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天色刚泛起鱼肚白,林婉清便已起身。她细心地将田契用一方洁净的蓝布裹好,又点检了昨日母亲私赠的碎银与自己的体己钱,确认无误后,便带着一名信得过的老仆,悄然前往城中最大的“通汇钱庄”。
钱庄的朝奉是个精明干练的中年人,验看罢田契,又打量了一番林婉清——虽衣着素雅,却气度不凡,加之其父林乡绅在本地颇有声望,故而并未多加刁难。只是依循行规,这类田产抵押需压价三成,以防后续生变。
“夫人,贵府这三十亩水田,按市价约值二百两纹银。依规矩,只能贷出一百四十两,月息二分,期限一年。您看……”朝奉拨弄着算珠,语气平淡无波。
林婉清心头微沉,这数额比预想的少了些。但她深知行规难破,且丈夫正急等用钱,便颔首应允:“可以。”
签字画押,交接银票。当那一张轻薄却重若千钧的一百四十两银票落入手心时,林婉清只觉心跳都急促了几分。这是沈墨事业起航的第一块基石,也是她顶着全家压力,从娘家争来的信任之证。
她小心翼翼地将银票贴身藏好,走出钱庄时,晨曦已洒满肩头,驱散了清晨的微寒,也将她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,化作了更为笃定的支持。
回到家中,她将银票郑重交予沈墨。沈墨接过,望着票面上清晰的数额与钱庄印鉴,又看向妻子略显疲惫却眸光熠熠的脸庞,心中百感交集。他轻轻揽住她的肩头,低声道:“辛苦了。接下来,看我的。”
资金到位,沈墨心头悬着的最大巨石终于落地。属于他的商业布局,自此可全面铺开。
午后,沈墨便与林婉清一同前往昨日圈定的两处待租作坊实地勘察。
第一处位于城南,毗邻市集,交通虽便,却环境嘈杂,且租金高昂,取水也颇远,被沈墨直接否决。
第二处地处城东郊外,紧傍一条清澈小河,环境清幽,是一座带小院的旧宅,原是一家小织户的营生之地,因主家迁走而空置。院落宽敞,足可安置数架织机;房舍虽旧,却根基稳固,稍加修葺便可启用。最关键的是,取水便捷,且租金仅为城南那处的一半。
“夫君,妾身瞧此处甚好。”林婉清在院中走了一遭,又查验了房舍与近旁河水,满意点头,“清净价廉,取水便利,正合我们初创阶段使用。”
沈墨也颇为满意,此地几乎契合了他对初期工坊的所有诉求。他当即与牙人敲定租赁契约,付了定金,取了钥匙。
立在这略显破败却潜力十足的院子里,沈墨仿佛已望见了不久后,这里织机轰鸣、匠人忙碌的光景。这是他商业帝国的首个据点,意义非凡。
“婉清,后续的清扫修葺,以及购置桌椅、货架等必备物什,便要劳你费心了。”沈墨环视着院落说道。
“夫君放心,这些琐事交予妾身便是。”林婉清已然进入主事角色,心中已开始规划工坊的布置格局。
敲定工坊,沈墨马不停蹄,再次赶赴城南鲁师傅的作坊。
不过一日多光景,鲁师傅的作坊已然大变模样。原本堆放杂物的角落已清理干净,地上码着几段初加工好的木料,空气里弥漫着新伐木材的清冽香气。鲁师傅正伏案疾书,在一张糙纸上推演计算,一旁便摊着沈墨的设计图纸。
见沈墨到来,鲁师傅立刻搁下笔,满面红光地迎上前,丝毫不见倦色,反倒透着一股亢奋:“秀才公,您来得正巧!小老儿琢磨了一整夜,您这图纸,实在是神妙至极!”
他拉着沈墨走到木料旁,指着几个已具雏形的零件:“您看,这是脚踏板连接的主轴,我选的是韧性最佳的枣木。此处的传动齿轮咬合,我微调了些许角度,运转该会更顺滑……还有这‘飞轮’的设置,简直是神来之笔!能蓄存力道,让纺车运行更稳,断线也能少上许多!”
鲁师傅如数家珍,滔滔不绝,不仅全然悟透了沈墨的设计意图,还在工艺细节上做了不少优化。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轻抚着光滑的木料,仿佛在摩挲稀世珍宝。
沈墨心中暗赞,果然找对了人!这鲁师傅不仅手艺精湛,更有着对匠术的痴迷与钻研精神,正是他此刻最急需的合作者。
“鲁师傅果然是大才!有您坐镇,此物必能大成!”沈墨不吝赞词,同时针对鲁师傅提出的细节疑问,结合物理原理,给出了更深层的阐释。诸如惯性、摩擦力、杠杆省力之法,他虽未道出现代术语,却以匠人能懂的言语拆解,听得鲁师傅时而蹙眉深思,时而豁然开朗,对沈墨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。
“秀才公学究天人,竟连匠作之术也这般精通!小老儿佩服!”鲁师傅慨然道,“您放心,至多再有三日,第一台样车,必定给您打造出来!”
