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,沈墨怀揣着那袋沉甸甸的铜钱,踏上了返回城西老宅的路,与清晨出发时的沉凝与茫然不同,此刻他的步伐稳健轻快——不仅因怀中有了实实在在的收获,更因内那份被认可的踏实感。
码头上那短暂如风暴般的震惊与赞誉。已被他抛在身后。他深知,那不过是特定情境下的一次能力展露,距离真正立足,还差得很远。但无论如何,这是一个坚实的开端,是他在冰冷现实中凿开的第一道生机。
他并未直接归家,而是绕道去了城西的市集。虽已傍晚,部分摊位仍在营业,为晚归的人们提供最后的便利。空气中弥漫着熟食的香气、蔬菜的清新,以及一种属于市井的、鲜活的生活气息。
沈墨在一个卖米的摊位前停下,仔细询问价格后,掏出钱袋数出足够铜钱,买了一小袋精米——母亲病体未愈,需精细粮食调养。接着,他去肉铺割了一小块瘦多肥少的猪肉,去药铺按林婉清留下的方子抓了两副药。最后,在杂货摊给妹妹沈晴买了一小包油纸裹着、散发甜香的麦芽糖。
每花出一枚铜钱,他都清晰感受到这是依靠自身能力换取的,与接受林婉清馈赠时的心境截然不同。那是一种掌控自身命运的、微弱却真切的力量感。
当他提着这些东西,穿过渐暗的街巷走向破败老宅时,心中竟生出一丝罕见的“期待”。他期待看到母亲服药后好转的气色,期待看到妹妹吃到麦芽糖时惊喜的笑容。这简陋飘摇的“家”,因他今日的所得,似乎也添了几分暖意与希望。
“哥!”
沈墨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一个小小的身影便如乳燕投林般扑来,紧紧抱住他的腿。沈晴仰着小脸,大眼睛里满是依赖与一日等待的担忧。
“哥,你回来了!娘今天好了很多,能坐起来一会儿了!”小姑娘迫不及待地报着好消息,声音里带着雀跃。
沈墨心中一暖,弯腰将妹妹抱起,掂了掂,感觉她比前两日重了些许。“晴儿真乖,把娘照顾得很好。”他笑着将那小包麦芽糖递到她面前,“给,奖励你的。”
沈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难以置信地看着糖,又看看哥哥,小嘴微张发出小小的惊呼:“糖!哥,是糖!”她小心翼翼接过,仿佛捧着稀世珍宝,脸上的笑容灿烂如夏日阳光。
“墨儿回来了?”里间传来周氏虚弱却清晰了许多的声音。
沈墨放下妹妹,提着东西走进里间。只见周氏果然靠坐在干草铺就的“床榻”上,身上盖着林婉清送来的厚棉衣,脸色虽依旧苍白,但眼神已有了神采,不再是前两日那般黯淡无神。
“母亲。”沈墨走上前,将手中东西一一放下,“感觉可好些了?”
“好多了,多亏了林小姐送的药。”周氏的目光落在米袋和肉块上,眼中闪过一丝惊愕,随即化为担忧,“墨儿,这些......是哪里来的钱?你......你没去做......”她似想到了不好的事,语气有些急促。
沈墨知晓母亲的担忧,温声解释:“母亲放心,这些钱是儿子今日在码头,凭自己本事挣来的。”他简略讲述了凭借算学能力解决账目难题、获管事赏识与酬金的经过,略去了被嘲笑的艰辛与过程的惊险,只突出结果。
周氏听着,眼中的担忧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欣慰与一丝隐隐的心疼。她伸出枯瘦的手,轻轻握住沈墨的手,声音有些哽咽:“好,好......我儿有出息了......是娘没用,拖累你了......”
