如深,反失其真?”

  沈墨并未直接否定朱注,而是通过逻辑推理,指出朱注解释的不完备之处,再次强调回归经文本义的重要性,思辨角度令人眼前一亮。

  “强词夺理!”另一位面色黝黑的张姓秀才拍案而起,“依你之见,莫非朱子注解还不及你一个童生浅见精准?圣人之心玄奥难测,岂是你能妄加揣度的?你处处强调‘行道’,却轻忽‘忠君’大节,此乃本末倒置!若无君臣纲常,天下大乱,何谈‘行道’?”

  此人将问题提升到“忠君”与“行道”孰轻孰重的层面,试图用政治正确压制沈墨。

  沈墨目光扫过对方,语气依旧平稳,却带着一股穿石之力:“张兄此言,学生不敢苟同。‘忠君’与‘行道’,岂是截然对立?孔子周游列国,所为何事?正是为了推行其‘道’!其忠者,是能行其道之‘君’,是能恢复礼乐秩序之‘国’!若君不行道、国无秩序,如鲁国季氏那般僭越礼法、把持国政,对此等之‘君’,是盲从固非‘忠’,还是以‘道’为尺、有所不为,方为真‘忠’?孔子言‘以道事君,不可则止’,此中之‘道’,便是衡量‘忠’的根本标准!若‘忠君’意味着对一切悖逆‘道’的行为视而不见,甚至同流合污,此非‘忠’,乃‘愚’也,乃‘助纣为虐’也!孔子不为也!”

  他引用“以道事君,不可则止”这一儒家经典论述,完美回应质疑,再次强调“道”的最高准则地位。

  这番话如金石坠地,铿锵有力,让那张姓秀才面红耳赤、一时语塞。场中不少寒门学子,乃至思想不僵化的士子,皆暗暗点头——沈墨此论,无疑道出了许多在现实中倍感压抑的读书人心声。

  李文才见接连两人被沈墨驳倒,心中焦灼,知道不能再让沈墨掌控节奏,必须抛出更刁钻的问题。他深吸一口气,沉声道:“沈公子巧舌如簧,善于诡辩。然经义博大精深,非止于《论语》。我且问你,《尚书・洪范》篇中‘惟辟作福,惟辟作威,惟辟玉食’一句,当作何解?此言是否意味君权天授,臣民唯有绝对服从?”

  这是关于君权神圣性的敏感问题——若强调君权绝对,则显迂腐;若稍有质疑,则可能被扣上“非议君上”的重罪。

 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,目光聚焦于沈墨。

  沈墨心中冷笑,李文才果然歹毒,竟想将他引入政治陷阱。他略一思索,从容答道:“《洪范》此篇,乃箕子向武王陈述治国大法。‘惟辟作福,惟辟作威,惟辟玉食’,确指君王独享赏罚、权威与供奉之权。然则,李兄似乎忘了此篇紧接着的下文?‘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。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,其害于而家,凶于而国。’此句分明是在告诫臣子不得僭越!通篇观之,《洪范》强调的是各守其分、各安其职的秩序。君王行赏罚威福,需依于‘彝伦攸叙’(常理法度),而非随心所欲。后世董仲舒亦言‘屈民而伸君,屈君而伸天’,这‘天’所代表的,便是天道、法度!故,君王之权虽源自天授,其行使却需合乎天道法度,否则便是‘皇天无亲,惟德是辅’!岂是‘绝对服从’四字所能概括?”

  他再次展现博闻强识,既联系上下文,又引述董仲舒观点,将君权置于“天道法度”的约束之下——既未否定君权,又巧妙避开“绝对服从”的陷阱,回答得滴水不漏。

  “好!”陈硕忍不住喝彩出声,引来一片附和般的低声议论。沈墨的学识之广、反应之快、逻辑之密,再次令人折服。

  李文才脸色越发难看,他身旁几人轮番上阵,又抛出关于《周易》卦象、《春秋》笔法的冷僻疑难,试图在知识广度上难倒沈墨。然而沈墨皆能引经据典、条分缕析,或直接解答,或指出问题本身的谬误,从容应对、挥洒自如。

  整个茶馆,仿佛成了沈墨一人的学问展示场。他时而引述《左传》《礼记》,时而辨析汉儒、宋儒注解异同,言辞或温和、或犀利,始终紧扣核心、逻辑清晰。反观李文才一方,起初的气焰已被彻底打压,几人面色灰败、汗出如浆,提问的声音越来越小、越来越没有底气。

  赵元在角落看得咬牙切齿,却无可奈何。他没想到,集结县学中几位经义见长的秀才,竟奈何不了一个沈墨!

