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晞,林婉清已梳洗停当。她换上一身形制规整的藕荷色襦裙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仅簪一支素银簪子,既显新妇的庄重得体,又不失往日的温婉气韵。今日,她需回一趟娘家,与父母商议抵押田产、筹措工坊本金之事。
沈墨将她送至院门口,轻轻攥住她的手,低声叮嘱:“婉清,辛苦你了。若岳父岳母心存为难,不必强求,我们再另寻他法。”
林婉清回以一抹坚定浅笑:“夫君放心,妾身晓得分寸。”她深知此事关乎丈夫的宏图大计,纵然心底藏着几分忐忑,也绝不能露半分怯意。
林家宅院离沈家不算甚远,穿过几条青石板铺就的巷陌便至。林家虽非钟鸣鼎食之家,却是本地颇有名望的乡绅,宅邸虽不奢华,却也整洁敞亮,处处透着殷实人家的安稳气象。
林父林母见女儿独自归宁,先有几分意外,又见她神色异于往常,更是关切不已。一番家常叙毕,林婉清屏退左右仆役,厅中只余下三人。
“父亲,母亲,”林婉清斟酌着开口,“女儿今日归来,是有一事想与二老相商。”
林父放下手中茶盏,目光落在女儿身上:“何事竟如此郑重?”
“女儿……想将城郊那三十亩水田的田契,暂且抵押出去,兑换一笔银两。”林婉清尽量让语气显得平稳从容。
“什么?”林母率先失声惊呼,“婉清,你好端端的,抵押田产作甚?那可是你的陪嫁!是你往后安身立命的根本!莫非……莫非墨哥儿家中又生了什么变故?”她第一时间便联想到女婿家遭了难处,要变卖妻子的嫁妆度日,在她看来,这既是极不体面的丑事,也是足以动摇女儿后半生安稳的险境。
林父虽未立刻出声,眉头却已紧紧蹙起,看向女儿的目光里满是审视与不解。
林婉清连忙摇头:“母亲误会了,并非家中生了变故。是……是夫君他,有意涉足商贾之业,亟需一笔启动本钱。”
“经商?!”林父的声音陡然拔高,满是难以置信的愠怒,“胡闹!简直是天大的胡闹!沈墨他堂堂秀才公,身背书案首的清贵之名,正该潜心向学、备战秋闱,为家族光耀门楣!怎可自甘堕落,去做那商贾贱业?!此事若传扬出去,岂不成了全城的笑柄?我林家的脸面,也要被他一并丢尽!”
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,指着门外厉声道:“你回去告诉他,此事断无可能!我林家绝不会支持他做这等有辱斯文的荒唐事!那田产虽是你的陪嫁,可归根到底也是我林家祖产,绝不能让他拿去胡作非为!”
林母也在一旁帮腔劝道:“婉清啊,你夫君年轻气盛,许是一时想岔了路子。你身为妻子,理当劝他回归正途,怎能由着他的性子,甚至帮着他来索要田产?这……这成何体统!”
面对父母的激烈反对,林婉清早有预料,可亲耳听来,心底仍是一阵酸涩,肩头的压力也陡然加重。她深吸一口气,非但没有退缩,反而迎上父亲盛怒的目光,声音清亮而沉稳:
“父亲,母亲,请容女儿说句心里话。夫君此举,绝非一时冲动,更不是自甘堕落。”
她将昨夜沈墨那番“无权不富,无富不权”的核心论断,以及对未来朝局走向、自身处境的深层考量,转化为父母能理解的话语,缓缓道来。她并未提及沈墨为父洗冤的终极执念,只着重强调:若无雄厚财力作为支撑,即便他日跻身官场,也极易遭人倾轧,根本无从施展胸中抱负。
“……父亲,母亲,你们想想,公公当年是何等清正廉明,最终却落得何等凄惨下场?”林婉清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,这句话精准叩击在林父林母的心坎上。沈父的冤案,他们早有耳闻,也曾为之扼腕唏嘘。
“夫君并未放弃科举,秋闱他依旧会全力以赴。经商,不过是为了积攒立足的力量,为了将来在朝堂之上能站得更稳、走得更远,能真正做些利国利民的实事,而非任人宰割的浮萍。”林婉清续道,“夫君之才,远胜常人。科场之上,他能连夺案首;这商贾之事,他也有超越凡俗的见解与筹谋。女儿亲眼见他绘制改良织机的图纸,亲耳听他讲那‘流水作业’的法门,皆是闻所未闻,却又精妙绝伦。女儿坚信,夫君定能成事。”
厅内霎时陷入寂静。林父脸上的怒容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思忖。他并非迂腐顽固之人,能在地方上守得住家业,自然深谙人情世故,也明白银钱的重要性。女儿的话虽惊世骇俗,可细细推敲,却并非全无道理。沈墨这孩子,他暗中观察许久,确非池中之物,心思之深沉、行事之果决,远非同龄人可比。
只是,士农工商的等级观念早已根深蒂固,要他骤然接受女婿弃文从商,实在难以转过弯来。
林婉清见父母神色松动,趁热打铁道:“父亲,那三十亩水田本就产出微薄,即便抵押出去,日后我们也定能赎回。若能借此助夫君成事,将来所得的收益,远超田租的十倍百倍。此举并非败家,而是对未来的投资。夫君也已承诺,此事会隐秘进行,绝不会张扬出去影响他的清誉,更不会牵连林家分毫。”
她站起身,对着父母深深一揖:“女儿恳请父亲母亲,信夫君一次,帮夫君这一回。”
林母转头看向丈夫,眼神复杂。林父沉默良久,终于长长叹了口气,语气缓和了许多:“墨哥儿……当真已有周全的计划?绝非一时儿戏?”