“母亲何出此言。“沈墨反握住母亲的手,语气坚定,“养育之恩,重于泰山。如今家中遭难,儿子撑起家门,是分内之责。您安心养病,一切有我。”
他未说豪言壮语,但平淡话语中透出的担当与沉稳,比任何誓言都更能安抚人心。周氏看着儿子明显成熟的面庞。心中百感交集,最终化为一声长叹,点了点头。
沈墨不再多言,起身忙碌。他熟练地生火、淘米、切肉,将精米与肉块熬成一锅香气四溢的肉粥,又仔细煎上新抓的药材。破败的老屋里,很快被温暖的烟火气与药香填满。
沈晴捧着麦芽糖,小口舔着,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缝,不时跑到哥哥身边,好奇地看着他忙碌。
这一刻,这间四处漏风的破屋,仿佛驱散了连日的阴霾与绝望,被名为“希望”的微光照亮。这光,源于沈墨怀中的铜钱,更源于他凭借自己能力为这个家重新撑起的一片小小天空。
夜色渐深,沈晴依偎在母亲身边沉沉睡去,嘴角边还带着甜甜的笑意。周氏喝了药,也再次躺下休息,呼吸平稳。屋内,只剩柴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。
沈墨坐在火堆旁,没有立刻休息。他取出怀中沉甸甸的钱袋,就着跳跃的火光,将铜钱全部倒出,一枚一枚仔细清点。
王管事给的酬金确实丰厚,远超他最初的预期——总计八百文铜钱。这对于昔日官宦之家的公子而言或许不足挂齿,但对于此刻家徒四壁,近乎绝境的沈墨一家来说,却是足以支撑数月生计、并有结余的“巨款”。
铜钱冰冷的触感,在他指尖却显得格外温热。这不仅是钱,更是能力获许的证明,是生存下去的底气,是迈向未来的第一块基石。
他仔细将铜钱分为四份:
最大一份用干净的布包好,藏于屋内只有他知晓的隐秘角落——这是维系家庭生存、母亲药费与应对突发状况的根本,不容有失。
一份约一百文,准备明日交给母亲作为日常零用,让她心中有底,不必为柴米油盐过度忧心。
一份约五十文,留作己用——并非用于享受,而是要购置笔墨纸砚,或许还有几本科举所需的基础书籍。码头活计能解近渴,但读书科举,才是实现“重振门楣”“查明真相”宏愿的正途,他不能也不会放弃。
最后剩下的几十文,随身携带,以备不时之需。
分派妥当,他将留给自己的铜钱重新装入钱袋揣入怀中,拿起一根树枝,在火堆旁松软的泥地上无意识地划拉。
脑海中,再次复盘今日码头的经历:从被排斥嘲笑,到抓住机会,再到一鸣惊人。他展现的算学能力无疑是一把利器,但这把利器该如何运用,才能发挥最大价值,同时避免怀璧其罪的风险?
仅仅在码头做一名临时“账房先生”,固然能获得稳定收入,但格局太小,接触的层面也过于底层,绝非他的终极目标。
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眼神深邃。
《大晟律》……他想起自己的另一个倚仗。算学能力可解决实际问题、获取酬劳、建立初步信任;而律法知识,或许能帮助他接触更高层面的人物与事件,尤其是在这诉讼纷争并不少见的县城。
“算学立身,律法进阶……”他喃喃自语。或许,他可以双管齐下:在码头稳定收入、积累小额资本的同时,寻找机会运用律法知识,解决一些更具影响力的纠纷。如此,方能更快积累名声与人脉,为后续科考、调查父亲冤情铺平道路。
金鳞岂是池中物,一遇风云便化龙。这小小的江宁县城,这逼仄的码头,绝非他的久居之地。今日这初得的酬金,便是风云将至前,搅动池水的第一枚鳞片。
翌日,沈墨再次前往码头。
与昨日的境遇已是天壤之别。他刚一出现,昨日那些曾嘲笑过他的力夫们,目光中都带上了敬畏与攀附,纷纷主动让开道路,甚至有人恭敬地喊一声“小先生”。王管事更是早早等候,一见他便热情迎上来,仿佛多年老友。
“小先生来了!快请快请!今日还有几批货要清点,还得劳烦小先生!”王管事搓着手,脸上堆满笑容,直接将沈墨引到码头旁一间专门记账、相对干净整洁的小屋,甚至备好了桌椅与热茶。
沈墨安然受之,并未因地位骤升而显露丝毫得意。他依旧沉静,专注于王管事交代的账目核算,效率依旧惊人,准确无误。
半天功夫,他便处理完码头积压的大部分棘手账目。王管事按约定再次支付了不菲酬金,并力邀他日后常来,甚至暗示可给一个固定职位。
沈墨并未立刻答应,只道需考虑,且要照顾家中母亲,无法日日准时前来。王管事虽有些失望,却也不敢强求,态度愈发客气。
午后,沈墨托言家中有事,提前离开了码头。他怀揣着新得的酬金与昨日预留的部分,准备去书肆看看。
然而,当他穿过一条连接码头区与主街的僻静巷子时,隐约察觉异样——似乎有人在跟着他。
他不动声色,借着在一个卖竹编的小摊前驻足挑选的机会,用眼角余光向后瞥去。果然,巷口阴影处,有两个穿着短褂、身形粗壮、眼神游移的汉子,正装作闲聊,目光却不时觊觎地瞟向他这边。
那目光并非好奇或敬畏,而是带着贪婪与算计,如同觊觎猎物般的冰冷。
沈墨的心微微一沉。
是了。他接连两日在码头显露能力、获得丰厚酬金的事,恐怕已经传开。对于一个孤苦无依、看似文弱的少年而言,怀揣“巨款”行走市井,无异于稚子抱金过市。
昨日归家尚早,心思又沉浸在家庭温暖中,未曾留意;今日稍晚,又显眼地从码头管事那里领了酬金离开,果然被心怀不轨者盯上了。
是码头上混迹的地痞?还是听闻消息专门守在此处的不法之徒?
他握紧袖中比昨日更显沉重的钱袋,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冰冷。
财帛动人心,祸端由此生。
这凭借能力获得的第一桶金,在带来希望的同时,果然也引来了窥伺的恶狼。
他,能安然度过这突如其来的危机吗?
沈墨加快了脚步,脑中飞速思索应对之策。身后的脚步声,似乎也随之急促起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