“有劳鲁师傅。”沈墨又预付了部分工钱,叮嘱不必贪快,务必保证结构稳固、运转流畅。
离开鲁师傅的作坊,沈墨心中大定。技术落地的进度,比他预想的还要顺遂。鲁师傅这位能工巧匠,无疑是他技术蓝图最完美的执行者。
夜幕降临,沈家书房的灯火再度亮起。
工坊、资金、技术皆稳步推进,接下来,便是产品的灵魂——纹样设计。
沈墨铺展开上好的宣纸,研墨调色。他并未急于下笔,而是闭目沉思,脑海中掠过前世见过的无数经典纹样、现代美学的构成法则,以及这个时代独有的审美意趣。
他要设计的,绝非市面上那些繁复堆砌、寓意吉祥却流于俗套的传统图案,而是兼具现代感与雅致格调,线条韵律分明、色彩搭配高级的全新纹样。
良久,他睁眼抬眸,眸中精光乍现,提起一支细狼毫笔,蘸取淡墨,手腕悬于纸面,开始勾勒。
无草稿打底,下笔却沉稳精准。线条流畅而富弹性,时而如行云流水,时而似刀劈斧凿。他先从棉布花样入手。
第一幅,名曰“远山含黛”。以浓淡各异的墨色与靛蓝,绘出层峦叠嶂的山影,疏密有致,意境悠远,恍若将一幅水墨丹青织入了布匹。
第二幅,唤作“冰裂纹”。借鉴宋代哥窑瓷器的开片肌理,纤细线条交织成不规则却极具韵律的几何网络,冷静克制,满含理性之美。
第三幅,则是“落英缤纷”。以浅粉、樱草黄、芽绿等清新雅色,点染飘落的花瓣,疏朗灵动,充盈着生机与诗意。
每一幅图样,都打破了当下布匹花纹的窠臼,予人耳目一新、超凡脱俗之感。
林婉清在一旁静立观看,屏息凝神。她自幼研习女红,对布料花色自认颇有见识,可丈夫笔下的这些纹样,却彻底超出了她的认知。它们不似凡间俗物,倒像是九天倾泻的灵感,美得空灵,美得独特。
“夫君……这,这些花样……”她竟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词句,形容心中的震撼。
沈墨搁下笔,轻吹纸面吹干墨迹,浅笑问道:“如何?可还入眼?”
“何止入眼!”林婉清激动得脸颊泛红,“妾身从未见过这般别致高雅的花样!若是能织成布匹,必定……必定能惊艳众人!”
她已然能想见,这些布匹问世时,会在追求格调与独特的闺秀、雅士之间,掀起怎样的波澜。
“这只是开端。”沈墨望着案上的图样,目光深邃,“我们要做的,不只是卖布,更是要定义‘美’的标准,引领风尚。”
他对成功的信心,又添了几分。技术是骨骼,管理是血脉,而这独树一帜的设计,便是赋予产品灵魂与魅力的关键。
就在沈墨于书房勾勒商业蓝图的同时,周府的下人也将最新消息呈报给了周文俊。
“少爷,查探清楚了。沈墨之妻林氏,今日一早去了通汇钱庄,抵押了林家三十亩水田,贷得一百四十两纹银。随后,沈墨便租下了城东郊外临河的那处旧宅院,正是原先李记织户的院子。”
周文俊慵懒地倚在榻上,任由美貌侍女为他捶腿,闻言嗤笑一声:“一百四十两?呵,还真是……寒酸得很。那破院子,也只配他这等寒门秀才。”
“还有,”下人续道,“沈墨今日又去见了鲁老鬼,似对打造的物件极为上心。另外据牙行之人说,林家那丫头已开始找人清扫修葺那处院子了。”
“动作倒是不慢。”周文俊眯起双眼,手指轻叩榻沿,“看来,他是急不可耐要跳进这行当里了。也好,本少爷便让他再忙活几日。等他那破作坊有了模样,机器也造出来了,本钱也投得差不多了……”
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:“到那时,再让他尝尝什么叫绝望。去,给我盯紧鲁老鬼,他造出来的东西,第一时间弄清楚究竟是何玩意儿!还有,沈墨后续买什么原料、从谁家采买,都给我记个明明白白。”
“是,少爷!”下人躬身领命,悄然退下。
周文俊挥退侍女,独自踱至窗边,望向沈墨工坊所在的大致方向,眼中寒光闪烁。
“沈墨啊沈墨,你以为有点小聪明,画几张破图,就能在这行当里站稳脚跟?真是天真!这江南的纺织业,早就姓周了!你投入越多、希望越大,届时摔得就越惨!本少爷等着看你一败涂地、痛哭流涕的那一天!”
夜风拂过,裹挟着一丝凉意。沈墨的工坊尚未正式运转,可来自对手的恶意,已如冰冷蛛网,从四面八方悄然围拢。技术雏形虽已显现,但真正的考验,显然才刚刚拉开帷幕。鲁师傅能否如期造出改良纺车?沈墨的设计能否完美落地?而周文俊的“致命一击”,又将在何时、以何种方式降临?