“女儿愿以性命担保。”林婉清斩钉截铁。
林父望着女儿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信任与坚定,最终摆了摆手,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,几分无奈,也藏着几分隐秘的期待:“罢了,罢了,女大不中留。田契……你拿去便是。只是转告他,行事务必万分谨慎,莫要太过招摇,也定要……好生待你。”
“多谢父亲!多谢母亲!”林婉清心头巨石落地,眼眶微微发热,她知道,这最关键的一步,总算迈过去了。
与此同时,沈墨也未闲着。他揣着昨夜绘就的器械草图,径直去了城南的工匠聚集区。这里的空气里,常年弥漫着木材的清香、金属的冷冽与油漆的厚重气息,叮叮当当的敲打声、刨木声不绝于耳,一派热火朝天的匠作景象。
他此行要找的,是城中手艺顶尖,且最肯尝试新技法的老木匠——鲁师傅。经人引荐,他在一间堆满原木与半成品家具的作坊里,见到了这位须发皆白,可眼神依旧锐利、手臂肌肉虬结的老者。
“秀才公?”鲁师傅见来客是沈墨,颇感意外,连忙放下手中的刨子,擦了擦手上的木屑,“您寻小老儿有何贵干?莫不是要打制书桌书架?”
沈墨拱手见礼,态度谦和:“鲁师傅,久仰大名。在下今日前来,并非为了家具,而是想请师傅帮忙打造几件特别的物件。”说罢,他将带来的图纸在一条干净的长凳上缓缓铺开。
鲁师傅好奇地凑上前来,当目光落在那些结构新颖的示意图上时,浑浊的老眼骤然迸发出精光。他伸出粗糙的手指,小心翼翼地在图纸上摩挲,嘴里喃喃自语:“这……这是纺车?怎的是这般模样?脚踏驱动……联动的机括……妙啊!如此一来,双手当真能解放出来,还能同时照看数枚纱锭!”
他猛地抬头,目光灼灼地盯住沈墨:“秀才公,这图纸……是您亲手画的?”
“正是在下的一些粗浅构想,”沈墨笑着回应,“不知鲁师傅能否依图打造出来?工钱方面,绝不让师傅吃亏。”
“能!自然能!”鲁师傅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。对一个痴迷匠艺的老匠人而言,没有什么比见到精妙的新设计更令人亢奋的,“秀才公真是大才!此物若能成,定是纺织行当的利器!小老儿定当竭尽全力,若有不明之处,还望秀才公不吝指点!”