  孙文斌看着场中从容自若、光芒四射的青衫少年,眼中欣赏之色愈浓——此子非池中之物!

  就在李文才一方几乎无人再敢出声,场面陷入尴尬寂静之时,沈墨主动开口了。他目光扫过李文才及其身旁几人,语气平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

  “诸位兄台,学问之道如逆水行舟,不进则退。拘泥于章句、固守于一家之言,固然可得一隅之安,然终是井底之蛙,难见天地之广。圣贤垂训,旨在明理致用,而非让人成为故纸堆中的蠹虫,更非让人以学问为刀戈、党同伐异、戕害同道。”

  他站起身,身形虽不魁梧,却自有渊渟岳峙的气度:“今日之辩,孰是孰非,诸位心中自有公论。学生言尽于此,望诸位日后治学,能多一分开阔、少一分偏狭;多一分求真、少一分守旧。如此,方不负读书人之本心。”

  说罢,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李文才等人,向孙文斌方向再次拱手行礼,便与激动得满脸通红的陈硕一起,在一片复杂目光的注视下,从容离开了集贤茶馆。

  沈墨走后,茶馆内先是陷入诡异的寂静,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声。今日之后,沈墨“舌战群儒”的事迹,必将以更猛烈的势头传遍全县。他的才子之名,算是彻底立住了,且是以无可辩驳的方式。

  李文才等人呆坐原地,羞愤难当——今日之后,他们在县学中的声望必将一落千丈。

  赵元猛地站起身,铁青着脸拂袖而去,心中的怨毒已达顶点。

  回到僻静处,赵元再也按捺不住,一拳砸在墙上,低吼道:“废物!都是一群废物!连个沈墨都收拾不了!”

 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一个心腹纨绔凑上前,低声道:“赵公子息怒。文的不行,咱们不是早就备好了武的么?”

  赵元猛地转头,眼中凶光闪烁:“你是说……考场那件事?”

  “正是。”那纨绔阴险一笑,“李文才他们不过是明面上的幌子,成了固然好,不成也无妨,正好让沈墨麻痹大意。真正的杀招,在考场上!我爹已通过周县丞的关系,打点好了考棚的王巡检和李胥吏。到时候,沈墨的座位,必定是那污秽不堪的‘厕号’!而且……”

  他凑到赵元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:“开考之后,还会有人‘不小心’将一份写有关节暗语的纸团,‘遗落’在沈墨的考案之下……人赃并获,他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!革除功名、永不叙用都是轻的!”

  赵元闻言,脸上的狰狞化为快意:“好!很好!安排得周密!我要让沈墨连县试的门都迈不出去!让他身败名裂、永世不得翻身!”

  他仿佛已看到沈墨在考场上被如狼似虎的胥吏拖出去、身陷囹圄的惨状,不由得发出低沉而畅快的笑声。

  然而,他们不知,先一步离开的沈墨,并未直接回家。

  走在熙攘的街道上,陈硕依旧沉浸在方才的兴奋中:“沈兄,你今日真是太厉害了!我看从今往后,江宁县再也没人敢在学问上小觑你!”

  沈墨却微微蹙眉,低声道:“陈兄,切莫大意。赵元等人接连受挫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我总觉得,他们还有后手,且必然更加阴毒。”

  陈硕神色一凛:“沈兄是说……”

  “考场。”沈墨目光锐利地扫过街角几个看似闲散的闲汉,以及远处县衙方向,“他们最大的可能,便是在县试考场上动手脚。座位、搜检、乃至试卷……可做文章的地方太多了。”

  “那我们……”陈硕紧张起来。

  沈墨停下脚步,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布囊,递给陈硕,低声道:“陈兄,此事需万分谨慎。你拿着这个,去找城西‘墨韵斋’的掌柜——他是我父亲旧部,绝对可靠。你只需将布囊给他,说一句‘故人之子,烦请查验考场用具’即可,他自会明白该怎么做。”

  陈硕接过布囊,只觉入手沉甸甸的,似有硬物在内。他虽不明所以,但见沈墨神色凝重,知此事关系重大,郑重点头:“沈兄放心,我定不辱命!”

  沈墨点了点头,望向县衙考棚的方向,目光幽深。

  赵元、李文才……你们明处、暗处的招数,我都接着。

  只是,你们可知,我沈墨的底牌,又岂是你们所能尽知的?

  这县试的考场,究竟会掀起怎样的波澜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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