“鲁师傅过誉了,具体的打造工序,还得倚仗您的老手艺。”沈墨指着图纸上的几个关键节点,详细讲解了器械的原理与制作注意事项。鲁师傅听得连连点头,还不时提出一些工艺层面的优化建议,两人竟相谈甚欢。
敲定了改良纺车与织机的打造事宜,并预付了部分定金后,沈墨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。有了可靠的匠人支撑,技术革新的第一步,总算是踏了出去。
离开工匠区,他又转道去了牙行,仔细打听城郊小作坊的租赁行情,还暗自记下了几处条件尚可的地点,只待婉清那边资金到位,便可实地勘察定夺。
傍晚时分,沈墨回到家中,林婉清也已从娘家归来。她脸上带着几分疲惫,可眉眼间却满是如释重负的轻松。她将一张薄薄的田契和一小袋散碎银两搁在桌上。
“夫君,田契在此。父亲起初虽极力反对,但最终还是被女儿说服了。这些碎银,是女儿平日积攒的体己,再加上母亲私下塞给我的,虽不算多,也能解一时燃眉之急。”林婉清轻声道,“明日我便去钱庄办理抵押手续。”
沈墨望着桌上的田契与钱袋,心底涌起一股暖流,也夹杂着几分歉疚。他知道婉清这一趟定是受尽了压力,绝非易事。他紧紧握住她的手,郑重道:“婉清,辛苦你了。今日的投入,他日我必百倍回报于你,回报于林家。”
林婉清轻轻摇头,柔声道:“夫妻本为一体,何谈回报二字。只要夫君能得伸志向,妾身便心满意足。”
资金与技术的难题初步解决,夫妻二人连夜又商议起后续事宜。沈墨根据白天在牙行打探的消息,圈定了两处待租的作坊,约定次日一同去实地查看;林婉清则开始琢磨招募女工的标准,以及初期需要采购的原料数量。
“作坊选址,首要条件是水源充足,方便布匹漂洗。其次要交通相对便利,却又不能太过喧闹,免得扰了生产。”沈墨分析道,“女工招募,优先选家境贫寒、手脚勤快且品行端正的妇人。可托岳母家或是相熟的稳婆引荐,知根知底的才最稳妥。”
林婉清一一记下,又补充道:“原料采购,妾身想着,可先从小批量的优质棉纱入手,待织工技艺纯熟后,再逐步扩大规模。至于织出布匹的花色纹样,还需夫君早日定下图样。”
夫妻二人在灯下细细筹谋,将一桩桩、一件件琐碎却关键的事务梳理得井井有条。沈墨主掌宏观规划与外部的技术对接、场地选址;林婉清则负责内部的人员管理、账目核算与物料筹备。分工明确之下,筹备效率陡增。一个未来商业帝国的雏形,便在这小小的书房里,被一点点勾勒出来。
林婉清所展现的条理、缜密与执行力,让沈墨再次刮目相看。她绝非传统意义上只懂相夫教子的温顺妻子,更具备着出色的管理潜质,足以成为他事业之路上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。
就在沈墨与林婉清紧锣密鼓筹备工坊之时,城西周府的书房内,周文俊听着手下人的最新汇报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。
“哦?林家那丫头回了趟娘家,沈墨就去见了鲁老鬼?还去了牙行打探作坊行情?”他晃动着手中的酒杯,猩红的酒液在杯盏中肆意荡漾,“看来,我们这位沈案首,是铁了心要下水扑腾几下了。”
“少爷,是否要……给那鲁老鬼一点警告?或是让牙行的人……”手下人比了个施压的手势。
周文俊沉吟片刻,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几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:“不必。警告鲁老鬼,反倒显得我周家气量狭小,对付一个穷秀才还要用这等下作手段。至于牙行……他现在不过是看看,还没真定下地方。等他把真金白银投进去了,再动手也不迟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自家连绵的屋脊,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织造工坊,语气满是倨傲:“在这江南的纺织行当里,我周家说的话,就是规矩。他沈墨不是有才吗?不是会画那些奇技淫巧的图纸吗?我便先让他蹦跶几日,让他把工坊开起来,让他先看到几分希望……”
他猛地转过身,眼中寒光一闪:“然后,再在他最得意的时候,一巴掌把他拍死!让他知道,有些圈子,不是他一个寒门秀才配进的;有些饭,也不是他能肖想的!到时候,他投入得越多,输得就越惨!那点田产抵押来的银子,恐怕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!”
手下人连忙躬身附和:“少爷英明!”
周文俊得意地抿了一口杯中酒:“继续给我盯紧了,他租了哪里的作坊,招了哪些人,买了什么原料,都一五一十报上来。”
“是!”
夜色渐深,沈家书房的灯火依旧明亮,满室都是对未来的希冀与实干的干劲;而周府之内,算计的冷光也在悄然闪烁。沈墨的商业蓝图才刚刚落下第一笔,却不知一张无形的大网,已随着他的脚步悄然张开。他能否在这暗流涌动的局面里,成功立稳第一块基石?前方的阻碍,似乎远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、更隐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